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左未

2、第二章

　　夏宝元六年五月。
　　“小甘，小甘。”我叫了两声，没有人应。
　　我继续百无聊赖地在桌子上趴下去，寝殿里的木格窗子开的老高，连一点风都透不进来，我开始怀念兴庆城外面的那块大水洼，周围的草丛里还有蝈蝈，如果能在里面打个滚儿，一定很凉快。
　　我又开始想念师父，我的师父是最温柔的人，出了兴庆城不远就是沙漠，一望无际的，他会带我骑着骆驼走在沙漠里，骆驼虽然比不上马儿跑得快，但是在沙漠里要比马儿强得多，走多久都不会累。
　　我一定要想个办法出去，不然我要闷坏了。
　　门外面守着两个侍卫，只要我一开门他们就会把我拦回去，如果从窗户上跳出去，还是要从正门前面的走廊才能出的去。
　　我又饿起来，这会儿也不可能会有人给我送吃的来，桌子上只有我早上吃剩下的大半个馕饼，是因为不好吃才剩下的，但是这会儿除了这个也再没有可以吃的东西，于是我又把那半个馕饼拿起来，咬了一大口。
　　呸，真难吃。
　　我鼻子一酸，我好歹也是个公主，大夏皇帝的亲妹妹，此刻却觉得这个公主当得，忒窝囊。
　　“小姑姑，小姑姑。”
　　听到有人叫我，我抬起头，看到窗户下面那小太子爷李宁令哥的脑袋，我忙示意他小声，然后把他从窗户外面拉了进来，他才十三岁，比我小三岁，身量却已经高出我许多了。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我问他。
　　他拿起我放在桌子上的那半块馕饼，咬了一口，很快又吐了出来，他一边呸一边嫌弃地道：“真难吃，小姑姑，你怎么吃猪食。”
　　我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小姑姑，你带我出去玩吧。”
　　我心中立马沸腾起来，但我还是假装镇静地道：“我现在正被你母后关禁闭，出不去的。”
　　“我是太子爷，他们肯定不敢拦我的。”
　　我心说，您多位高权重啊，上次您把大佛殿里的佛像上画了两道胡子，皇兄发现后大怒，您也拿太子身份威胁殿里的奴才女婢不准说出去，人家还不是照样把您捉到了皇兄面前挨了顿揍。
　　“小姑姑……”
　　“不行，除非你让你母后不再关我禁闭。”
　　“公主。”
　　门外传来小甘的声音，然后她推开了门，我跟李宁令哥同时看过去，小甘走了进来。
　　“你怎么进来的？”我疑惑地问到。
　　“门口没人，我就进来了啊。”
　　“怎么会没有人？他们死都不会走的！”
　　“小姑姑，”李宁令哥得意起来，“我话还没说完，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你做了什么？”
　　“我给他们吃了泻药！”
　　“他们怎么可能吃！我都试过了，他们连一口水都不会喝，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把药给他们，告诉他们，他们不吃我就吃，然后他们就吃了。”
　　我悲愤地道：“我说我要上吊，他们都没理我！”
　　小甘和李宁令哥都很同情地看着我，李宁令哥催促道：“快点走吧，待会儿他们要回来了。”
　　我们顺利地溜出去，小甘一边走一边对我说：“公主，我照你说的做了，我把大佛殿里的蒲团里塞了铁豆子，皇后陪皇上诵经，跪了整整三个时辰，我看到她起来的时候腿都打颤了……”
　　小甘一口气说完，看到我在挤眼睛，疑惑地问到：“公主，你眼睛进东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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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时候真想把小甘的脑袋敲开花。
　　果然，我看见李宁令哥皱了眉头，他对我说：“小姑姑，我不喜欢你捉弄我母后，毕竟她是我的娘亲。”
　　“谁让她关我禁闭。”我嘟囔了一句。
　　“那也是你先烧了她的莲花池。”
　　“是她先诬陷我把小阿哩推到池子里！”
　　“你先剪烂了她最心爱的裙子。”
　　“她让小甘在太阳底下跪了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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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你们俩，都要扯到去年的事了。”
　　我一下子大哭起来，一边使劲地挤眼泪：“你们就是看我是个没权没势的公主，没爹疼没娘爱，谁都想要欺负我，让我住这么破的院子，还不给奴才婢子，让我吃猪食，要不是看在皇兄的份上，我早就死在你母后手里了……”
　　小太子：“……”
　　小甘：“……”
　　“小姑姑，别哭了，等我当了皇帝，定不让人欺负你。”李宁令哥对我说到。
　　我破涕为笑：“那你母后呢？”
　　“她也不可以。”

