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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雨,还在下,一直一直都在下。
      各地飞来的报告山洪爆发的加急文件堆满了桌案,满屋的官员一筹莫展。
      “虽然王被台辅接了回来,但是水灾还是难以控制,这雨究竟何时才能停?”特地从王都赶来商量对策的榷迹心烦意乱地在屋内踱来踱去。
      “应该是到她承认自己是王的时候吧。”一若坐在桌案前,用手撑着沉重的头。
      “那她什么时候才能承认自己是王?”
      没有人回答。一若望着槁麟,槁麟也望着他,对于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回答。
      “她怎么能这么任性?作为王,她不是应该以人民的利益为重吗?她现在在干什么?在想什么?她到底是不是巧的希望?”榷迹发火了,冷漠的眼中燃起了怒火。
      “你在怀疑我的判断。”槁麟平静地注视着他,看不出她此刻真正的心情。
      “台辅对王的感觉是什么?”左将军邺言适时插问道。
      “她啊……”槁麟的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唇角含笑,“应该是一个即使走错了路也能再回头的人。”凭这一点,她就比任何人都适合成为王。
      “然而……”邺言适当地提醒道,“巧已经再经不住任何错误了。”
      的确。风雨飘摇了十几年,怎样的国家也承受不住了。
      “比起这个,眼前似乎有一件更为棘手的问题。”一若看向出现在门外的袖苏。
      是什么?众人将疑惑的目光和来不及出口的问题一齐转向袖苏。
      “百姓们聚集起来了,说是要见王。”袖苏的目光投向地面,“他们似乎已经知道夜明是王这件事。”
      “怎么可能?明明封锁了消息的!”槁麟不敢置信地环视四周――莫非有人走露了风声?
      “事已至此,追究责任已经晚了。”一若挥了挥手让她镇定下来,他沉静得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一样,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邺言,榷迹,请你们带着台辅立刻离开这里;袖苏,你想办法把夜明带走,但不要走得太远,事后我会尽快与你联系;其他同僚们请自行离开,且莫引人注意,以免多生事端。”
      “那……你呢?”榷迹狐疑地盯着一若,他要当挡箭牌吗?
      “解铃还需系铃人,有些话无论如何要说清楚的。”

      阵势不一样了。
      上一次被质问时,大家还算是平静地听从了他的劝告;这一次,却是带着愤慨的气息……还有一种阴谲的暗潮涌动――有煽风点火的人在吗?
      一若苦笑了一下,望着雨中全身泥泞的人们。
      “果然又是一若大人挡在前面啊,”百姓中已有人在窃窃私语了,偏偏在这静谧的雨中无声的人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王从来都不敢自己站出来说话吗?”
      “想说话的人请站出来,我看不到你的脸。”一若的声音是平静的,不带一丝怒火,让人捉摸不透。
      没有人回应。
      “你们聚集在这里不就是有话要说吗?我是专门来听你们说的。请把你们要说的话都说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随即安静下来。站在离一若最近的位置上的男子代表大家提出了要求:“请让我们见王。”
      “你们想见王——做什么?”
      “我们只想知道那个传言是不是真的――夜明是我们的王?”
      “是——又如何?”
      “我们不允许!”男子失控地吼了起来。
      不允许?一若眯起眼睛。他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不允许?王是什么人还要他们允许不允许?
      “那样的王只会给我们带来灾难,我们绝不允许她成为王!”男子仍声嘶力竭地喊着,因激动而挥舞的双臂激起了人群的共鸣,一时间喊声四起,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
      “那么……”一若甫开口,四周霎时变得寂静,百十双目光灼灼的眼睛注视着他,“你们想对王做什么?”
      男子怔住。是啊,见到了王,又能怎样呢?请求她不要与台辅订契约吗?即使那样做,巧的现状也不会有所改变。只要她还活着,就是麒麟唯一承认的王。
      “杀了她!”人群内爆发出一声呼喊,立时连成一片,一若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似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前后左右竟都是如出一辙的喊声――“杀了她!”
      “杀了王,谁来拯救巧?”一若沉下脸来。
      “一若大人不是一直在拯救巧吗?一若大人不就是可以代替王的存在吗?”人群中传出这样的叫声。
      “请收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一若冷冷地道,“不要弄混了王与臣子的责任所在。
      “作为一名官员,我已尽了全力做我分内之事;而王的潜力是无限的,王比臣子有更大的发展空间。我已经很难改变自己,但王――夜明她还在成长中。”
      “我们还要等吗?一直等到她长大?或许在潜力发挥出来之前就失道了!即使有这样的可能,我们还是不得不等吗?”悲愤的声音驳斥着一若的话,人潮向四周涌动开来,“如果一若大人不肯交出夜明,只好由我们自己去找出来了!”
      眼看无法力挽狂澜,一若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人群中有着不带任何激情的眼睛,嘲讽一般地瞟过他无奈的神情。
      一若感觉到那种冰冷的目光,回望过去,那目光闪了一下,消失在人群中。
      是什么人派来扰乱民心的吧?诡计的逞,很得意是吗?然,为什么有种感觉,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这背后还有其他的意图吗?

