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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荤素不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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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坊是前几日新开的酒家,就坐落在那西长安市口最好的地段,相邻的出名酒楼有好几家,步行过去不消一刻钟。当二人遥遥地就能望见一口坊门口红绿交错的彩画欢门时,邱穆清反停了脚步,摸了块淡黄的帕子出来简单地掩了面容。
还未踏进一口坊的门,一声尖脆的叫唤已抵耳边:“姑娘,你回来了。”
一个高挑苗条的少女在二楼冲二人招手。
书生模样的大掌柜杜长贵正在柜台后头支着脑袋填账簿,听得那一声叫唤便是一个激灵,差点没把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给磕到砚台里头去以身研墨。
嗓门虽惊人,却不得不说,楼头的那位姑娘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比邱穆清起码要美上两分。
进了一口坊的客人,一半的眼睛都溜溜地粘在她身上随着她转悠,半天下不来。这么一咋呼,更是惹得万众瞩目,反倒没人去留意掩了面的邱穆清和高大出群的孙小公子。
孙小公子也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她几眼,心想:这位姑娘不说倾国倾城沉鱼落雁,也算是千娇百媚丽质天成了吧。只是没想这仿佛书中分花拂柳走出来的玉人,性子竟这般泼辣。
邱穆清使了个眼色给掌柜,杜长贵顿时领会,悠悠唱道:“来人,请二位贵客楼上坐。”
大厅里这才有人议论起来。
“咦,这二楼不是不给开放么?”
“是啊,方才大堂挤不下也不让上二楼,说只让加座。”
“你们没听说?说是刚开业就被贵客包了一年的场子。”
“那一男一女年纪轻轻,看起来不过尔尔啊。能是什么贵客?别是编出来蒙咱们的吧?真贵客都去东市口的那几家了。”
“哎,你懂什么,京城的贵人你个个都认识?老板也没这么傻,编幌子出来,就为让咱们坐大堂,少做一半生意?还是少议论为妙。”
“正是。我就估计啊,那位蒙面的姑娘有大来头。”
耳朵尖的邱穆清听着,狡黠一笑,跟着小二,引着孙小公子——哦不,现在起要称陶公子,进了二楼雅厅。
雅厅虽和大堂只一帘之隔,陈设却截然不同,风格更趋于简朴清雅,地方虽宽阔有余,却单单只有一张大桌、一席竹榻、几幅字画而已,只是榻旁有个顶到天花板的类似书橱却无脚的小格子,不知作什么用途。二人榻上坐定。
邱穆清取了掩面的帕子,招呼过小二吩咐几句,小二连连点头,快跑下了楼。又唤来那位美貌的姑娘:“莺儿,给陶公子沏茶。”少倾,补充一句,“就用我带过来的那只茶饼。”
陶公子注意到她官话虽然标准,但说到儿化音的时略显生硬,似是带点南音的羞涩婉转。
“邱姑娘是南方来的?”
“正是,家中甬上。”
“嗯,江南好地方。我祖母就是甬上人士。祖父也是江南人士,不过不是甬上的。”
祖母是甬上的。祖父也是江南人士。邱穆清不动声色,不追问但心里偷偷记上一笔。
莺儿取了茶,跪在榻边烹煮,盈盈搭腔:“难怪公子长得如此面善,我瞅着就像我们那儿的人咧。也难怪我家姑娘会一眼相中您。”
孙起才知道这美得不可方物的姑娘原来是邱姑娘的一名婢女。又听见“相中”二字,闹了个大红脸,撇过头假装欣赏旁边墙上的一幅字画,“嗯,野渡无人,奇思妙想。”
邱穆清解围道:“我们偏远地方的小户人家,没什么规矩。我向来自由散漫惯了,我这丫头也跟着荤素不忌的,叫公子笑话了。不过,单请公子来吃饭,小女子确实是有私心的,陶公子气度不凡——“
话未说完,帘子外面却一阵喧哗。莺儿要出去查探究竟,被邱穆清止住了,只三人坐着听动静。
一会,喧嚣更盛。少顷,有小二满头大汗地上楼来:“姑娘,来了人闹事。”
邱穆清眉头也不皱:“闹就闹呗,让杜掌柜在旁边看仔细了,砸了东西让他们赔。”兀自取了茶“望闻问切”。
“真是砸东西就好了。”小二小声嘟囔。
“怎么说?”
