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左未

3、第二章

　　玉芊的脚扭伤了，我让她骑在我的马儿上，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跟我的师父走在一起了，赵无厌背着弓箭走在我旁边，小甘不好意思自己骑马让我走着，于是也陪着我们一起走路。
　　李宁令哥骑在马背上，跟那个玉芊并排走着说话，我有好几次去看他，看到他有些害羞的表情，突然觉得情窦初开这个词真美好。
　　一路上我都缠着师父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跟他讲我在皇宫里的事情，嬉皮笑脸地讲我如何捉弄皇后，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皇后怎么欺负我，我知道那小太子爷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但是他有美人在侧，一定也不会跟我计较。师父总是很迁就我，他每次都只是温和地笑着听我说，小甘帮忙在一旁添油加醋，赵无厌一脸正经地道：“小真儿，我倒觉得你没怎么吃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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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走出了沙漠，天已经快黑了，兴庆城上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我看着那方天空底下黑漆漆的城楼，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凉感。
　　师父站在前面，远远地望着兴庆城的城墙，他一下子变得沉默起来，久久地凝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的师父，他的背影，看上去为什么那样悲伤。
　　我悄悄问赵无厌：“你们中原的夕阳，也似这般凄凉吗？”
　　赵无厌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我们那里的夕阳，从来都是金黄的，光辉撒的满地都是，整个城郭都会被照的暖烘烘的。”
　　我想象了半天，也想象不出他说的夕阳是什么样子的。
　　师父转过头来，对我们道：“小真，你们快回去吧，城门要关了。”
　　“那玉芊怎么办？”李宁令哥问到。
　　“我会送她回去。”
　　玉芊从我的马儿上下来，来到我们面前，右手抱胸，行了一个礼，对我们道：“谢谢。”

　　我回到我皇宫里的小院子，毕竟是在夏天，又跑了一趟沙漠，我浑身又黏又难受，小甘帮我准备了洗澡水，我胡乱吃了些晚食，就迫不及待让小甘帮我剥光了衣服泡进了大木桶里。
　　小甘在一旁伺候，我见她也没什么精神，知道她肯定也难受，她今天还从马上摔下去掉进了沙堆里，于是就让她也去沐浴。
　　她将我换洗的衣物放在桌子上，迟疑地问到：“公主，你自己可以吗？”
　　我摆了摆手，“你快去吧，你一身脏兮兮的我看着也难受。”
　　于是她就出去了。
　　我掬了一捧水浇在身上，一下子觉得惬意极了。
　　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我看到我手腕处坑坑洼洼浅浅的圆形印子，然而那串玉珠子，却不见了踪影。
　　我感觉血液好像一下子倒流了，我朝外面大喊了两声：“小甘，小甘！”
　　没有人应，她应该也是洗澡去了。
　　我光着身子从浴桶里翻出来，急急地就去翻我脱在地上的脏衣服，我连内衣都翻过了，也不见那串玉珠子的影子，我快要哭出来了。
　　突然窗户上一声轻微的异响，我忙跳进浴桶里，就看到我房间里开的老高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然后赵无厌翻了进来。

　　我气急败坏，咬牙问到：“你看到了没有！”
　　他来到我的浴桶前面，疑惑地问：“看到什么？”
　　我怒道：“你做什么来翻我的窗子？你信不信我现在只要喊一声，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嬉笑着趴在木桶的边缘盯着我，“你喊啊，到时候整个兴庆府的人都知道了，西夏的小公主被人看光了身子。”
　　我脸上一热，又往水里沉了沉，继续咬牙：“你到底来做什么？”
　　他举起一只手，道：“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
　　他的手里，拿着的正是我的那串玉珠子。
　　我激动地一把夺过来，反反复复地看了好久，问他：“怎么会在你那里的？”
　　“你丢在沙漠里了，师父帮你找到的，他让我给你送来。”
　　“我师父怎么会知道我的玉珠子丢了，莫不是你为了来看我一眼，偷了去又送回来的吧？”
　　他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顶，“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小心眼儿那么多。”
　　“你快点出去，我在洗澡！”
　　他没有动，一本正经地盯着我，道：“小真儿，我要走了。”
　　我白他一眼：“你还指望我沐浴焚香操琴送你吗？”
　　“我是说，我要回中原去了。”

　　中原，这个名词，总是充斥在我的生命中，我出生在西夏，我的娘亲是西夏人，我的爹爹是西夏的王，我的皇兄是大夏的开国皇帝，我从来都觉得西夏才是我的家，可是十年前，我的娘亲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真儿，你一定要去中原。
　　我最爱的师父，他也是个中原人，虽然他来到西夏是为了陪他去世多年的妻子，但是我知道，总有一天，他还是要回去的，中原才是他的家。
　　就连赵无厌，他曾说他要骑着大夏的良马回到中原，所以他会等到我把马儿卖给他，但我的马儿还在这儿，他却要回去了。
　　我愣了愣，随即问他：“你不买马啦？”
　　“你不肯把马儿卖给我，我就只好走回去了。”
　　我不说话。
　　他又笑起来：“其实兴庆离中原很近的，从这里出发，往南走上三天三夜，就是萧关，过了萧关，就到中原了。”
　　“你们中原，有沙漠吗？”
　　“没有，我们中原，到处都是城郭街市，可繁华了，还有的地方，青山绿水，四季如春。”
　　我想象不出来。
　　我说：“你带我去中原看看好不好？”
　　他笑起来，对我说：“你想去么？但是我们中原有个规定，异国的人要进中原，是必须要成为中原的人的。”
　　“那我怎样才算成为中原的人？”
　　“你嫁给我，做我的妻子，我带你回中原，你就是中原的人了。”他嬉笑着道。
　　“鬼才要嫁给你！”
　　他笑着站起身来，说：“我该回去了，对了，那串玉珠，你带的太松，容易掉，你可以多绕一圈。”
　　赵无厌往窗户底下走去，我将那串玉珠子一圈一圈地绕到手腕上，还是只饶了三圈，有点松，因为我的娘亲以前也是绕三圈的，在他走到窗户底下的时候，我叫住了他：“等等。”
　　他停了下来，回头看我。
　　“你把我的马儿牵去吧。”

