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棋不易》意将阑

6、饱暖思淫 收到柳时的

　　收到柳时的传书是今儿一早的事情。

　　他在信上只写了一个心字，但是写得极宽，教邱穆清“噗嗤”笑了出来。索性撒手不管前厅的事，当了甩手掌柜，窝在房里翻些杂书看。接着，下人来报，说有位个子很高的大小姐来听琴。她猜准了是张芃，干脆将计就计，躲着装了把高深。

　　后来弹琴时，那些达官公子不请自来，估计就是柳时的宽心之举吧。闹事的流氓泥腿也是为人办事，想必摸爬滚打多时，极会看眼色懂情势的，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周边的那几家酒楼的其他有心人看此情形，即便原本有心看热闹甚至打算落井下石的，这么着来，也会一并以为一口坊并非唱空城计，而是真的背靠大树好乘凉，不敢造次，安分上一阵子。

　　一口坊这下算是稳了。

　　说起来，都怪邱穆清年轻急躁，不听柳时这妖精的劝，执意要早几日开业，开业时也没请来几个像样的人物剪彩。果然，在皇城脚下混，还是得有过硬的官家背景。

　　这次来的人物应是符合的。你想，那顾郎虽然颇有美名，但目前还只是一个高官子弟，没有什么官职。能让顾郎当跟班的，定不会是朝中人，但也绝对不是小角色。所以，那位公子，只可能是子弟中子弟、纨绔中的纨绔——至今也没有一官半职赋闲在家、但又极受宠爱不得不令人畏惧其能量的皇上幼弟，九王爷。也只有这样，既不用邱穆清担忧与吃皇粮的周旋，又能镇得住场子从此高枕无忧。棋行妙招，一子回势，柳时真是条老狐狸啊。

　　邱穆清这么给莺儿一分析，莺儿落得个目瞪口呆：“天哪，就一个心字一个顾郎，姑娘就能推断出这么多，简直是铁口直断。而柳老板居然更是道高一丈，隔着这么远还能把京城安排照应妥当。你们彼此心有灵犀，简直天作之合。”

　　邱穆清被她这一连串的成语炸的脑子嗡嗡响，不禁扶额：“去去去，什么心有灵犀，道高一丈的，你是不是又没事把自己送上门给街南边那个王老瞎子忽悠去了？”

　　“什么忽悠。王半仙说的是真的很准很准的。他还说，小姐你最近红鸾星动，遇到命定之人了呢。哎？姑娘，你脸红什么？是不是被半仙料事如神了啊？”

　　邱穆清剐她一眼，不言语。

　　“谁嘛？谁嘛？快告诉我。难道是柳老板？”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是柳老板，你俩能好早好上了。”莺儿仔细想了一下，认真地说，“莫不是后院的那个陶公子？高大威猛，还挺有意思。”

　　“我可不喜欢傻的。”

　　“那，那没了啊。难不成你也钟情什么长安顾郎？”

　　邱穆清没好气抢白她：“你是觉得你家姑娘我和外头那些一样俗么。”

　　“这倒是，姑娘你向来不爱寻常事物，日星月异，鹤立鸡群。起码得比她们更俗上三分才是你的风格。”

　　邱穆清笑骂她成语都用不好居然学会了打趣自己，自己其实颇有些心虚，却又偏偏不能叫莺儿看出来。

　　幸好，张芃来得及时。她赶忙找个借口把莺儿支出去做点心，关起门来同漂亮的天仙似的张小姐说起了体己话。

　　莺儿在门外什么都听不见，好奇得牙痒痒，恨恨地往厨房走：明明姑娘自己开酒楼的，还用得着我去做点心，这借口也找的太随便了。况且，为何单驱走我留下张小姐的侍女？明显是要背着我暗度陈仓凿壁偷光，哼。

　　”你为何会独自一人突然就出现在京城？你可知道，我听说你……”张芃话未说完就被穆清打断了。

　　“芃芃，我看上顾珞言了。”

