《出棋不易》意将阑

10、桃之夭夭（二） “柳姑娘。

　　“柳姑娘。”夭夭笑盈盈地拉住她的衣袖。

　　“鄙姓邱。柳大人是表哥。唤我穆清就好。”邱穆清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袖子扯了些出来。

　　“哦，这样。柳大人是江东人，邱姑娘也是江东人吧？我记得，江东有几大士族，出了不少天子呼来不上船的风流名士。譬如，琴圣林恒、诗酒仙佟晋渊、竹居士季韬，他们的雅事广为流传。”

　　江左受前朝故都辐照，仍居有不少簪缨世家，其中佟季宋林四家族仍最为出名。族中弟子入朝为官者现已不多，前朝盛况不再，但诗书传家，风雅不变，难怪夭夭会对此颇感兴趣。

　　邱穆清却知，风流水土养风流名士是真，天子呼来不上船却是假。不过是天子与这些轮回了好几世的大家族早就心生嫌隙罢了。江山呢，本就是赌局，押大得大，押小得小，押两头的勉强能比押错的好上那么一点点。博弈中的上上策不过是堪堪保命，最终都躲不过一代新人换旧人的大浪淘沙。逐渐淡出政治舞台的江东四大家族能苟延残喘至今，是因为今上正忙着铲除西南王这个更大的眼中钉肉中刺，暂时腾不出手来料理罢了。

　　“不错。竹居士季韬还是柳时的舅父。”

　　“看来和邱姑娘还算是相熟的咯。”桃花眼闪闪。

　　“谈不上相熟。见过几次。”和柳时一样样的，只不过是腐朽气更甚的老狐狸。

　　“我记得，江东还有个很出名的，被称赞说有咏絮才的，佟晋渊的女儿，你可认识？”

　　“也不熟。佟家在扬州，而我是甬上人。”
　　江东是好大一块地方，夭夭姑娘明显没出过京城。

　　“哦，这样。我还想说如果认识说不定可以引荐一下。”夭夭心说，太可惜了，如果能够结识佟姑娘并说服她嫁给表哥该多好。不世出的才女配独一份的神童，怎么看怎么都般配，再也不用担心表哥以后娶不到媳妇，姑姑会拿她来凑了。不过，夭夭不甘心就此放弃，转而再问，“佟姑娘长得好看不？”

　　“远不及其诗。”邱穆清略一斟酌答道。

　　夭夭笑言：“比我如何？”

　　“诗何及姑娘。”抖了个机灵。

　　夭夭很是惊喜。这个邱姑娘很有趣啊。说不定她和表哥也很相配。

　　“昨日姑娘睡得可早，可有听见什么动静？”邱穆清问。

　　“听了一场好戏。”

　　“可是说的’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夭夭笑得不行：“不错。但姑娘只说对了一半。”

　　“哦，那另一半是？”

　　“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便挂孤帆去，重过望夫关。”

　　原来昨天的第一道琴音是源自荷花，第二道却是正经的荡舟人了。这点上，邱穆清猜错了。

　　“结局如何？”邱穆清又问。

　　“全输。”夭夭狡黠一笑。

　　全输？怎么会？
　　听到这儿，邱穆清微微诧异。“包括黄莺儿？”

　　“正是。”

　　“哦，难道？”邱穆清比了个牛角。莫非都是对牛弹琴？否则哪来的全输一说。

　　夭夭笑意更盛：“不足为外人道也。”默认了她的揣测。

　　邱穆清心里犯嘀咕。风流倜傥如顾珞言，居然是个音痴！昨晚只是女人和女人间莫名的争风吃醋相互倾轧罢了。再想起自己与柳时不明就里地强行凑热闹，臊得脸红。弦哪怕弹断一万根，也换不回他的一眼了。夭夭姑娘似乎与顾郎相熟，连顾郎不识曲都了然，往后定要好好套套她的话。

　　夭夭这方觉得邱姑娘很是有趣。心里默默地记上一笔：表哥那种痴痴傻傻的肯定喜欢邱姑娘这样风雅知趣的，一定要给他俩制造邂逅的机会。一次不行，那就两次。

　　二人杂七杂八地谈了一阵，都默契地忘掉二人是借尿遁的。行至一处，忽见不远处树下似乎有人，不由地放轻了脚步。

　　“巧了。荡舟人，和，复关。”夭夭冲邱穆清眨眨眼。

　　邱穆清闻言望去，见一袭桃红色和一袭青衫依在树下，心头顿时一跳。从旁人口中知道他有未婚妻和亲眼目睹，却是两码事。

　　不知道顾珞言说了什么，毕月似乎不高兴，突然一言不合转身就走。顾珞言似乎想追，最终却没有动作，兀自立在树下的斑驳光影中，青衫落拓。

　　毕月匆匆往这边跑来，反让不远处的夭夭和邱穆清措手不及。虽说是毕月与顾珞言私下里授受不亲，名虽正到底言不顺于礼不合，但非礼勿视，她们在一旁将别人的私事看了去，亦是不妥，怕是会惹生不必要的事端。