　　皇兄平日里对我管的不严，我可以自由地出入兴庆城。八年前他将西夏独立出来，立国称帝之后，西夏俨然又换了一副新面孔，汉人的传统在大夏基本上已经看不到了，再加上近年来战事偃息，百姓休养生息，且与西域各国来往频繁，西域的财富宝藏得以输入，大夏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了可与大宋和大辽比肩的强国。
　　我们骑着马儿出了兴庆城，离城外不远就是沙漠，一望无际的，沙漠中沙丘高低起伏，镶嵌着点点绿丛。
　　马儿在沙洲中缓缓前行，踩出一串串的马蹄印子，很快又被流沙掩盖，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
　　突然一只小狐狸飞奔着从我们面前跑过，我一下子兴奋起来，对小甘大叫：“快帮我抓住那只小狐狸！”
　　小甘闻言一拍马冲了出去，但是她马骑得不好，没冲多远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我顾不得她，便自己追了上去，李宁令哥在我后面一边追大喊：“小姑姑，别跑太远——”
　　我追了好远，才追到那只小狐狸，它好像受了伤，趴在一个矮沙丘下面一动不动，我远远地从马儿上下来，蹑手蹑脚地靠近沙丘。
　　它还是一动不动。
　　我在离它很近的地方停下来，摆好姿势准备奋力一扑，我就可以抓住它，然后把它养起来了。
　　我突然看到沙丘上露出两只尖尖的耳朵，再一看，那座后面，站着一只体型巨大的狼，它眼里泛着凶光，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我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沙堆里，怪不得那只狐狸不跑了。
　　我抽出腰间的小刀，和那只狼近距离对视，幸好这是在夏天，沙漠中的狼群化整为零，要是在冬天，可能就是一群狼包围我了。
　　那头狼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它已经准备好攻击了。
　　我快要哭了。
　　这么近的距离，除了赤博，我没有一点优势，然而我根本打不过一头狼。
　　它扑了上来。
　　我闭着眼睛把小刀竖在胸前，等待着它的利爪抓破我的身体，如果我还没死，我就可以近距离地，把小刀插进它的肚皮。
　　然而它的利爪并没有抓进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被人托了起来，一下子悬在半空中，我睁开眼睛，看到那头狼被狠狠地踹了一脚，飞出去好远。
　　我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我看到不远处那头狼挣扎了两下站了起来，它的脸上，从右耳朵到左眼下面，被划了好长的一道口子，渗着血，毛皮都裂开了。
　　它愤怒地咆哮了几声，然后悻悻地走开了。
　　那个姓赵的黑衣少年，他把我放下来，问我：“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回过神来，去看那只小狐狸，沙丘底下哪里还有它的踪影，远处扬起一片沙尘，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它一溜烟绝尘而去了。
　　赵无厌立刻搭上一支箭，就要瞄准那只小狐狸，我忙拦住他，大叫到：“不准射！”
　　他卸下拉弦的力道，疑惑地问我：“你不是想要么？”
　　“谁会要一只死狐狸！”我没好气地道，然后问他：“我师父呢？”
　　他指了指后面：“他也来了，还在后面，他让我来救你的。”
　　我转过头去，就看到我的师父，他穿着白色的长衫，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我扑上去抱住师父，晃着他的胳膊：“师父，我好想你啊。”
　　他任由我晃着，问我：“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不是一个人，还有小太子跟小甘呢，我追狐狸跟他们跑散了。”
　　师父看了看后面，对我道：“去找他们吧。”
　　我扯着师父的袖子，赵无厌牵着我的马儿，跟着我们走在后面。

