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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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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书瑞应了声,走到里屋摸着黑拿到木匣,放到姜大山的手边。姜大山手指摩挲着有格子暗纹的木盖,沉声道:“书雁,不是爹不信你,这次刻的东西太重要,如果出了意外王爷追究起来,咋一家子的命都赔不起。”
姜书雁咽了咽唾沫,低下头轻声道:“爹,我知道,我下次再也不敢随便进来了。”
听到盖子掀开的声音,她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手指拨动珠子发出的撞击声,每一下都牵动她心头狂跳。
姜大山数过个数,顿了片刻,道:“书雁,你把灯拿到桌上。”
姜书雁提灯的时候,手隐隐无法控制的颤抖,她看到老爹捏起雕好的木珠一个个凑到灯光下端详,闭了闭眼睛,发觉初冬的夜里,自己的后背竟出了一层冷汗。
姜大山忽然停下动作,拿着一颗珠子,手举着许久未动。
“爹,咋的?”姜书瑞忍不住问,他刚才只是下意识地质问书雁,真没想过妹子会动手脚。
“雁,”姜大山艰难地张开嘴,“你真没动过这珠子?”
“我……”姜书雁说了一个字,就闭上了嘴巴,她清楚地看到,老爹手里拿的就是她刚才雕了一半的那颗。
姜大山颤巍巍站起身,举着木珠的手哆嗦着,姜书瑞生怕他爹一个气急把木匣扫到地上,连忙把盖子盖上推到里面。
“珠子上的鸳鸯是你雕的?”姜大山厉声问。
姜书雁支支吾吾地后退了一步,心乱如麻,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浆糊,一时半会儿完全找不到借口。
姜书瑞扶住妹子,看到她这幅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只当是妹子贪玩好奇,半夜溜过来用了老爹的紫檀木珠胡乱雕刻,叹了口气,解围道:“爹,可能是我这两天雕的珠子被妹妹看到,以为是您的给放了进来,一个木珠子罢了,您别生气。”
“放屁!”姜大山一巴掌把珠子拍到桌上,喘着粗气说,“你那破手艺老子还不知道,学了多少年雕个凤凰还跟个鸡似的,你要能刻得出来这水平老子早就偷着乐了!”
他背着手绕着桌子转过来,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难怪我最近总觉得还没干完的活睡一觉起来就莫名其妙完了,还当是我年纪大了脑子糊涂,现在才知道我这脑子是真糊涂,这么长时间都没发现!”
姜大山站定,双眼直愣愣盯着她:“书雁,你老实说,学了多长时间?”
姜书瑞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老爹怎么扯了这一堆话,学什么?一颗木珠的事,就算紫檀木名贵点,至于老爹生这么大的气吗!
他低头看妹子,才发觉姜书雁的脸上此刻已是一片惨白。
“六岁,”姜书雁垂下眼脸,抖着嘴唇说,“爹,我从六岁到现在,自己偷偷摸摸学了快十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说完这句话,突然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我是真喜欢这门手艺,从我那这刻刀就有感觉,求您了,爹,你就让我继续学吧。”
姜大山一脸震惊,颓然地坐到了椅子上,喃喃道:“十年……十年,难怪啊!”
昏暗的灯光下看,这颗珠子雕的几无瑕疵,如果不是他清楚地记得睡觉前他专门点过一遍珠子,如果不是这次他按顺序做绝不可能刻个一半撇在盒子里,他甚至都不能肯定那颗珠子不是他雕的。
没想到上天竟如此作弄于人,他的儿子苦练二十载不得他三分本领,女儿却偏偏悟性过人,这份天资连他都不得不敬服。
可惜啊……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姜大山喉头哽咽,艰难地说:“雁,你个作孽的,你不知道姜家的家训吗!”
他一抬手,把桌子上的茶盏朝姜书雁扔了过去,姜书雁没有躲闪,茶盏落在肩上,痛得她咬着牙闷哼了一声,碎瓷片划破皮肤,鲜血从伤口迸溅出来,染红了衣服。
姜书瑞急忙压住爹的手,拦在妹子前面:“爹,求您别动手了!”他赶紧回头对妹子道:“雁,你快起来,找药和干净的布把伤口扎上。”
姜书雁一动不动,固执地跪在地上。
她当然知道姜家的家训,就是因为知道,才有的今日!
姜家这一手微雕的技艺曾被先朝皇帝言为“绝技”,十几代人就靠着这门技艺的传承养家糊口,经过战乱,姜家人丁稀少,传承手艺的事情就落在姜书瑞肩上,她从有记忆起,就看着大哥每日或练习书法作画,或执刀雕刻,她也跟着大哥屁股后面用毛笔涂鸦,渐渐开始拿起刻刀,随意在木头上玩耍,没几日就琢磨着自己雕出一只小狗,可就在她捧着狗兴高采烈地给母亲看的时候,母亲狠狠训斥了她一顿,再也不让她进这间西厢房。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就因为她是女孩,所以永远也不能学这门手艺。
祖训有言,这门手艺传男不传女。
可是她不死心啊,她太喜欢看着冰冷光滑的原料经过自己的手变成美丽的图案或者文字,她那么喜欢,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没有爹的教导,她就趁着和哥哥玩闹给爹端茶的功夫多看多听,没有刻刀练习,她就半夜偷偷潜到西厢房,白日里练习书法作画,一日不曾停歇。她大概真是在这条道上有几分天资,哥哥还经常因为笨手笨脚被爹骂的时候,她就已经能刻出让父亲以假乱真的东西。
十年,她的全部心血都用在那些小小的刻刀上,如今要她怎么割舍!
姜书雁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她跪着后退了一步,头重重叩在地上:“爹,求你了,我不嫁人了,我绝对不会把这手艺传到外面,让我跟着学吧!”
姜书瑞拉她的胳膊:“妹子,你这是作甚!快点起来,晚上地上多凉,跪着么久身子哪儿能受得住?”他劝不动妹妹,又恳切地看向姜大山:“爹,你就答应妹子吧,这不是多大的事,妹妹喜欢就让她玩嘛。”
他还把书雁当做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流着鼻涕喊他哥哥的小姑娘般宠着,看到妹妹受伤心疼不已。
姜大山气得牙齿直打哆嗦:“玩个屁!她那是玩吗?”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背着手弓着腰在屋里转了一圈,想到昨夜里女儿的贴心,又想到儿子的不争气,跺着脚叹道:“生了两个冤家啊!”
他转到姜书雁面前,站住脚,冷冷地说:“雁,你先回自己房子待着闭门思过吧,等你娘从家里回来,让她给你看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