　　“啊？”连着张芃的丫头也落个目瞪口呆，搞不清是这是演哪出。这，这位姑娘未免太过大胆。

　　“嗯，我看上顾珞言了。长安顾郎，顾珞言。”邱穆清的样子一本正经。

　　“我一直以为你会嫁给柳大哥。”张芃想起往昔喃喃说道。

　　邱穆清翻了个白眼：“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和柳时有点什么。可就算我有想法，他也瞧不上我呀。柳狐狸总念叨说要娶天下最美最娴静的女子，还说娶个像我这种既不好看还又闹腾的回去，简直要家宅不宁。依我看，要说在一起，你和他倒还更合适。”

　　张芃不禁笑她：“那依你看，你和顾珞言是怎么个合适法。”

　　“就是瞧上他了呗。我才不管合适不合适呢，我瞧上了肯定合适。我说，你与他可还算熟？”

　　“他父亲是刑部侍郎，我父亲兵部一个令史，平素并无往来。“

　　邱穆清不由失望。

　　“我随父亲调动来京城也才几年。旁的不清楚，只听说，顾郎是早就许了亲的，只是迟迟没有成亲。”

　　“哪户人家的姑娘？长得可好看？有我好看？”

　　“是顾珞言父亲顾大人同僚毕大人的女儿。”

　　“这我知道，毕大人爱女不就是现在圣眷正隆的毕淑妃嘛。上头那位对她爱的死去活来，没等正式选秀女，就寻了个由头提早把她弄进宫封了妃。这民间都传开了。”

　　“不，毕淑妃名唤毕云，为毕家长女，本来就是要进宫的。而和顾珞言定亲的是毕大人的次女，毕云的妹妹，毕月。”

　　“噗。这名字也太……我还羞花呢。那，长得可是人如其名？”

　　“这……”

　　“那就是名不符实咯。算了，不看也罢。不若从顾郎入手。”邱穆清眼里精光毕现。

　　也不晓得自家小姐在里面都和张家小姐聊了什么聊到日暮西山。
　　院子里头，一天没吃东西的孙起就一直在大树底下靠着树干一冲一冲打着瞌睡，每次点头把自己点醒了，都要附带问她一句：“邱姑娘呢？”

　　莺儿故作温柔地说：“你是肚子饿了么？”

　　孙起讪讪道：“不，不是的。莺儿姑娘，你，你能不能小声点。”

　　这边，邱穆清送了张芃，回头一眼看见了孙起垂头丧脑的样子，心下了然，唤道：“陶公子，可还有精神陪我去逛夜市？”

　　孙起的一双眼睛亮得跟点了灯笼似的，连连点头，就差要摇尾巴，面上却水波不兴，“现在就走么？”

　　邱穆清打量着他，摇了摇头：“这个样子可不行。陶公子先去掬把脸吧。一会同我去对面成衣铺子挑件合身的衣裳。”

　　孙起连忙推辞：“不用费心，我穿我昨日那件就好。”

　　邱穆清心里翻个大白眼：那件那么招摇怎么穿得出去。嘴上却云淡风轻地扯谎：“不巧，下人浣衣，不知怎么那么不小心把公子的衣裳边角洗得有些不大好，我自作主张找了几个女红出色的替公子重新绞边了，还没来得及通告公子。穆清先在这里赔个不是，顺道替公子添件便服也好救个急，回来再罚那些个手脚没轻重的。”

　　孙起乐呵呵：“一件衣服而已，姑娘不必认真。”算是欣然接受了邱穆清的提议。

　　两人略一梳洗，溜达进了对门柳时开的成衣铺。

　　孙起自小都是府里裁缝量体裁衣，没有进过成衣铺子，觉着新鲜：“这些缎子的衣服竟如此轻便款式我都不曾见过。”

　　邱穆清笑了：“那几件都不是缎子，是假缎。”

