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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尾生抱柱 李尚容撑着 ...

  •   李尚容撑着把桐油纸伞到毕府别院的时候,毕月正在凉亭里午憩。她上午和顾珞言吵了一架,便没了兴致,早早地回来了。用过午膳,天就下起了牛毛雨,正好找个通风的地儿,煮了茶,懒懒地歇下。

      听得丫头报李小姐来访,她也是烦不胜烦:“那个李尚容整日欺负我年纪小,追着言哥哥跟糖浆似的黏,今天又过来找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想闹哪一出。”虽是这么说,她还是让丫头绞了块帕子抹了脸,强打起精神准备好好会一会她。

      ”哟,月儿妹妹,对雨烹茶,好有闲性。”李尚容简单寒暄几句后,不客气地自己坐了。

      “谈不上兴致,这茶,火前嫩、火后老,惟有骑火品最好。今儿第一场清明雨,可不是正当时么。”毕月举着一只精巧的桃红色釉杯嗅着茶汤,见她语带讥讽,也忍不住讥讽回去。

      李尚容自然知道她在暗嘲自己老姑娘了还不自知,暗自好笑:一个黄毛丫头居然大言不惭说自己品最好,正当时,也不揽镜多照照自己那张脸。不过呢,她此刻有更重要的事,也不与黄毛丫头多计较:“‘明前茶,贵如金。’这我亦是知晓的。只是,也有些不着调的人,是茶还不是茶都是分不清的。”

      “姐姐说笑,世上怎会有分辨不出是茶不是茶的人。”毕月弄不懂她到底要说什么。

      “我今日就见着一位。”李尚容轻蔑一笑,接着把花树后头的见闻添油加醋地细细说与了毕月听。

      谁料毕月听罢,一脸肃容,摆摆手:“若是姐姐来不为品茶,单为些捕风捉影的事,那我可要送客了。”

      李尚容心内诧异:平时她不是挺把顾郎护得紧,虽然年纪小还有些时日才及笈,却总是俨然一副顾家主母的姿态,容不下一点花飞蝶舞的。今日这是着了相了?

      毕月虽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却是心思极明白的。李尚容平白过来跟自己透露这些,摆明了就是想怂恿自己当枪使么。可她姓李的一把年纪赖在家里不嫁人,闹退了几门亲事,说到底还不是惦记着言哥哥。别说言哥哥一直对她无意,就算有意,又如何?和言哥哥纳过吉的人是她毕月,以后的正妻也是她,她有必要上赶着给一个未来就算做也是要做小的人来当枪么?这点风吹草动的事儿她自会去弄明白,但是还轮不到她李尚容来多嘴多舌搬弄是非。

      李尚容不知她所想,自然也不肯轻易罢休:“捕风捉影也得有风有影。张令史家的张芃今儿自称是与这位柳时的表妹自幼交好。张芃早年是在江南呆着的,准确地说是在扬州。近些年张令史因着上头调动回了京,她才跟着过来。刚来的时候,想必你也知道,她生怕别人觉得她是乡下来的,开口闭口爱讲自己认识江南士族的谁谁谁。按说,现在和九王爷打得火热了,更该怕自己跌了份吧?可她偏强调自己和一个小商人的表妹是旧相识,还特地要大张旗鼓地介绍给顾郎,我琢磨着总觉得有文章。”

      “打得火热这种词可不该是姐姐这种身份的人用。”毕月仍是不愿搭理她的,心内却不由地有些打鼓。

      “我说打得火热已经是为她张芃留存了些颜面的。今儿在座的那几位夫人私下里说的,可是比这还难听得多呐。张芃心里想的什么为的什么,她不说,全天下也不是没眼睛。张芃还是二话,我担心的是顾郎和这位邱小姐,看样子,他俩可远不是初次见面这么简单。只怕这个貌不惊人的邱小姐手段更胜张芃。我还得多嘴提一句,这事儿就啪跟九王脱不开干系。月儿妹妹也是晓得九王的吧?毕竟当初月儿妹妹的姐姐——淑妃娘娘和圣上能结缘,就是九王私下里做的媒呢。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妹妹还小,不懂得什么弯弯绕绕的,可留个心总没有坏处。可别到最后啊——”李尚容见到毕月努力维系的端庄面容逐渐有了裂痕,心中便已一百个满意了,故意留了半截话不说,转而道,”茶太贵,妹妹舍不得分与我尝尝便罢了。这雨眼看着要大了,我得回去了呢。”

      说罢,又撑了纸伞袅袅婷婷地走了。毕月也懒得管她,自己独自愣愣看着庭中雨打芭蕉。连茶汤冷了并泼溅出些许,她都没有察觉。

      毕月的姐姐毕云本应是明年参选的,今年就被圣上看中,提早仓猝嫁进宫去,和九王私底下的手段操作确实脱不开关系。这事毕月也是只知道个大概,不甚光彩,可李尚容又是如何知晓的?