　　我还在睡觉的时候，听到门外面的吵嚷声，我闭着眼睛在床边摸了半天，摸到一只鞋子，使劲朝门砸去，不想那门在那一刻突然开了，随即响起一声惊呼：“哎哟！”
　　我睁开眼睛，看到我的那只鞋子正砸中踹开门进来的老婢子，我认得她，她是野利皇后身边伺候的，她捂着一只眼睛，我看得出她强忍着怒气，她站在屋子中央对我道：“公主，皇后请你过去一趟。”
　　“谁给你的权利擅自进我房间的？”我怒道，然后朝外面叫：“小甘！小甘！”
　　没有人应。
　　那老婢子阴阳怪气地道：“公主，你还是早些下床洗漱吧，皇后那边等着呢。”
　　“我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了。”那老婢子说完，对身后的奴才丫鬟道：“帮公主穿衣洗漱。”
　　“谁敢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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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终还是被他们带去了野利皇后的寝宫，我只穿了里衣，也没有梳洗，因为我死活都不让他们给我穿衣洗漱，我讨厌他们碰我。
　　野利皇后坐在椅子上，看到我的样子皱起眉头，她说：“堂堂西夏公主，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我没说话。
　　“抬上来。”野利皇后淡淡地道。
　　一块黑漆木头板子被抬了上来，放在我的面前，那个老婢子在上面撒了铁豆子，一把把我推倒在板子上，道：“跪上去！”
　　板子上面的铁豆子硌的我生疼，我慢悠悠地爬起来，然后扇了她一个耳光，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跟我说话！”
　　那老婢子揉着脸，想发作又不敢发作，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特别精彩。
　　“你不愿意跪，也行，来人，去把她宫里那个小丫鬟给我捉来。”野利皇后说到。
　　“你做什么又拿我的丫鬟出气？”我冷笑道：“皇后，我不是你后宫里的那些妃子小妾，你别用对付她们的那套对付我，我是大夏皇帝的亲妹妹，跟她们不一样的，我不怕你。”
　　“是吗？”野利皇后意味深长地笑了。

　　“母后，母后。”
　　“太子殿下……”
　　门口的人没有拦住，李宁令哥快步走了进来。
　　“你不好好念书，跑来这里做什么？”野利皇后看着李宁令哥问到。
　　李宁令哥看了我一眼，道：“母后，您昨天都已经关过小姑姑禁闭了，又为什么还要罚她？”
　　“你这个逆子，你昨天做的好事你还敢提，你以后再跟着她跑，我连你一起关。”
　　“太子殿下，你快回去吧，你母后现在正在气头上。”旁边的老婢子劝他。
　　他对我道：“小姑姑，你同我一起走。”
　　我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野利皇后，没有动。
　　“那我就跟小姑姑一起跪。”
　　我还没反应过来，李宁令哥就直直地跪在了那块板子上，我看到他跪上去的时候，嘴角都在咧。
　　我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这个小太子，还真是有情有义，我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的野利皇后，她显然气的不轻，脸上的眼色都变了。
　　“逆子！总有一天你要帮着她把我气死！”
　　“皇上驾到——”
　　皇后的宫殿外面响起一声高呼，我的皇兄就信步走了进来，野利皇后忙从椅子上下来，但是她没有站稳，她的腿一软，就直直地双膝跪了下去，我在旁边都能听见她低低的抽气声。
　　我心里暗暗好笑，昨天大佛殿里那把铁豆子的滋味，想必现在还回味无穷。
　　一屋子的人见皇后跪了下去，也急忙都跟着跪了下去。
　　皇兄看了看地上的木板和撒的到处都是的铁豆子，又看了看只穿着里衣还披头散发的我和还跪在板子上的小太子，问到：“怎么回事？一大早的就这么吵闹？”
　　“皇兄，”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委屈地道：“我还在睡觉，就被人从床上捉了过来，皇嫂还要我跪在铁豆子上面。”
　　“皇上……”野利皇后急忙想解释。
　　“行了，”皇兄皱了皱眉，“皇后，真儿还小，她也威胁不到你的后位你的权势，她做了什么你要这般对她？”
　　“陛下只是不知道她的手段，臣妾哪天怕是要死在她手里的。”
　　“行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太子，你起来吧，真儿，你跟我回去，我陪你吃早膳。”
　　我点了点头，跟在皇兄后面，我们刚走到门口，野利皇后突然又道：“陛下，臣妾有事禀告。”
　　皇兄停了下来。
　　野利皇后说：“太子今年也马上要年满十四了，是该给他选个太子妃了，还请陛下做主。”
　　“你是他的母后，此事你做主罢。”皇兄淡淡地说到。
　　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宁令哥，他显然有些惊讶，我偷偷对他做了个鬼脸，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野利皇后将我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立刻露出一脸厌恶的表情。
　　“谢陛下。”野利皇后垂下头道。
　　皇兄又要走，野利皇后又道：“陛下，臣妾还有一事……”
　　“什么事？”皇兄有些不耐烦。
　　野利皇后说：“西宫的那位耶律氏，怕是要不行了，陛下去看看她吧，毕竟她是大辽送来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