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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带刺玫瑰 邱穆清刚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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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穆清换掉一身湿衣服,披了件宽大的外袍,简单地整理一下湿发,还扫了薄薄一层粉,抹了口脂。现下好似一个偷穿大人衣服偷习大姑娘妆容的调皮小姑娘,而那个平日里散发着乖戾气息叫人手足无措的少女已然没了踪影。
孙起不自禁低头,专注地望着她。
她发现了,也不害臊,歪头调侃:“好看么?”
他不觉一痴,抬手,本想点一下她娇若花瓣的唇,惊觉不合礼数,半空中硬生生收回,乖乖道:“好看。”
邱穆清被人夸好看,似乎心情大好,眼角弯弯,托袖抬手掩嘴,表情动作明明端庄得无可挑剔,但斜飞的眼角像藏了琳琅竹风和缱绻云影,笑容中反挟带三分浑然天成的妖娆之色。
莺儿也曾说过,别家姑娘笑得时候是莞然低头,绣帕掩面,娇得如一丛带露蔷薇,自家姑娘在做这动作时,却是傲然昂首,自成一派,像极了一朵带刺玫瑰。
邱穆清进了柴房,把其他人统统撵出来,只准他们外头等着。
莺儿对孙起一脸同情道:“陶公子,我家姑娘不喜欢别人夸她好看的。”
孙起转头看她一眼,然后“哦”。
莺儿见他没往下问,心急如百爪挠:“这个陶公子也是古怪,为什么不按套路来,怎么还不问我为什么啊。”
结果,孙起真的不再理她,自顾自若有所思地发起呆了。
“因为姑娘知道自己不算好看。她说,莫名其妙夸她好看的人,要么虚伪,要么瞎,她喜欢大家夸她英明。”不行,不说她憋不住,她要一气说。可她说完,孙起似乎脸只侧了一下,再没有别的动作了。
“若真心觉得好看呢?”旁边有伙计忍不住插话过来。
“我夸过啊。姑娘会说一定是你心瞎了。”莺儿一个白眼,嘀咕,“也是奇怪,我不信我们姑娘真的不喜欢被夸长得好看。哪有姑娘家不喜欢别人赞自己外貌出色的啊。”
“莺儿姑娘闭月羞花美貌无双。”伙计嘴甜,见缝插针。
莺儿娇嗔,拧了那人一下:“就你话多。”杏仁美目是更闪烁了。
一群人柴房外头说说笑笑。
柴房里头,气氛紧张欲燃。二人沉默对峙,像两头悬崖上的小兽。
邱穆清拿不准到底是何人因何而派人来查她,这个小乞丐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她此刻有三种猜测。一,家里那人已经得了线索,派人确认后,就会来把她捉回去;二,生意上的对手想要知己知彼;三,不相干的人单纯于好奇。只要不是第一种,她都无所畏惧。但是都绝对不能让对方查下去,保不齐会出什么事。
若真的是第一种呢。
她闭上眼,认命地笑了一笑:何谓悲欢大不了。心神略定,转而仔细打量起绑在角落的小乞丐。
这乞儿面皮沧桑,垂着眼,似乎比孙起要大上几岁,但骨骼还是少年人的骨骼,没有长开。邱穆清估摸着此人实际要比自己还小好几岁,尽管自己在他身边看起来可能更像个孩子。小乞丐嘴角挂的新伤紫红分明,乍看像翘起一个嘲讽的微笑。看来,自己之前吩咐好好招待他,大家确实好好招待了。
她盛气凌人地站了一会,冷不防傲慢地扔过去一块酥点,且直冲着小乞丐的面门。
小乞丐以为是打他的石子什么的,下意识偏了下头,躲避不及,鼻头还是碰到了。待他发现掉落的是吃食时,这块酥已经粉身碎骨地躺在地上。他伸手还想去拢一下,却有阴影罩住了视线。
原来是邱穆清蹲下来,又掏出余下的一小盒酥点,递与他。
小乞丐垂涎欲滴,伸出被绑的双手来接过,生怕施予者后悔似的抢到怀里,连被这个奇怪的小姐趁机摸了一把小手也没注意到。
邱穆清站起身,掏出块帕子细细地擦手,又把柴房散落在地上碎成齑粉的酥捻起来用帕子装了包好捏在手里。在小乞丐狼吞虎咽地时候,问他:“江南可好?”
