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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扬州瘦马 最小的时候 ...

  •   最小的时候,她记得母亲还在。她是整日依偎在父亲怀里的。
      父亲总教她念书,为她解释什么叫“上九,亢龙有悔”,给她讲“冯谖客孟尝君”的故事,陪她背“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父亲还督促她扎马步,给她扎能飞很高很高的鹞子风筝,带着她下河游泳。
      后来母亲去了,父亲身体越发不好了,家里就派人把她接走了。同她说是父亲要清修养病不便再抚养她了,她日后仍是可以偶尔回去探望的。

      刚到那个家里,家里人问她,可会针线女红。她奶声奶气答:“父亲教过我用墨线的。”众人均笑话她父亲不但自己是废人,还把好好的女儿也教成粗鄙男儿。她更是茫然。

      那一年,她还梳着双丫髻,不分春夏秋冬练着身韵。有时候,女教习要求一站就是一炷香,她会偷个懒儿,在一旁藏一卷书,边开软功边看书。若被逮着,少不了要被罚,可还是屡教不改。后来有一次,被女教习直接以倒踢紫冠的姿势绑在柱子上,绑了一个多时辰。等松了绳子,她连站都站不住,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初习琴的时候,她不过六岁,家里对她说是请了最闻名的琴师开蒙。琴师性情孤僻,住在当地最高的山上。她上课要自己背着琴爬上山去,上毕要再背着琴回来,每一次都花去大半天。十二岁时的一次,上山逢上梅雨季,雨大路滑,她不慎失足跌落坠落。幸得被树拦了一下,除却摔得一身血痕并无大碍。她背着琴一瘸一拐地先回家去,结果被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家里给她上了保证不留疤的生肌药膏后,又派了人送她去上课。

      张芃是她的师妹。哪怕所有人都道她小小年纪琴艺精湛天赋异禀,清冷孤高的师父都不曾夸赞过她一句,总是冷眼挑剔她,相反常常鼓励张芃。偏偏张芃还有一张令人怜惜的脸,而她本就不好看,还总是一脸的倔强,那怕被批师父得泪流满面,也是昂着头,狠狠地看他。

      被家里打骂得多了,也渐渐懂了女儿家的武器是绕指柔而不是百炼钢,渐渐学会怎么服软。明明是最不会取悦别人的人,前半生却一直在学后半生要如何去取悦人。她知自己和张芃的不同。那些与身俱来的东西,她不是不怨恨,她只是无从怨恨无力拒绝。

      后来,她无数次地梦见十二岁的自己从崖边跌落。这一次也不例外。

      雨大到窒息,她每一寸骨头都痛如针扎,却还清醒活着,无人来扶她甚至无人来寻她。她好比一滴雨,看似受人瞩目,实则可有可无,随风飘摇。她不哭不闹,为自己节省和积蓄着气力,躺在杂树丛中。不,是十二岁的她奄奄一息尚不愿死,而十七岁的她明知是梦境,反不晓得该怎么活。

      往日,梦的最后总是雨停风住,清俊瘦削的父亲从林中走过来,把她从荆棘中拉出,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背她下山。而她趴在父亲宽阔的背上无声抽泣,哭得几乎昏死过去。

      而这一次,伸手过来的是个挺拔少年。风猖狂,雨肆虐,大到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晓得他的手很暖,身上也很暖,整个人都像一只火炉。他温柔沉静地拥着她,她也如孩童般依恋地蜷在他臂弯。

      邱穆清甫睁开眼,怀里正搂着一只暖烘烘的胳膊。

      胳膊的主人为了迁就她,以极别扭的姿态歪靠在床边,似乎是睡熟了。白玉一般的手松松摊开,手背剔透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长睫低垂,阴影就投在蜜桃一般的脸颊上,衣领被拉得有些歪,漏出的一小截修长脖颈也是白得不像话。教人禁不住带着负罪感去遐想他脖子下面的肌肤是否也如这般白嫩。

      哎,罪过罪过。这人还夸她好看,明明自己就好看得像块水豆腐。

      一会儿,莺儿进来,见邱穆清醒了,又是一阵大呼小叫。

      听她意思说,当初邱穆清晕了,她万急之下,只喊来了陶公子把她弄回房。

      莺儿抱着她不肯撒手:“可吓死我了。”

      邱穆清笑笑:“我就是头有点发昏,又没休息好,身子有些乏,就地睡着了。”

      孙起此时也醒转,被抱了许久的左手麻得无法动弹,索性只用右手揉了揉眼睛。见邱穆清无事,便一声不吭自觉出去了。

      莺儿瞧他走了,才向邱穆清解释道:“杜掌柜忙着打理前堂的生意,就让我和陶公子先守着你。我给你换过干衣服,才守了一会儿,就看你眼皮动,还以为你醒了。结果,你是梦魇了,不动也不出声,一直哗哗淌眼泪,怎么喊都喊不醒。陶公子想着要不推你一下,结果你抱着人家陶公子不肯撒手,这一抱啊就是两个时辰。”语罢,颇有深意地望向邱穆清。

      邱穆清不理会她眼神里熊熊燃烧的八婆火苗,只问她:“请了大夫没?”