　　“夭夭姑娘，你身上这香很是别致。”邱穆清急中生智，假装转头与夭夭边走边小声交谈。似乎从未注意过周围的动静。

　　夭夭也迅速反应过来，笑语宴宴：“不过是喷了些桃花和着茶叶蒸出来的水，说是西域传过来的新制法。”

　　“西域的法子据说要用酒为引子，不知是真是假。”二人一副我们专心聊我们的的样子。

　　饶是如此，毕月经过时瞪了她们好几眼。不过说实在的，经邱穆清细细打量后，不禁感叹毕姑娘的塌鼻子和饼脸真心配不上她的名字，明明比邱穆清她们还小几岁，皮肤也白嫩，却把自己拾掇得像是二九待嫁的姑婆。也难怪夭夭会引用”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别说荷花，怕是随便一朵野花也能愁杀她吧。邱穆清想到她还是顾珞言要八抬大轿娶进门的人，不免生出了些颇为尖刻的心思。

　　“她总是一副全天下都觊觎我夫婿的样子，仗着定了亲，私相授受比谁都有理似的。咱俩方才若是稍有差池，估计这会已经被记恨上了。”夭夭不满道，在这点上和邱穆清颇有英雄所见略同的味道。

　　不过，她本意却和邱大相径庭，只见她转而又说：“顾珞言跟我表哥比差远了都。邱姑娘，有空我介绍表哥给你认识啊。你我如此投缘，若是你能嫁给了我表哥，我们俩就更沾亲带故了啊。多好，保证你不会有被人撂颜色的时候。”

　　“啊？”邱穆清有些摸不清头脑。

　　“等今年秋闱，我表哥得了功名，就可以正式娶你过门了。对了，邱姑娘，你家府上哪里啊？到时候让他直接去江南登门下聘书。不错，我改日去拜访姑姑的时候就和她说道说道这事。“夭夭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思路的诡异，一心沉浸在了作媒的喜悦之中。

　　徒留邱穆清一人风中凌乱。再回头，那树下的青衫早已没了踪影。

　　撇开夭夭姑娘说媒一事会令邱穆清略略尴尬外，二人还是相谈甚欢的。

　　二人干脆去寻了一处清凉地，聊到舞乐时，邱说到自己早年习过些宫廷舞，夭夭眼睛一亮，道自己恰好刚收了一架凤首箜篌，就放在别院。箜篌伴宫廷舞再妙不过，二人心痒难耐一拍即合。夭夭当即命自家丫鬟去取琴并取些小吃刮来，二人打算好生玩乐一番。

　　其他夫人小姐看毕了球赛也出来闲逛，见二人躲在好地方惬意，更是不依，也要加入进来。柳时听闻女眷们都在这了，也让下人送来了好些时鲜的瓜果。谁能想，男人们的蹴鞠赛却成就了女人们的茶话会。

　　夭夭的箜篌取来时，也来了些男眷，还有和九王一道前来的张芃。

　　张芃一看到邱穆清，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同九王行了礼，就坐回来她边上，修长的手指攀过来，握住邱的手，也不说话，半垂眼角却满是情动之色。

　　邱穆清对方才发生的事已料到了几分，反手也握紧她。

　　也幸好，夭夭的凤首箜篌被围观了，夫人小姐们都跃跃欲试，夭夭自顾不暇，二人原先的计划只能搁置。本还有些遗憾的邱穆清，在看到换了一身衣服的顾珞言出现时，顿时转为庆幸。

　　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愿在顾和这么多人面前显露自己。又或许是近乡情更怯吧。

　　“顾公子。”不想什么偏来什么。张芃放开她手招呼顾珞言的时候，邱穆清恨不能捂她嘴。

　　顾珞言也不知何时与张芃相识了，大方地走过来，拱手：“张小姐。”九王一行也向这里投来探寻的目光。

　　张芃仪态万千，拢了拢鬓发，道：“我身旁这位是我儿时的闺中好友。”

　　顾珞言这才注意到邱穆清。

　　张芃是那种眼角眉梢都动人的姑娘，天生令人瞩目。亭亭玉立，有着小鹿一样的眼睛，明艳妖娆但似乎还带着从骨子里刻进去又从肌肤透出来的天真。

　　而一旁的她，虽说也是三庭五眼，细看样子还挺标致，但实在算不上顶好看。甚至淡得叫人有些记不住，好似种在桃花旁的夹竹桃一般平凡失色。

　　她嫣红的唇紧抿，微仰着头，露出对于女子而言略显分明的下颚线条，那双细长微吊带着琥珀色瞳仁的眼睛地像是在打量着你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叫人觉得有些不舒服。对的，就是不舒服。

　　不过，邱穆清确实什么都没有看进去。她无端有些恼，和羞望着天和远处。假借着看花看云的角度，不自禁又去用余光偷偷瞄顾珞言。那人连侧脸轮廓的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的转到了她的心里。几个呼吸的时间，却似乎因是春日的午后被拉的绵长。

　　顾珞言言语温润：“在下顾珞言。初次见面，敢问姑娘芳名。”

　　邱穆清不好再躲，迎上他的目光：“姓邱，名穆清。”

　　但，我们不是初次见面。她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