　　我的师父，是最温柔的人，他的长相跟大夏的人有些不同，他是个中原人，他的五官很柔和，不像西夏人那样深邃，他长的很好看，我觉得他是我见到过的最好看的汉人，他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温柔极了。他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可他老是说他都快要四十了，我怎么也不肯相信。
　　可能是因为我的娘亲有一半汉人的血统的缘故，我的五官也没有西夏人那般深邃，别人都说我长得很像我的娘亲，是个十足的美人儿，可我知道有一大部分都是对我的恭维，要说真的美人儿，我觉得小甘才当之无愧，她也有一半汉人的血统，她还眉眼稚嫩，就已经出落得十分美丽了。只不过她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并不出挑，又从小跟着我住在最偏远的宫殿，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她。
　　我的师父，他的名字叫范衍，他在五年前来到大夏，就住在兴庆城外，跟沙漠接壤的地方，那个时候，大夏刚刚独立不久，大宋不满皇兄自立称帝，经常派兵来攻打西夏，皇兄于是常御驾亲征，兴庆宫中我除了皇兄没有一个亲人，我其他的阿兄阿姊都已经成年搬了出去，只剩下最年幼的我还住在皇宫，因着我娘亲的缘故，我恨透了皇后，皇兄其他的妃子们也都不和我来往，皇兄不在的时候，连个奴才女婢都敢欺负我，他们有一次把我丢在沙漠中，是师父救了我，后来他教我骑马，教我射箭，教我武功，教我被人欺负了要欺负回去，他还带我骑骆驼穿越沙漠。
　　我几次问他为什么要来西夏，他说，他的妻子长眠在这里，她在世的时候没有好好陪过她，他要用余生陪她在这里度过。
　　他有一个妻子，他每次提到她的时候，眼神都会变得格外温柔，还带着些哀伤，但我从来都不嫉妒他的妻子，我反而挺高兴，因为我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离开这里了。

　　我们牵着马儿走了一段路，越过几个沙丘，就看到李宁令哥和小甘找了过来，小甘看到我们，立刻飞奔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问我：“公主，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我觉得有事的应该是她，我亲眼看见她从马上摔了下来，掉到沙堆里头，当时我真的是差点笑出来，小甘同我一起学的骑马，可是她怎么也不敢放开胆子，她到现在都还骑得不好。
　　然后她看到赵无厌，脸微微地红了。
　　赵无厌和我的师父一样，也是个中原人，师父一年前回过一次中原，然后就带来了他，他要长我一岁，他的五官很立体，不同于师傅的温润柔和，他长的剑眉星目，看上去还有那么几分英俊。
　　他说他是来西夏买良马的，可我怎么也不信，因为我们大夏有很多从大宛国引种的宝马，他在大夏挑了半年，却看上了我那匹小马，他非要买了去，而我的那匹小马，根本算不上宝马，甚至还比不上普通的马儿，当初它出生的时候，它的左后腿有点残疾，过了好久都站不起来，饲马倌要把它丢掉，我刚好看见，觉得可怜，就把它救了下来，后来它的腿慢慢好了起来，才学会站立。
　　我有几次问他，你什么时候回中原呀？
　　他说，等你肯把马儿卖给我。
　　我根本不信他，也更不可能把马儿卖给他。
　　于是他就在西夏呆了下来，所以这一点我觉得他挺讨厌的。
　　我看到李宁令哥带着一个穿红衣服的人走了过来，走进了才看清，那是个女孩儿，十五六岁的样子，穿鲜艳的红色骑马装，头发又黑又长，是个很美丽的西夏女子。
　　那女孩子怯生生地跟在李宁令哥身后走到我们面前，我指着她问：“她是谁啊？”
　　“我叫玉芊，是没移氏家族的小女儿，我的爹爹是治理黄河的官吏，我和我的家人在沙漠中走散了。”她自己作了答。
　　李宁令哥柔声对她道：“你不要害怕，我们会把你送回去的。”
　　我看着李宁令哥眼里的光芒，就知道，这个西夏的小太子，他的春天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