      莺儿:“没。就杜掌柜给查看了下。他说没事,还特别吩咐说无须请大夫。”

      邱穆清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她有话直说。

      “姑娘,我晓得你和杜掌柜交情不一般。可杜掌柜平时看着老老实实的,没想到危急关头,居然死活不肯给你请大夫。他这是不是蓄谋已久、包祸藏心?你想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店子还不是他说了算。”莺儿愤愤控诉。

      邱穆清有些好笑:“确是我吩咐过的。阿杜跟我是旧相识,我这点贫血的小毛病,他也是再清楚不过。我以前就常犯晕了直接昏睡过去,过会自然会苏醒,也不想为点小事情兴师动众的。他这么做很是妥当。”

      杜长贵是她江东结交的好友,当初一同来的长安,开了这家一口坊。那时她身边还带了一个服侍起居的大丫鬟,名唤飞翠。只是,她看飞翠年纪也不小了,路过她家乡的时候,就把飞翠当初签的契还给了她,允她回乡嫁人。再后来,行至徽州府,一行人遇到了莺儿。莺儿因貌美非常,横遭祸事,被一上了年纪据说打死过好几房妻妾的土财主看中,要买回去做妾侍玩物。邱穆清不知为何,偏偏就要多管闲事,执意让杜长贵出面买下她,为此还惹出了不小的事端。

      莺儿不言语,大眼睛噙着泪,眼圈泛红,抓着她的手更是紧。

      “哎哟,你抓我使这么大力气做什么,我又不会飞了。我手可是很娇嫩的,若握出印子来,我定叫后厨把你爪子剁了,做成冰糖猪蹄给我补补。”邱穆清随口开玩笑,却发觉莺儿盯着她的时候,表情越发不对劲,眼神让人毛骨悚然。

      邱穆清当即轻叹一声:“所以,你还是没听阿杜的话,去偷偷请过大夫了是么。”没想还是瞒不住,哎,这具破败的身子。

      她也该想到,方才莺儿那番解释里最离奇的地方就在于,为何尝试推醒自己的人是陶公子而不是她。毕竟莺儿是自己的丫头,陶公子是外家男子。且这陶公子向来拘礼,想来定是迫于形势,因莺儿不在而不得不为之。而莺儿为何会擅自离开,把自己丢给一个男子来照看呢?定然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比如请大夫,比如和大夫商讨病情。

      莺儿“哇”地一声哭出来。

      邱穆清无奈地用袖子为她揭泪:“那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你一会就能醒。但是姑娘的病,他无能为力。”莺儿抽抽嗒嗒,“姑娘,这是真的么?真就病如肓膏、医石罔药了?”

      又不是螃蟹,哪里来的“黄”和“膏”。

      纵然这用词让邱穆清大翻白眼,也只得反过来安慰她:“那是因为你请的大夫医术尔尔。我自小看的名医都说虽然无药可医,但若能一直好生将养着也是没什么大碍的。你看,我现下不是还好好的么。”

      莺儿虽然将信将疑,却也满满止住了抽泣。

      有人敲门,正是杜长贵。

      他眉头紧锁,大步流星,心事重重,差点冲房梁上去。

      “什么事这么急。”邱穆清问。

      杜长贵不答腔,脸憋得通红,手抖呀抖的,状若筛糠。

      邱穆清登时明白过来:莺儿在旁边,他说不出话来。

      这个阿杜啊,什么都好,就是一见着姑娘就紧张得像白痴。她示意莺儿先回避片刻。

      莺儿走后,他身子像松了弦。“姑娘,咱们店今天来了许多客人。比往常多这个数。”他比划了三根手指,语气却不轻松。

      “这不是好事么。可是人手吃紧,照应不过来了?”邱穆清不以为意。

      “非也。因着外头都在传,姑娘是从扬州来的。”他见邱穆清脸色一变,小心地盯着她反应,缓缓说完,“说姑娘是逃出来的,扬州瘦马。”

      邱穆清一听“扬州”二字,身上已是一出白毛汗。她强压住心头的翻腾,扯出一个风轻云淡的笑:“嘴长在别人脸上,我们管不着,也犯不着管。再说,能给我们带来生意,想怎么说,还不是随他们高兴嘛。”

      她袖管里藏着的手交叠,几乎掐出血痕来。
      何况,他们并没有说错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扬州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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