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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惠明难得 孙起今儿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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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起今儿也是出门没看黄历。
明明那个棋手技艺平平,却连着赢了几局,飞扬跋扈,气焰嚣张,好生叫他看不过眼。加上他好久没下棋了,有些手痒,便想着要对弈那人一盘,好好杀杀那人威风。谁料,棋社的人也是观察他几天了,知他从来不花钱,只白看棋。又见他面容青涩,行貌还颇邋遢,不像是个人物,故更加不以为意:“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跑来这里胡闹。”把他轰了出去。
孙起有些郁结。天也暗了,想到自己还没吃东西呢,更加没精打采,像只拔了毛的鹌鹑似地在街上晃悠。这一晃悠,却叫他瞧见了迎面过来的邱穆清的马车。
他一下子化身作见了吃食的鹌鹑,喊道:“邱姑娘!”
邱穆清自然是听见了,她小声对戴野兽面具的绑匪道:“应当是我朋友。不用管他。”
绑匪本就没打算停车,反加快了速度。
孙起也是个二愣子,直接张开双臂拦车,一副不怕死的样子。
赶车的绑匪没想到这人竟如此不识趣,若是荒郊野岭,他大可驾车绕过去甚至直接轧过去一了百了。但此时他们是在长安人来人往的主街上,避让不及亦不能闹出事端,只得骤然停下。
戴面具的压低了喉咙:“跟他讲,让他快走。你敢透露半点风声,仔细你这一身皮肉。”
邱穆清应下。刚要撩开侧边小帘,腰上就被割了一下,外衫内衫都破了,冰凉的刃像条毒蛇般缠在她肌肤上。她泫然欲泣,本能的要抽抽搭搭却又不敢。
“隔着帘子说。不准哭。”那人又警告道。
邱穆清在车内唤了一声:“陶君?”
孙起转到车轿这边来,兴高采烈:“邱姑娘,果真是你。”不过,为何邱姑娘今儿垂着帘,没有半点要露面的意思?
邱穆清道:“你也知晓前日我淋了些雨,染了风寒。虽然今儿好转了些,但身子仍是不大爽利的。我们就隔着帘子说几句吧,免得把病气过给你。”
孙起听了有些急:“你这是要回一口坊?可有再看大夫了?”
邱穆清道:“大夫说了,不大碍事的。”
这时,戴面具的在她耳边说:“快说你急着要去拜访一位朋友,让他走。”
邱穆清接着道:“我要去拜访一位下棋的好友,陶君先回去吧。”
孙起更奇怪了:邱穆清这些日子都是和他一起讨论棋艺的,并没有听她说过在长安有个别的什么棋友。于是,他扒住车,继续问道:“什么下棋的朋友?下棋我最有兴趣了。我刚从棋社回来,方巧得一精妙遗局,正想寻人探讨探讨。”
戴面具的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邱穆清只得道:“那请问陶君一个问题,答上我便带你同去。”
孙起:“你问。”
邱穆清:“七子延边可能活?”
孙起不假思索:“七死八活,但是看谁先行。”
邱穆清:“有外势可接应。尖出,活否?”
孙起:“难活。被扑一下,白赔一个眼位。”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啊。
邱穆清不放弃:“只问,可能活?”
孙起:“不若弃之,不活了。”七子延边活也输。二路最难活棋,与其白费周章,不若趁早舍弃。
“那盘角曲四也弃了?”她隔着帘子轻笑一声,然后道:“我是要去同友人探讨此路活棋之法的。陶君,既然你我意见不合,那我不便带你,只能先行一步了。”随即吩咐驾车的人,“走吧。”
孙起愣在原地回不过神。真的是自己答错了?七子延边也有争棋的必要?而“盘角曲四,劫尽棋亡”亦早有前人总结过了,难道是他错悟?邱姑娘也不是新手了,不该不懂弃子争先啊。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决定跟着邱姑娘的马车,去看看她到底要拜访哪位高人。
邱穆清的车子继续前行,当前出城最近的有两处城门,东面和南面各一处。
邱穆青切切提议绑匪走东门,因东门此刻正在交班,比较容易出去。城门守卫换班按东南西北的顺序,东门在日暮时分第一个交班。
戴面具的倒是狡诈,信不过她,道:“你别想耍什么小心眼子。我们就走南门。”邱穆清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样,立马叫绑匪看在眼里,更为自己的判断得意,又道:“我知道你有紫金鱼袋,无论何时都不用受盘查。”金鱼袋是上头赐予官员和宫人出入皇宫的凭证,亦可用在出入长安城门时,不受城门禁卫繁琐的盘查,直出直入,以免耽误要务。紫金鱼袋就更是只有高官宠臣才有的东西了。
邱穆清这才真的心一惊:她身上这个紫金鱼袋,是那日要从别院深夜赶回来,柳时特地给她的,还吩咐她仔细看管。也只用过那一次,放在她这捂热还没多久呢。他们又是怎么知道她有紫金鱼袋的?他们会是什么人?
