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皇兄带着我从野利皇后的寝殿里出来,一路上皇兄一个字都没有说。
那位耶律氏,是皇兄还在做太子时娶的第二位妃子,是大辽送来和亲的公主,大辽皇帝的亲姐姐,在我的印象中,她是个很沉默的人,她平时也不爱出宫门,连我都很少见到她。
可是我记得在我小时候,她训斥过一个正欺负我的婢子,她还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送过蜜饯,她可以算是在这个皇宫里,我除了娘亲之外,唯一一个让我感觉到温暖的女人。
皇兄陪我吃完了早膳,就忙着去处理政务了,听说现在大宋又派兵至大夏边境,试图以武力手段让西夏俯首称臣,而皇兄忙于应对,可能不久之后,又要发生战争了。
现今的天下,大宋,大夏和大辽呈现出三足鼎立的局面,三方相互牵绊,暂时呈现出稳定的局势,大夏因为同大辽联姻,结成了秦晋之好,可以与大宋分庭抗衡,而这段政治关系最核心的纽带,就是那位大辽送来和亲的公主耶律氏,然而她跟皇兄感情一直不睦,几年前她因为触怒了皇兄,被皇兄冷落至今,以至于她现在生了病,皇兄都不愿意踏进她的宫门。
我突然觉得她挺可怜的,因为两国的政治联姻牺牲了自己的爱情来到异国他乡,还嫁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丈夫,到最后病入膏肓了,他也不愿意去看他一眼。
我进了她的宫殿,我是第一次来这里,里面一片冷清之意,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婢女,也都是个忙着个的事情。
耶律氏躺在寝宫的床上,盛暑天气,她还盖着厚厚的毛皮毯子,她的脸色很苍白,人瘦得不成样子。
她见到我,并没有太惊讶,我坐到她床边,看了她一会儿,问她:“耶律阿姊,你想见皇兄吗?”
她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或者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来?很多人都不愿意来看我的。”
“因为我小时候,你从来没有欺负过我,你还帮过我。”
她愣了愣,然后脸上绽开一个苍白的笑容:“你有的时候,跟你的娘亲挺像的。”
“很多人都这样说。”
她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她仰面躺着,道:“我跟她也很像,我们都是一样,嫁给了自己不爱的人。”
“你说什么?”我有些疑惑。
“我想做的事,我说了,你会帮我吗?”
“我会尽力的。”
“那好,我要你帮我杀了李元昊。”
我吃了一惊,就有些生气,我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去杀我的皇兄?”
“你会答应的,”她说,“如果我告诉你一些事情,你自己也一定会去做的。”
耶律氏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恨李元昊吗?因为他杀了我最爱的人。”
我没有说话,我很久前就猜到过,她在嫁到西夏之前,就有了心爱的人。
她继续说:“十八年前,西夏为了同大宋抗衡,向辽国求亲,我是父王的嫡女,于是背上了两国和亲的命运,我不愿意牺牲自己的爱情,于是我的恋人,他被父王处死,你明白那种痛吗?”
“你要恨的,应该是你的父王,和你生在王室的命运。”我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不知道该恨谁了,我嫁了自己不爱,也不爱我的丈夫,我可能是个很不幸的人,但当初若不是他威胁父王,我这一生怎么可能会是这个样子?”
我摇了摇头,我不懂。
她说:“你当然不会明白,只有你的娘亲,她也会明白。”
“为什么?”
“你知道么?李元昊,你的皇兄,他谁都不爱,他唯一爱过的女人,是你的娘亲。”
“你说谎!”我大叫道。
“宫中流传了这么久,其实你也知道那是真的的,你只是不愿意承认,对么?”
我觉得下一刻,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她又接着说:“你知道你为什么长的一点都不像西夏人么?因为你根本不是你父王的女儿。”
我大脑里一阵空白,我的脸色一定也很苍白。
“你说谎,我不信!”
“你还想听么?当初我刚嫁给李元昊,他还是太子,你的母妃也刚嫁给李元昊的父亲不到一个月,我第一次跟着李元昊去见你的父王和王后,她就有了孕吐的现象,派去诊脉的大夫说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但是消息被我拦住,帮她瞒了下来,后来那个孩子顺利地出生了,就是你。”
我沉默下来,半天才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的娘亲?”