小乞丐满嘴塞的都是,支支吾吾道:“我又没去过。据说是好的。”眼睛里还看着她捏在手里的帕子。真是个奇怪的小姐。
邱穆清又问他:“可知道这是什么酥?”
小乞丐道:“不知,就是太甜了点。”金陵的松子酥,一口坊的招牌之一。
她盯着小乞丐的动作神态,不放过蛛丝马迹,确认不似作假后,暗暗松了口气。
“你可愿意在我这里呆下?不用四处乞讨了。”
小乞丐想了想:“不愿意。”
邱穆清扔了锭银子给他:“这样呢?”
小乞丐扑过去,拿了银子,攥得紧紧的。
邱穆清瞥过他拿银子的手,道:“我本可以叫人进来打断你的手,为你日后行乞助上一臂之力。”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小姐,却在讲这样的话时面色如常,像是在念什么风花雪月的诗句一样。
放在平日里,小乞丐肯定觉得邱穆清不过是个装狠的小娘们,这样的小姐多的是,无需理会。可此时他被绑着,苦头也吃过了,甜头也吃过了,别人哪怕想要给他胳膊腿全弄折了,他也只能任由他们搓扁捏圆。
可是神仙哥哥有恩于他,他虽是小乞丐,但也是讲义气的人。而且神仙哥哥说了那个人可能是细作,店可能是细作的店。虽然国之兴亡和他一个小乞丐无关,天塌了还有那帮有钱有权的人顶着,但是他就是很讨厌那些异族人啊,好好的国人为什么要和异族人勾搭在一起,这点,纵他是个讨饭的他也不能忍。
“哼,外族狗。”小乞丐脱口而出,觉得自己像个英雄。
邱穆清一愣,随后目光凌厉地睨着他。
小乞丐一抖,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话,接着灵机一动:既然是娇小姐,肯定怕脏吧,一恶心她,她肯定拿自己没办法问不出更多了。他决定开始乱吐唾沫,装疯卖傻。
谁晓得,他舌头一伸,刚开始吐,邱穆清非但没有躲得三丈远,反而箭步上前,两指就着他腮边一捏,干脆利落地把他下巴卸了。然后,她重新拿了块帕子出来擦了擦手,又见小乞丐表情狰狞,就用这帕子把他脏脸一盖,道:“你好生歇息。到点了会有人喊你吃饭。”
径自走出了柴房。心里面已经有了计较。
方才冷不防扔酥点是为了试探小乞丐会不会武功。若是练家子,身体会比反应更灵敏,怎么可能躲不过她一个没有内力只会点花拳绣腿的姑娘扔的一块酥,更不要说想都不想就捡起来吃完全不去考虑有没有毒了。也只有真的乞丐,会吃嗟来之食,哪怕烂在地上了也丝毫不嫌弃吧。
至于摸他手上又没有茧,不过是对自己判断的再次确认。
后面几个问题,一是探口风看是否是江南家中派来的人,二是看会不会是商业上的细作。小乞丐连留都不愿意留下,很明显只是为人所托,简单的盯梢式,并不会涉及更深层的任务。也很容易想明白,家里人真的要找到她,怎么也不会去收买这么个没技术的小乞丐,派的人只可能比普通的商业细作还要滴水不透。都怪自己太草木皆兵,搞出这么个闹剧。
但乞儿口中的“外族狗”三个字,也是令她始料未及。
雨早就停了,只留屋檐滴答声声敲击着神经。邱穆清独自坐在床边,一点困意也无。妆容已卸去了,她披散着头发,对着水盆里一张惨白如鬼的脸,练习着微笑,没有血色的嘴角扬起,眼神却是一分一分地冷下来。她真的不好看,平凡得不值得别人多看第二眼。
他说:“在下姓顾,名珞言。”
他说:“在下顾珞言。初次见面,敢问姑娘芳名。”
春花烂漫,青衣如莲。
她用一根食指漫不经心搅乱盆中水,白色人影随波光顿时碎成了一片片带雨梨花。
“小生以为,还是邱姑娘的胡旋舞更胜一筹。”
那人调笑声仿佛还在耳畔,仍能叫人心神恍惑。
她轻声叹息:“你这么做,又是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