      身体略微的震动令夜明自昏昏沉沉的浅眠中苏醒,睁开眼,视线里是袖苏雪白的衣襟清淡的神情。
      视野有些晃动,是在马车上啊。
      她的双唇微微张翕,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要去哪儿?一若大人呢?”
      “有一点变故,不过不要紧的,一若大人可以解决得很好。我们正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不久就能和一若大人会合了。”袖苏低声安慰她,用手轻轻盖住她的双眼,“你还在发烧,再睡一会儿吧。”
      夜明听话地闭上眼。
      不知为什么,有种不安的感觉,难以入睡。刚才睁眼时,袖苏旁边似乎还有另一个人,就是那个人让她放不下心来。
      许久的沉寂后,大概以为她已经睡熟,一道声音自夜明头顶飘过:“袖苏,你成功地完成了这个任务,回去后我会好好嘉奖你的忠心。”
      很熟悉的声音,是谁呢?夜明在半睡半醒间忘记了探寻问题的答案。
      袖苏没有称谢,只是淡淡的望向马车外飞掠而过的寒雨纷扰。
      如果,槁麟选择的是一若,他可能已背叛了将他安插在一若身边的主子;然而,槁麟选择了夜明,于是他背叛了一若的信任。
      再怎么矛盾挣扎,最终,也只能做个叛徒――只因在选择了背叛别人的同时,他选择了背叛自己。

      嘈杂的人声,百姓们奔走忙碌的身影,不再为了辛勤劳作的土地,只为搜寻夜明的踪迹。
      一若不知此时该用怎样的神情来嘲弄自己。
      代理朝政,树立威信,统领一方,这原本是他执着的追求;现在,应该说正是胜利的时刻,但,却无论如何不能画上圆满的句点。
      是忘了吧,祠堂里木下祈福的谐美姻缘;
      是忘了吧,涓涓溪水边蜷缩的稚嫩童颜;
      是忘了吧,尔虞我诈后深夜中无边的思念。
      思念,冻结心底的温暖,一点一点,悄悄地融化作今日漫天纷飞的细雨绵绵不断。
      榷迹没有说错,为了争权夺势,他连家都不要了。因为看出了槁王的无能,因为预知了不久后的变乱,他要权,即使不得不放弃所有,他只想掌控权力,为的,是自己远大的抱负不至落空;而从他放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得不到最终的答案。
      真是讽刺啊,半生的追求争斗,只落得个自食其果,心力交瘁。
      放弃得太多之后,才蓦然发现,这一次,弃的是最初的执念。
      只是,那个孩子……现在还责怪着我吧?一若苦笑着望向天边,灰暗中密密麻麻的黑点渐渐趋近。
      那是——禁军?
      搜寻中的百姓顿时起了骚乱,惊惶的人们纷纷躲入屋中。
      禁军队伍在距村不到一里的地方降落下来,领头的便是左将军邺言。
      一若微一皱眉,迎了上去。
      “禁军出动是奉了谁的命令?为何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是冢宰的命令。他命我来抓‘煽动暴民意图谋反’的‘叛臣’夏官一若,并将‘被蒙蔽的台辅’救回王都。看来这次他是有备而来,我们得小心了。”
      “他命你将台辅带回王都?他明知你是‘叛臣’的同党,为何派你前来?况且他要的是台辅,不是王?那是否意味着,他已经知道王的下落?”
      “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我只知道现在事情变得十分棘手,首先就是,我是否真的抓你回去复命。”
      一若微微一笑,“悉听尊便。”