夭夭刚从南梨园听完戏,悠哉悠哉坐车回府,嘴里还哼着方才的折子戏唱段。她侍女撩着帘儿认着路。
“姑娘,我瞧着那边过来的,好像是邱姑娘的车。”侍女同她说。
“邱穆清?这厮几番推却,道近日下午都没空同我一道听戏,怎么又自己出门了?还被我逮个正着。吩咐赶车的,我们迎过去,别她一别。”夭夭面上作恨恨道,桃花眼里却满是笑意。
邱穆清的车二次被逼停。
“邱穆清,你别躲在里头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夭夭撩起帘子,距邱穆青在的小窗口只有不到一臂。
邱穆清:“文姑娘,哥哥寻我,我现下有些急事要去哥哥别院一趟,还请放行。若有什么失礼之处,日后定上门赔罪。”
夭夭更生疑窦:邱穆清说的哥哥莫不是柳时?可她方才听戏的时候,不小心听到诸女讨论,晓得柳时今儿也在城中的,还有人望见他了的,又怎么会在京郊别院等邱穆清?
夭夭:“京郊遥远,也不迟你我说话这一刻。你可知我今日听戏听的哪一出?”
邱穆清道:“不知。”前几日夭夭三番两次约她听戏,她因着顾郎的事上火,给推了。今日夭夭会在南梨园听西厢,她其实是早就晓得的,于是故意激绑匪走这条路,希望碰碰运气,没想真的能让她碰上。
夭夭道:“西厢记。我还记得,你上次提过,你是喜欢西厢的。”
邱穆清:“嗯。我的确最喜西厢中的惠明。”
夭夭更诧异,上次不是还说喜欢崔莺莺,夸崔莺莺城府极深又勇敢开明。为什么这次又喜欢惠明和尚这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邱穆清迅速解释道:“若无惠明的‘大踏步直杀出虎窟龙潭’,张君瑞再劝退孙飞虎三射也是枉然。有道是,‘一封书札逡巡至,半万雄兵咫尺来。’连哥哥都曾叹:杜确虽有,而惠明难得。文姑娘,我感慨颇多,只是今日不便与你长叙。改日吧。”心内祈求夭夭千万要明白她的暗示。
夭夭也不好意思再拦,指挥马夫让开,邱穆清便直奔城门而去了。
但是夭夭琢磨着,总觉得邱穆清有鬼。
她早知,邱穆清在京城没有亲人,唯有柳时这个表了几表的表兄。二人平日里的关系完全不似兄妹,更似仇家。邱穆清称呼起柳时不是叫“死狐狸”就是挤兑他“柳大人柳青天”,何时如此亲热地称起“哥哥”?还‘连哥哥都曾叹:杜确虽有,而惠明难得’,恶,好肉紧。
“小姐,我好像看见表少爷了。”侍女的禀告再一次打断她思绪。
“哈?姓孙的?这么热闹啊。让我看看。”她表兄是万年不爱出门的老乌龟,打姑姑一家从四川回来,也没见着几回。今儿居然街上也能碰到,真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确实是孙起。虽换了着装,但是那臃肿身躯和邋遢气质,她隔得老远都不会认错。只不过——
孙起怎么看起来在追什么人。难道是又在街头炫富被人摸钱袋子了?哈哈,该!
夭夭懒得再看,放下帘子便心情大好。
不过片刻,她又吩咐侍女:“叫人跟着表少爷。”
侍女转头要去吩咐下去,她又道:“还有,先别忙回府,我们去鸿运客栈一趟。”柳时在城内没有府邸,暂住他名下的鸿运客栈。
此刻的邱穆清刚好到城门口。
她从帘下伸出洁白柔荑,给守城的看过那枚紫金鱼袋,娇滴滴道:“还请诸位大哥行个方便。”事实上,却是麻麻地起了一背的冷汗。野兽面具的大哥亦在屏气凝神,全身紧绷,抵在邱穆清腰间的刀也抓得没那么的稳了。
不少官员在城郊另有住处,不为别的,只为金屋藏娇。而这些金丝雀偶尔也会进城一趟,添置些胭脂水粉果脯茶点。某些被官员宠得紧的,怕进出城门会被怠慢刁难的,便会求自家那位给这么一枚金鱼袋。今儿这个,不用说,定是其中一位。所以守卫见怪不怪,没多说,直接放行了。
一出城,上了官道,马直被催得流星闪电一般。戴面具的也收了刀,他料这弱女子也不敢再动什么念头。
刀刃一撤,邱穆清顿时松了劲,像瘫了似的。她假装蜷成一团,捂着脸,哑声抽咽,又透过指间缝隙,借着微弱的光,细细打量车内二人。
被绑的那人衣着华丽隆重,却是异族式样。具体是哪里的番邦,她分辨不出。
戴面具的那人身量不高,但骨骼粗大,穿着一身最平凡不过的汉族平民的粗布衣裳,一口汉语说得极流利甚至带点北地口音,叫邱穆清差点就相信了他是从北地来的。
但细看发现他手上汗毛异常浓重,这是汉人不会有的。再加上他用的那柄小弯刀,精巧非常,表面铸有花纹如行云流水,明显是异族之物。
邱穆清可以断定这人也不是汉人,很可能是突厥。
这样一来,他为什么会戴着野兽面具出现就很容易解释了。毕竟突厥高鼻深目,若是只蒙面,因着面部轮廓和汉人区别大,仍容易被认出和记住。
好了,那么被绑的那个身份也一下子豁然开朗——奇里乞亚的主使节。
她无奈感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上辈子和这个叫奇里乞亚的胳肢窝大小的国家,到底有什么孽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