“来了一群青皮,八九个人,把大堂的客人吓出去七成,哄出去三成。现在翘着腿,厅中坐躺得横七竖八地,就让上两盘花生米。”
邱穆清额角一跳,嘴上仍四平八稳:“那就给他们上,现在跑上来岂不是自乱阵脚。”
“杜掌柜已经给他们上了。看样子像是难送的佛,所以掌柜的让我必须上来跟姑娘您通报,让您想想法子解决。”
西市口不比东市口,东市口更靠着官家住处,而西市口多是富户,贩夫走卒亦多,优点是市口好人气旺租金低,故而定址在此。缺点是人员杂,只是没曾想天子脚下能杂到这个程度。
邱穆清略一思忖,道:“楼下还请杜掌柜继续拖着,情况我也差不多明白了,我会想办法。你先把这位公子的菜给上了。”
小二诺了,又颠颠地下去了。
莺儿见自家小姐面色不虞,也不敢多问,只若无其事地招呼陶公子喝茶,闲谈些无关的事。
片刻,榻旁边的小格子有突突三声响,莺儿打开来,里面是几碟新做好的菜肴。原来小格子是传菜用的,下面直通厨房。陶公子暗赞精妙。
邱穆清请他上座,客气几句,又与莺儿细语。
“楼下这件事怕是有人故意使坏。就怕有人看穿了咱们的空城计,有意来敲打敲打我们,初来乍到给杀杀风头。你去房里换身最不招摇的衣服,去东坊兵部张令史府上寻他家张芃。不管寻不寻得见张芃,都再去一趟鸿运客栈,找开业那日来过的那位柳老板告知此事。你拿我这只镯子作身份凭证,他们自然会来。”说着,褪下一只红玉的镯子递与她收着。余光却是不离孙起。
莺儿起身欲走,又被叫住:“从格子那边下去,别走楼梯,以防打草惊蛇。你样貌出色,行走多有不便,最好戴上帷帽,叫上个帮佣的一起。”
孙起见这几道菜肴配色摆盘无不精美,浑然看不出原材料,但闻着香气就食指大动,分别下了几筷子,全心全意琢磨菜品,却不知自己神色举动都被看了去,更想不到邱穆清有意当着他的面交代事情是想试探他深浅。
邱穆清天生疑心重,这场闹事来的虽然情理之中却在意料之外,不得不让她警惕。她见孙起没什么反应,倒松了口气,看来这闹事来得虽巧却与眼前的公子无关。也是,陶公子高门大户,不一定看得上商贾间这种小打小闹,自己纯属多心。又有些失望,自己说了一通,此人居然没什么反应。虽不求他立马成参天大树荫蔽过这场小风雨,也该像寻常客人那般客气一下,表示关心。哪怕只问个一句,她也能顺势而上,再套出点话来。
哎,原来是个完全不通人情也派不上用场的呆子。也不知道自己这么拐他过来是不是做错了。
“你方才尝的这道叫春意闹,是将猴头菇和着香椿蒸煮上三个时辰,再同剥得不能再剥的竹笋芽一起翻炒,最后淋以西域特制的酱料,故而略带辛辣,不晓得公子吃不吃得惯。”
“我道这道菜似肉非肉,原来是用的山珍猴头,美味非常。”孙起恍然大悟。
“既然公子喜欢这种口味,不妨试试这道。”
“这道是什么。”
“先尝了再告诉公子。”
孙起咬了一口盘中看起来是煎得酥黄的肉排,有肉香,却无肉味。
“这是豆腐和猴头菇?”
