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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姹紫嫣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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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公子自此在一口坊住下。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以身还债只是玩笑话,杜长贵等一干人都很清楚这位陶公子不简单,是姑娘的上宾,定是要当菩萨供起来的。谁晓得,邱穆清第二日一大清早就派人送了件打杂下人的衣服到陶公子的客房。更惊悚地是,陶公子还真的就穿上了,还真的跑前跑后,打水劈柴,抢着干活,忙得不亦乐乎。
那小山一样的人穿着明显小了一号导致捉襟见肘的布衣,在后院乐呵呵地劈着柴禾,还劈一块飞一块,劈两块飞两块,力气是大,动作却笨拙,直劈得乱七八糟,一院子惨不忍睹。黑汗淌在白嫩的脸上,他就拿袖子乱揩一气,最后活像只花狸猫。后院也没人干活了,大家都干脆找了阴凉地儿看热闹。
相比今晨一开门又坐进来的依旧只要茶水和花生米的流氓青皮,杜长贵都不知道这前厅后院的两尊大佛,哪尊更愁人。此时最该愁的邱穆清却自早起就没出过房门,在杜掌柜三番五次请她之后,遣了莺儿姑娘来送他四个大字:顺其自然。
莺儿姑娘说话的时候,杜长贵连眼皮都不敢抬,大气也不能出,连连点头。他自小就同女子说话有障碍,无论美丑,一律如临大敌。不过说也怪,与穆姑娘总能交谈顺畅,言笑甚欢,和与男子交谈时并无二致。
直到莺儿走,他才堪堪长舒一口气。谁知,店里又进来了一位戴帷帽的女客携同一名婢女。虽然这女客身量高得超过寻常男子,但是身姿窈窕,步步生莲,裙带飘飞间挟带着香风,未见其容,已叫人痴了一半。
堂间依旧空荡荡的,只有杜长贵和那一桌青皮。杜长贵是非礼勿视,青皮则看得放肆,甚至有几个还打起呼哨来。
“哟,哪里来的小娘们,今儿爷爷们包场了看不出么。”有人挤眉弄眼道。
婢女状似是无意地扶了一把她家小姐,又状似无意地露出腰间的那块腰牌,状似无意地让众人看了个一清二楚。青皮里头的头头眸光一闪,立马按住了不安分的手下,示意不要惹事。没眼花的话。腰牌是兵部的。这位官家来历的姑娘,他们可惹不起。
“请知会你家老板一声,张芃来听琴了。有好吃好喝的还不快点奉上来。”戴帷帽的仙子笑道。
杜长贵手抖的不行,简直无力抬起来招呼小二,就只能一直垂头,“好好好”地应着,汗透衣衫。
两位姑娘挑了个位子坐下,完全无视那一桌凶相毕露的无赖。
二楼忽然有了动静,厚门帘撩了起来,小二们抬上一扇绢素屏风恰恰挡住视线,教人看不清屋内的状况。
一楼大堂里头略暗,二楼那边是联排的窗,故光线更为通透。屏风便成了绝好的皮影戏幕布。
貌美的丫鬟转出来,盈盈道:“我家小姐今日来了兴致,要在二楼练琴。还望不扰了诸位的雅兴。”语罢又盈盈退下了。
屏风后面是有一剪女子的倩影。尖削的下巴,玲珑的鼻子,梳了个高髻,颀长的脖颈微曲,垂成优美的弧度,似是一只满腹心事的归雁。
琴音一出,张芃当即了然。早前听说那人在江南旧疾反复,后更是直接没了音讯。故昨日府上有人执红玉来通报,不敢轻信。今日一听这胡笳十八拍,尾音依旧是任性地比旁人多做一点特殊处理,哀怨少一分,倔强多三分,别具一格。自幼一道习琴,虽已多年未见,但绝不会认错,定是总爱以当世蔡姬自诩的那人。心下欣喜叹惋,百味俱陈。
十拍弹罢,又浩浩荡荡地进来一批公子哥,均是样貌不凡,各自三三两两叫了吃食,寻了座儿听琴。
随后,三五成群的进了不少女客,挤挤挨挨几乎坐不下。青皮们知趣地收敛了不少,不一会,听得看得无聊,就偷偷走了。
二楼弹琴的邱穆清是不知屏风外头的情形的。却在听得外头“呀,真的是顾郎”的一声惊呼后,想起了昨日那个淡青色的身影,走了神,导致连着失手错了好几个音,越发气恼,哐地断了根二弦。只好慌忙改了指法和调性,用别的弦取代,怎一个乱七八糟。不识音律的可能不能察觉,张芃在那边已直皱眉头,修长纤细的指一下一下地叩在桌面上:那人怎么水平变得这么臭,这是哪里是弦断了,简直是十根手指头都断了。
顾珞言今日是跟着一位衣着华贵看起来年纪稍长一些的公子一同进来的。满座的女宾却大多是冲着长安顾郎来的,一时间媚眼横飞秋波荡漾姹紫嫣红花团锦簇。杜长贵忍了又忍,克制了再克制,才勉强没被这仗势吓得躲柜台下面谁喊也不出来。
“古传潘安卫玠为人所爱慕,掷果盈车。依我看今朝长安顾郎这架势,完全不输古人嘛。”年纪稍长的公子打趣道。
“公子这话真是羞煞在下。只因喜好在外走动,故比常人多些浮夸虚名罢了。”
那厢,邱穆清已心不在焉地弹完了一曲。
莺儿又盈盈地闪出来,行了个礼,大声道:“我家小姐今日有些乏了,让奴家代为谢过诸位赏光。”
有年轻公子轻叹道:“今儿出门运气还真不赖。一个酒楼的婢子没想的就如此绝色,楼上那位小姐的真容更不知该是何等的貌美了。真想上去一探芳容,可又怕唐突了佳人。”众人听罢一阵哄笑。
“这也未必。我倒是猜——那位姑娘才是倾国倾城。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年纪稍长的公子掌中扇柄一转,指向张芃。
张芃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也微微转头,看向这桌。千重山万重水,此刻化作一道白纱帘。
又过了片刻,有人过来与张芃耳语几句,领着她去了大厅的后面。
“这身影看着眼熟。似乎是我父亲下属兵部张令史他家千金。年方十六,闺名一个芃字。”有人恍然说道。
年长的公子仍出神地望着那戴帷帽的高挑身影消失的地方,似是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