“因为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跟我一样,我们是同病相怜。”
我的眼泪掉下来,一颗颗砸到地板上。我说:“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帮你去杀皇兄。”
“你不想知道,你真正的爹亲是谁么?”她又继续说:“你的娘亲,她是当年甘州王的女儿,回鹘王国的公主。”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火光,腥红的,残忍的,可怖的,黑暗中火舌蔓延的到处都是,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出路,那是一种比绝望更可怕的恐惧,快要让人窒息了,然后我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他站在一片火光之中,影子摇曳,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我醒来的时候,汗水和泪水打湿了我身下的被褥。
我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娘亲的那个梦境,我到现在,才终于明白。
那一片火光,是一个王国的毁灭,是她破灭的家园,是她夭折的爱情。
十七年前,西夏扩大势力,不断吞并周围的小国,而我敬爱了十六年的皇兄,正是那一场场战役的始作俑者,他从兴庆出兵,一路挥师西下,占尽河西走廊,歼灭了甘州回鹘王国,又一把火烧光瓜,沙二州,回鹘势力散尽,国破人亡。
耶律氏说,你的娘亲,回鹘的公主,她在回鹘被灭之后,被李元昊抓住,他为了讨好他的父王得到西夏的太子之位,将她献给了他的父王。
耶律氏说,你看,李元昊,他灭了你娘亲的国家,杀了你娘亲的整个家族,他还杀了你的爹亲,侮辱了你的娘亲,你还不恨他吗?你不想为你的爹爹和娘亲报仇吗?
我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她笑起来,你还记得你母妃的那串玉珠子吗?那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说,那是于阗产的美玉,每一颗都是成双成对的,另一半放在对方那里,你的娘亲,只有在摩挲那串玉珠子的时候,才会有动人的神色,我跟她同病相怜,只有我能明白,你的娘亲,一定很爱那个人。
她说,你的母妃,她是为了你,才会苟延残喘地在仇人身边生活了这么多年。
她说,你看,李元昊,他杀了你的爹爹,毁了你的娘亲,你应该为她报仇。
耶律氏死了。
她的葬礼很简单,她到最后一刻,都只有她从辽国带来的一个女婢陪着她,皇兄始终都没有去看过她一眼。
在她下葬后的第二天,那个女婢也触壁而亡了,她没有子嗣,她住的寝宫被封了起来,冷冷清清,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想起我的娘亲,她也是这样,她下葬的时候,也如这般冷清朴素,好像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见那一片火光,梦见十年前的一切,梦见娘亲,她坐在火光跳跃的烛台下,神色柔和地摩挲着那串玉珠子,梦到娘亲牵着我站在兴庆城的城墙上,远处的贺兰山遥遥可见,然后,她放开我的手,跳了下去。
也梦到耶律氏,她带着奇怪的笑容,对我说,你要杀了李元昊。
我每次都在挣扎中醒过来。
我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我的小院子里,避免跟别的人接触,我害怕见到皇兄,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我敬爱了十六年的皇兄,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我,他是我的仇人,他杀了我的爹亲,毁了我的娘亲。
在耶律氏病殁的半个月后,大辽派来了使臣。
我一直呆在我的宫殿里,这段时间我没有往兴庆城外面跑也没有跟皇后较劲,连小甘都觉得无聊起来。
那天晚上皇兄来了我的宫殿,我正趴在房间里的桌子上对着烛火出神,皇兄突然在我对面的位置上坐下,问我:“真儿,想什么呢?”
我心里一顿,抬起头,看到火光里皇兄的脸,依然笑得温和,我却觉得陌生起来。
在我的映象里,我有过两次突然觉得皇兄陌生的感觉,第一次是十年前,娘亲牵着我站在兴庆城的城楼上等待他出征归来,他一身戎装在一片跪拜中走向皇城的时候,第二次,就是现在这个时候。
十年过去了,他也不再似当年那般年轻潇洒了,我看着他的脸,心里想着,他是我的仇人么?可我却依赖了他这么多年。
就连当年宫中私下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些谣言,我也假装从没相信过。
“真儿,真儿。”他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来。
“你在听吗?我问你的意见呢。”
“什么?”
“你愿意嫁去大辽吗?”
我一下子愣了。
“大辽皇帝派了人来求亲,你是先王的女儿,如今也到了适婚年龄……”
“是皇后的意思吗?”我打断了皇兄,问到。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道:“虽然皇兄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但是现下局势所迫,夏辽两国的联姻不能断,只能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