“不错。可以配这碗偏酸的汤,爽口之余更能衬托出其中厚味,香而不腻,淡而有味。尝尝看。”
孙起听她的又品了一口汤,却勉强咽下,眉头微蹙没再品第二口,只端起了方才莺儿沏的茶。
邱穆清莞尔。这道汤的有一道主料是川芎,虽然此刻汤里瞧着是干干净净,初时却是用软纱的香包包了川芎放在汤里煮过的。看来这位陶公子不吃川芎啊。于是她拿过一只金边小碗,盛过一碗莲子羹送过去。
“这茶已经冷了,此时喝怕是会伤脾胃。”
孙起忙不迭道谢,接过碗时,不小心碰到了邱穆清的手,白玉面又红到了耳朵根子。
“陶某不知何德何能,一面之缘竟得姑娘如此厚待。”
“酒逢知己千杯少,何况你我投缘,只是一顿饭而已。我开酒楼的难道会怕你一个人能吃穷了我?”
“这还真说不准。小生,也不是吃素的。”
“不素之客也罢。不过现下吃的这几道可都是素的。”
“那是因为见过邱姑娘,便从此荤素不忌了。”
孙起见邱穆清用词俏皮,便也言语间随意起来。又感到自己唐突佳人,故而说罢有些愣在当场。
谁知邱穆清反而笑了,谑道:“那川芎忌不忌呢?我可最爱川芎。既然公子荤素不忌,再多喝两碗汤吧。”
孙起立马笑着求饶。
二人这么笑闹,越发融洽,又东拉西扯了半天,从奇闻逸事谈到书画琴棋,竟发觉有不少相同的志趣。
直到日暮西沉,格子间又是三声响,莺儿费劲地爬出来,樱桃小嘴不高兴地嘟得老高。看见自家小姐还气定神闲地在和不知道哪里来的陶公子在玩六博棋,嘴撅的更高了。
”姑娘,你说的两个人一个都没见着。特别是去那个张府,报了你的名,传话的却说他家小姐不认识这号人物,碰了一鼻子灰被人撵了出来。”
“柳时柳老板呢?”
“客栈的说柳老板今日一早似乎接到什么消息,急匆匆把房退了跑路了。”
“那就算了。反正天黑了,楼下的那几位自然还是要各回各家,不至于真的赖一夜。”
“可是他们一下午花生米吃了十来盘了,不要钱的茶水喝了有一桶多,就这么干霸着,也不怕嘴皮子吃掉了。”
“他们也是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让杜掌柜去送一盘干切牛肉给他们,配上两壶好酒,佐以三两可口小菜,别怠慢了。”
财迷小姐今日是魔障了还是怎么的。这边招惹了一个来路不明不明的陶公子白吃白喝就算了,居然要把影响了一天生意的无赖也好吃好喝地供着。莺儿带着一肚子的郁闷,又撅着小嘴,爬进了格子。
但说来神奇,那帮青皮流氓吃完抹了嘴皮子,没再为难,大剌剌地就走了。杜掌柜也让伙计打了烊。
陶公子却是丝毫没有走的意思。直到他们一口坊的厨子店小二什么的都坐一桌准备用晚膳了,杜长贵实在看不下去:“这位公子府上何处,要不要帮您叫顶软轿……”
孙起臊得不行,连忙起身,拱手告辞,不等邱穆清挽留,就长腿一迈,跨进了夜色中。
杜长贵看着他背影,突然一拍脑袋:“姑娘,这这……他好像没结账呢。”
“算我的。”邱穆清颇不以为意,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不行,还是得讨回来。”丢了筷子,扯了一顶帷帽戴上,追了出去。留下一帮人摸不清状况,大眼瞪小眼,浮想联翩。
“我们家姑娘该不会对这个陶公子一见钟情了吧?”
“这陶公子什么来头?不至于吧?姑娘在京城又不认识几个人,应该是第一次见到陶公子,这就能瞧上?再说了,就算是钟情,也该柳老板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也轮不上这个白白胖胖糯米团子似的陶公子。”
“对对对,我也看好柳老板,英俊潇洒,跟姑娘太登对。但姑娘行事向来乖张,凡事也说不准。”
杜长贵听着他们议论,无奈地频频摇头。
果然,一群荤素不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