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 ...

  •   窗外已全黑,宣告夜的降临;滂沱的大雨的倾泻之声,仿佛铁甲铮鸣;潮湿的盘旋之风,携着血腥的满溢;沉重的压抑,压得手中之笔似有千斤重,提不起。
      地图上密密麻麻打着各式符号,一若却看不下去。坐在夏官的位置上,并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与自己的军队对战,但是此时已不容遁逃——百姓的生命尽数握在手中,多少人的未来和希望担在肩上,他不能置之不顾。
      但是啊,一想到夜明可能已落在冢宰手中,他便没来由地一阵阵心慌。
      若说至今为止的坚持,是为了巧国,他承担不起,也许潜意识中,是想要为自己养大的孩子撑出一片天空吧。
      夜明,在他的心中,并不是以王的形式存在,即使是为了夜明,依然不是为了巧。
      他其实很自私。
      那日,夜明清澈的眼中映出的痛苦,仿佛在问:“我是你女儿的替代品?”
      他无颜回答,逃之夭夭。
      他知道他伤了夜明,她才会不顾一切地逃离,所以,在台辅将夜明接回时,他不敢见她,再度逃开。
      如果他们都能够有勇气正视彼此,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一阵风袭来,烛焰微晃,一若回神,一道雪白的身影从窗口冒了出来,晃了两下,“哧”的一声从窗上滑了下去。随后传来物体落入水坑中的杂乱响声,其间夹杂着一丝动物的哀鸣。
      什么东西?
      一若抓紧身侧的刀,悄无声息地贴近窗边,静静听了一阵,却只有雨水滴答的声音。
      他谨慎地慢慢从窗口探出身子,视野下方有一团白色的东西蠕动,他低头看去,只见一只体型娇小的云豹耷拉着脑袋坐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两只雪白的前爪不自然地拨弄着自己头上淋湿的毛皮,一双可爱的小耳朵沮丧地垂下。
      是野兽吗?
      一若伸出手,试着将它从窗口拉了进来,坚实的手臂小心地环住小家伙柔软的身体,它抬起眼,一双星子般的黑眸似曾相识。
      “呜。”它小小地叫了一声,将头埋进一若温暖的胸膛,小脑袋在他胸前磨蹭着。
      “怎么了?迷路了吗?”明知它不会回答,一若还是禁不住问,低头看到它右肩上有一处皮毛不整,似乎受了伤。他将它抱到床上,转身走出房间去取些药。
      那个小家伙,竟和他当年丢弃的婴儿一模一样,难道是上天给了他一次弥补的机会,借由这只小小的云豹来考验他吗?是不是,已经太迟了?曾经被他伤害的人,再也救不回来。

      冢宰脸色阴沉地扫视浴室内的设置,木桶中的水面上依旧升腾着水雾,衣架上干净的衣物没有动过的痕迹,地上摊着一堆换下来的衣物,透气的小窗开着,湿冷的风灌入。这样的环境,是决无可能逃脱的。
      他看向袖苏,“这是怎么回事?”
      袖苏垂首答道:“属下不知。”
      “不知?”冢宰冷笑了一声,转向一旁闻讯赶来的秋官,“立刻派人去追,她一定是向一若那里去了,一路上严加搜查,务必带王回来。”
      “是。”
      “还有,”他又命令身周的侍卫,“搜查整个府邸及周围,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是!”侍卫们蜂拥而去,登时走得一干二净。
      “大人,我也……”袖苏开口请命。
      “不必了。”冢宰不看他,撇下他独自离去。
      不必言明,袖苏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果然,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啊,无论对哪一方,都一样。

      一若轻轻推开了门。
      那小家伙似乎躲在了被中,单薄的被子中间隆起一团,几缕银丝从被边露了出来。
      它的毛……没有这么长。一若倏地握住刀柄,慢慢欺近。他可以肯定,那是人的头发,而这种颜色……很熟悉。
      被子动了动,里面的人似乎在将被子往下拉,一点点的,布满银丝的头露在空气中,缓缓扬起的脸庞,那双充满期盼的眸子……一若的手陡然一松,已抽出一半的刀“哐啷”一声落回刀鞘。
      夜明。
      他微微怔然地走过去,手不知不觉落在她的右肩——果然是伤了。
      原来,是你。
      一直绷紧的神经猝然松开,两人的目光终于对上了彼此。