      张芃这人,早就有所耳闻,是京城中出了名的美人。顾珞言前些天问毕月可与张令史家的小姐相熟时,毕月还为此吃疯醋,和他使小性子,闹了一阵子,咬定他是看上张芃那个狐媚子了。顾珞言气极批她无理取闹,连着几日都不来送她小玩意。现下一想,会不会和张芃无关,而和这个姓邱的小姐有关系呢?会不会又是九王点的鸳鸯谱?顾珞言向来最疼自己的,可最近的态度明显冷淡很多,难道真的是……

      毕月想来想去,越想越不对劲,坐立难安,于是吩咐身边一个月牙色罗裙团团脸的大丫鬟:“乔木,帮我打听打听这个邱穆清是哪路神仙。”乔木是姐姐留给她大丫鬟,特地放在她身边帮携她的,最是得力也最是放心。
      乔木自然知道顾珞言的事对毕月而言是天大的事,那对自己来说亦是天大的事了,得了令儿马上就去了。

      同样在打听邱穆清的,还有一人。
      不过那乞儿探头探脑在周围晃悠太久,被杜长贵警觉识破,喊了三俩伙计给他拿了,当即传信给城郊的邱穆清。邱穆清得了消息,和柳时说明情况,要连夜赶回去。
      柳时自知不便挽留,就派了亲信和马车送她。

      “探子在哪?”邱穆清一进门就急着问。

      “关在柴房叫莺儿他们看着呢。”杜长贵接过她手里的伞,又看了看她身后:“陶公子怎么没和你回来?”

      邱穆清前往柴房的脚步顿了一顿:“他何会跟我一起回来?他不是一直在……”她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不在?”

      杜长贵道:“他听说你回来,以为你没伞,说天黑又下雨的不安全,就大半夜的去城门口接你了。你们没遇见?“

      邱穆清又问:”那他可知道我要从哪道门回来?”

      杜长贵:“他听说姑娘是去了东郊,怕是在东墙根的宣平门等了。”

      邱穆清哭笑不得:“今日下雨冲坏了东郊往东墙的一段道儿,柳时早些时候得了消息,让我们绕路走的南边小路,所以最后回来是过的覆盎门。那他几时去的?”

      杜长贵:“陶公子算了时间去的,约等了也有快一两个时辰了。”

      邱穆清淡淡地“哦”了一声,继续往里走,其实脸都气绿了:一两个时辰,这个时节,大半夜的还下着雨,等不到人都不知道先归家,这呆子整天闲着净发什么疯。可她气归气,还没到柴房又止住脚步,道:“给我备马。”说到底,还是心里不踏实。

      “那柴房里面那个呢。”杜长贵问。

      “先关着吧。好好招待他。”反正也跑不掉的。

      她命人取了两件蓑衣,一件自己穿着,一件绑在马上,长鞭一挥,冲进了蒙蒙雨幕中。

      到达东边城门的时候,东方既白。

      邱穆清远远地瞧见一人高高大大却可怜兮兮地缩在一处檐下,也是好笑:小时候读庄子的时候似乎就读到过这一场景,尾生抱柱嘛。当初想世上竟有如此迂腐之人,没曾料今儿居然遇上活的了。随后,她眼珠一转,压低帽檐,并不打算惊动他,只勒马悄悄从一边城门出去了。又绕了一圈后,掉过头,再从离那人更近那边的城门进来,不紧不慢地骑经那人旁边还喊了声:“驾!”

      所幸,那人也没真傻到无可救药,顿时反应过来,喊住她:“邱姑娘!”

      邱穆清迅速停了马,回头:“陶君,你怎么在这里?”

      他不说话,眼神往自己手中的伞勾了勾。

      邱穆清盯着他修长如玉的手指看了会,作恍然大悟状:“难道陶君是来接我并为我送伞的?”随即甜甜道,“谢陶君好意。上马同我一道回吧。”

      孙起应了,穿了蓑衣却死活不肯上马,邱穆清也拗不过他,便把缰绳丢与他来牵。一人牵马,一人骑马,在黎明前无人的街道上安静地走。

      邱穆清问他:“刚才屋檐狭窄,我看你淋了半湿,为何不打伞?”

      他明明身材壮硕,说话动作却像个孩童,好一会,像是跟自己赌气似的,闷闷答:“伞有些漏了。”

      邱穆清又问:“既是给我送伞,伞漏了为何不先回去?着了凉多不好。”

      孙起不吭声。

      邱穆清再问,他才答:“万一回去换伞,而你到了呢?就是来接你的,未接到就自己回去,非君子所为。”他似是怕邱穆清不放心,一会又补充道:“我身体好得很,不会这么容易得风寒的。”

      邱穆清想:这人还真的和庄子书里那尾生一模一样,蠢得无可救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尾生抱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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