　　如今商贾虽然不被打压，但地位仍不高。特别是在这满街都是达官显要的天子脚下，更要小心谨慎以示尊卑，故西市是不敢卖真绫罗绸缎的。

　　孙起当即自知失言。

　　邱穆清满是不以为意，唤店家拿一件绛红的袍，还特地嘱咐要尺寸偏不必刻意挑大的。

　　孙起听得尴尬非常，顺从地随了店家去后面试衣裳。

　　待他整顿衣冠穿戴完毕，邱穆清又带上了帷帽。
　　少年着鲜衣皂靴，乌发高束，昂藏七尺，眉目如画。
　　她见了，一声笑：“果然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尽管表情看不真切，姑娘应当是夸赞他穿得好看吧。孙起这么想着，尽管腰上被腰带勒得痛，心里仍美滋滋的。

　　自今朝废了宵禁，夜市繁盛，越是明月高悬，越是人声熙攘、灯烛大亮。

　　二人没走多远，行至一馄饨摊，就听孙起肚子咕嘟一响。邱穆清干脆也不走了，找了座，道：“老伯，两碗馄饨。”
　　“好勒。”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馄饨就端了上来，香气浓郁。

　　邱穆清半撩面纱，只露一个尖下巴和嫣红的嘴唇，执了调羹尝过，道，“老伯，你这汤里可是放了开洋熬的，很鲜呐。”

　　“你这小姑娘很神嘛，那你尝尝还放了什么？”

　　“还有鸡汁和蛋皮丝，我说得可对？东亭三鲜馄饨做法，但是只制作了鲜肉馅。想必是因为在长安新鲜螺蛳青和对虾价高不易买。”

　　老伯连连称“小姑娘神了”。

　　正好摊子上除了邱陶二人没旁客，老伯坐过来，一老一少两个人天南地北地一通胡侃，从太湖螺蛳青食螺蛳故其味清隽说到胡人用胡柳木烤烤肉佐以秘料而有异香，不过用了两盏茶的功夫。当然，孙起吃完两碗小馄饨，也是两盏茶的功夫。

　　老伯凭空得了一知己，很是得意：“长安原来识货的，除了顾郎，还有一个你这样的小姑娘啊。”

　　“顾郎？哪个顾郎？”故意如此追问。

　　“还能有哪个顾郎咯。他每天清早都会到我这里喝一碗馄饨。只是啊——”

　　如果此刻不是面纱遮着，众人一定会看到穆清目光灼灼似饿狼。“只是什么？”

　　“只是那是以前的事。有时候还是同一个姑娘一起，那姑娘虽然都蒙着脸，但瞎子也能知道肯定好看。他们两个坐在这，就像你们二位现在一样，和和美美的，好似画画上的神仙活了，文人的词怎么说的，哦，对，一对璧人。我老头子看着也高兴。只可惜哟，突然顾公子不来了，那姑娘倒是来过一回，带着一群丫鬟侍卫的，没吃几口就走了，之后也没再见着。”

　　刚有点眉目又断了线索。邱穆清掏钱袋准备结账。

　　“也不能这么说，顾公子还是常见的。有时候路过还送我几两碎银子。就是不吃我老头子的馄饨了。”老伯一脸的怅然若失。邱穆清却恨不得揪住他衣襟揍他个说话大喘气的。

　　“路过？”

　　“对呀，京城的公子哥晚上都喜欢去西市的胡人酒肆喝酒，都会经过我这摊子。”老伯麻利地收着碗筷。

　　邱穆清拉不动还在恋恋不舍吃着第三碗馄饨的孙起，扔下一锭银子转身就走。
　　老伯在身后喊：“哎，姑娘，还没找你钱哪！”
　　“不用找，改日再来。”
　　孙起不懂发生了啥，但死活不挪屁股，非要把最后两个馄饨一气塞进嘴里才满意地起身迈开长腿跟上。

　　“姑娘，我们现在这是去哪里？”

　　“你吃饱了么？走，带你去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