      天刚刚破晓,大雨倾盆,浇熄了金戈铁马的气势。
      右将军骑马立于阵前,无奈地望着敌方的阵营,这场仗,是真的不想打啊。虽说是叛军,一若大人毕竟是自己多年的上司,他的智谋,他的气魄,曾一度令全军折服,但是,他为什么要谋反呢?身处于夏官长之职,统领三军,这还不够吗?难道只有王位才能满足他的胃口?
      “一若大人,还请你速速投降吧,何必非要论战,妄顾人命。”
      一若不语。投降?他若投降,谁来还夜明一个充满未来的巧?他曾经允诺过的,这次决不能食言。
      见他置若罔闻,右将军又转向他身边的邺言,“左将军,难道你要助纣为虐吗?”
      助纣为虐?邺言嗤笑了一声,“还不知是谁助纣为虐呢,右将军,你等着看结果吧。”
      “那么你们是非打不可了?”右将军咬牙切齿地问道。可能的话,他并不想领这个差使,但中将军抵死抗令,不肯出兵,只得由他前来。
      “右将军,”一若忽地开口,“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王在何处,台辅在何处,这还不足以说明究竟哪一方才是叛军吗?”
      “你……”右将军一时语塞,只听身边一个副将叫道:“分明是你们挟持了王和台辅,还敢在此狡辩,混淆视听!还不快快交出王和台辅,乖乖束手就擒!”
      “很抱歉,”邺言冷冷地道,“鄙人没有将主上和台辅大人出卖的打算,恕难从命。”
      “你们都听见了。”副将向下面的士兵叫嚣着,完全将右将军撂在了一边,“他们拒不交出主上,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大家冲上去拿下这些奸臣的首级!”
      下面立刻起了响应,战鼓急擂,大军如潮水般倾斜而出,将珠泪般的雨水肆意践踏!

      “台辅。”榷迹压下心头的恼火盯着槁麟的背影叫了一声。
      这对君臣怎么回事?王不愿当王,一味逃避;台辅又软弱得像不经世事的婴孩,只懂得一遍又一遍地问“夜明在哪里”。该死的,他差点忘了麒麟本来就是专为王而生的,那么既然有不愿当王的主上,是不是也会产生一个抛弃国家的台辅?
      见她望着窗外一脸呆滞,榷迹觉得自己快抓狂了。冷静,冷静,满朝文武中就属他和一若最沉得住气,一若都忍下来了,他有什么控制不住的!“台辅,一若那边传出消息,”他顿了一下,观察她的反应,果然——还是呆呆的。下面的话,会让她“死而复生”吧,他吸了口气,“王已回到一若那里,目前两军正在交战当中。”
      槁麟没有听到别的话,只将“王”这个字收入耳中。她也不管他只叫王而不称呼主上,只想着自己的心事。有王的消息了?他刚刚说什么?王回到一若那里了?还说什么……两军正在交战?那王岂不是身处险境?
      尚未从狂喜中清醒过来,她一下子又陷入极度恐慌当中。
      看着她先是双眼一亮,而后又眉头紧锁,榷迹竭力忍住叹气的冲动,悄悄退出门去。
      这一次,就让她决定怎么做吧,不管怎样,麒麟都代表着天意和民意,那么,就让他看一场上天的安排又何妨?

      战场上正上演着殊死搏斗,一个被砍倒在地的士兵尚未咽气,痛苦而迷惘地望着上方,灰蒙蒙的天空中一个小小的影子渐渐放大,那是——
      “麒麟!”
      刚叫了一声,旁边不知是敌方还是己方的人已在混乱中踩到他的嘴上,只听得一声模糊的哀鸣。四周的人又隔了片刻,才迟钝地反应到那几个音节的含义,相继向上望去。
      随后,那几个音节被不断重复着,宛若一场风暴,渐渐扩大到整个战场。
      最终,已经没有人想起自己正在干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空中的神兽,望着他们的希望。