      细雨淅沥沥的,针毛细雨转瞬变为瓢泼大雨,掩盖了天地间的景色,却洗不净弥漫于空气中的血腥气味。
      “榷迹!”静坐在窗边的槁麟神色凝重,“发生了什么事?这么浓重的血的气味。”
      “是城郊的夏官那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不过没有关系,请台辅安心等候佳音。”
      “一若那里?发生了什么?”槁麟追问。
      “冢宰昨天派出禁军全力进攻城郊,左将军与夏官指挥手下应战,以保护无辜的百姓。”榷迹淡淡地说,完全看不出焦急的神情。
      “为什么?”槁麟惊叫,“他们怎么可以引发战争?这太不理智了!为什么没有人阻止?”
      “阻止?”榷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连王都做不到的事,台辅希望谁去做?”
      “可是……”槁麟还欲争辩。
      “如果台辅不满的话,就对自己发牢骚吧,毕竟王是你自己选的,今日造成这样的局面,你也难辞其咎。”榷迹不再给她辩解的机会,转身出门。
      槁麟无力地滑坐在地,欲哭无泪。
      果真是我的错吗?夜明,你告诉我。

      慢慢地,夜明一寸一寸地将丝带解开,柔软的织物无声地滑落至地上。夜明扭过头向门望去,厚重的帆布上隐约晃动的是袖苏的身影。仿佛看到污秽般,她猛地转回视线,走进放于浴室正中央的木桶中。
      水温有些高,水面上腾起的蒸汽如青烟缕缕,向墙角处的几寸见方的小窗子飘渺着。
      这个时候,一若大人在干些什么?依旧是熬夜批改公文吗?没有了她与袖苏的守卫,静谧的夜晚会不会充满危机?
      正想着,窗外的树林中突然有火光晃动,同时,幢幢的人影,杂乱的脚步声,都向那方向聚集过去。
      “主上!”门外袖苏的叫声传来,夜明扭头向那边望去,没有回答。
      “主上,您没事吧?主上?”袖苏的叫声稍紧了些,夜明依旧不愿回应,但若那样做,他便会叫来一堆人查看她的状况吧?十分不情愿地,夜明应了一声。
      “什么事?”
      “院中有人入侵,但已被抓住了,没有惊扰到您吧?”
      “我没事。”夜明皱起了眉头。一点小事而已,为何如此正式地询问,这就是对待王的方式吗?不过说回来,如果只是如袖苏说的那样,为何还有争吵的声音?
      夜明自木桶中站起,来到小窗旁,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冢宰大人,我要面见主上!”是太师的声音,似乎十分惊慌。“为什么不让我见主上?一定是你将她囚禁起来,所以你才敢如此任意妄为!”
      “请不要随便猜测,我只是在保护主上的安全罢了,与你这唆使民众去杀王的人是不同的。”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要杀王的是一若的人!你不是已经派军队……”
      “你说得没错。”冢宰得意地打断了太师的话。“要杀王的人是一若的,但唆使他们的人却是你派去的,我说的没错吧?那我们就到牢房里慢慢讨论细节问题吧。”
      “你……我要面见主上!我……”由于雨水的冲刷,太师的声音十分凄厉。
      冢宰已经派出禁军了吗?一若大人会有办法的吧。
      可是自己在冢宰这里,一若大人一定会受牵制。冢宰也是因此才会大势进军的吧。
      果然,又是我吗?从前,令他做出痛苦选择的人是我,今天,连累他的人依然是我。
      但对这一切,我就可以袖手旁观吗?
      夜明站直了身体,环视小小的浴室,希望能找到可以出逃的空隙,除了袖苏把守的门,只有墙角的那个小窗口可以通向外面,但那窗户,大概只能让她的头勉强通过,身子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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