      槁麟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夜明。
      面对夜明一如既往的冷漠,槁麟多日来的委屈不满终于全面爆发:
      “夜明分明就是王,为什么总是不肯承认?为难我会让你开心吗?夜明难道还在记恨我吗?十年之前我没有与你定契约,是因为夜明还太小,需要时间来长大。为了夜明的安全着想,我不能将你一个人留在巧,但又不能带你上蓬山。将你送到庆是为了让你接受正式的教育,没有告诉景王你的身份是怕你承受太多的负担!后来景王一片好心送你到雁学习,谁能料到已安定下来的庆和雁的边境上竟会出现妖魔劫持了你!
      “让夜明遇到了危险是我考虑不够周全,但是你既然已经安全地活了下来,在一若身边迅速成长,为什么你却没有升山?你知道不知道我每年坐在蓬庐宫里一次又一次等待却一次又一次失望是什么滋味?
      “这次下山我特地跑到庆去迎接,景王说你到了雁,我又跑到雁去对质,结果还是找不到你的踪迹,你知道我有多么慌忙吗?夜明对于我是不可缺少的存在,可是夜明为什么从来都不肯正视我呢?你既然到了巧,至少应该知会景王或延王,也不至于让我毫无头绪地乱找。
      “可是夜明什么都不说,我好不容易才再次找到你,你却总是避开我!我知道你希望一若是王,大家也都抱有同样的希望,但事实上他不是!你总要接受现实,就算你可以抛弃你的名字,你永远都不可能抛弃自己的职责。我可以再明确地跟你说一遍,你才是王,不是一若,不是一若,你听懂了吗?”
      她不顾一若就在门外,声嘶力竭地朝夜明大喊着,泪水滚滚而落。
      夜明静静地睇了她一眼,“我懂。不懂的是你,台辅大人。你们麒麟凭借天意选王,但是你们从来都不了解你们所选的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因为你们是兽,是只为一个人而生的兽,你们的眼中作为王的那个人只是国家的主人,但是你们根本不清楚人类之间复杂的感情关系。”
      “是,我不懂!”槁麟用手胡乱抹着眼泪,“但是这与你是否成为王有什么关系?你的感情,难道会随着地位的变迁而转移?”
      “台辅大人生下来就是台辅,所以你不会明白,地位的改变对人的心态的影响是多么微妙。”
      “也许有很多东西我都不明白,但是正因为如此才需要王的存在!就像现在的局势,如果夜明不站出来,只凭我去说是不可能平息战争的。夜明,算我求求你,你总不能将这些士兵和百姓的生命置于不顾吧?”
      夜明没有说话,有些失神地望着一若的身影。
      “夜明!就算一若不是王,他还是会在你的身边,你究竟在抗拒什么?”
      夜明闭上了眼睛。这真是个笑话!所有人都以为她对一若应该是对父亲一般的感情,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那日老婆婆问她是否有了喜欢的人时,那一瞬的惶恐和羞惭,恐怕一生都难以忘怀。
      是的,一若是父亲,但在十年的相守中,她的感情早已悄悄变质。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希望,被她像珍宝一样藏在胸怀的最深处,却被槁麟的到来提前打碎,若说不怨,是不可能的。但是她并不是因此而在抗拒,她想的还要更多,都是槁麟想不到的地方。
      “夜明!”槁麟的声音已经开始发哑,“巧在等你,等着王的拯救啊!”
      夜明终于抬眼望向她,“即使……王是半兽也没关系吗?”
      槁麟一怔,仿佛不确定一般地问:“你……说什么?”
      “我是半兽。”夜明平静地陈述着,“巧是不接受半兽的地方,所以,我不能。”
      槁麟怔在当场。
      夜明淡然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连台辅大人也不能接受这样的我吧?那么,要让巧的百姓去接受半兽的王,你认为他们肯信服吗?”
      槁麟的眼中再度蓄满了泪水,她猛然扑到了夜明怀中,放声哭喊:“半兽也好,海客也好,只要有王的器量,还有什么不可以呢?连上天都承认了不是吗?只要一些时间,巧也会像雁和庆那样接受半兽,这些不是可以靠我们的努力得来的吗?”
      夜明垂下眼眸,已看不出任何表情,“如果台辅接受我的话,我也接受台辅。同样的,台辅想让我接受这个国家,就要允诺今后百姓会接受我。”
      “那是当然的!”槁麟破涕为笑,一脸灿烂。
      终将雨过天晴。

      已经休战的战场上,双方都在等待局势的发展。
      沉寂中,只有雨落的声音不绝于耳。
      许久,一若的身影再度出现,他的身后,一抹金黄,一抹银亮,一双少女的身形层层重叠。一若停在己方阵前,退到一边,而两个少女却继续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了战场中心。
      “是台辅大人!”副将大叫一声,“台辅大人请到这边来,一若是叛党!”
      槁麟微笑不语,转身面对身旁的夜明。
      两军顿时鼓噪起来,已经有不少人猜出了夜明的身份,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人人都睁大了眼睛想瞧个仔细。
      两人默默对视,雨水,渐渐涤清了记忆沉淀中的尘埃,槁麟慢慢跪下,心中已充满了幸福喜悦。
      王,我终于回来了,回到了您的身边。
      请接受我永久的誓言。
      “奉天命前来迎接主上,不离御前,不违诏命,以其忠诚立下誓约。”
      乌云拨分,阳光从雨雾渐渐挣脱出来,照亮了黄昏的阴霾。
      “我准许。”
      倾盆之雨,刹那止息,雨后空前的清新之风穿过浴血的万物,契约成立。
      凝聚了数月的浓云,飘飞了十年的黄沙,终于溶了,散了,不留痕迹。
      “主上。”跪伏的人群中,右将军抬起头来,惨然道,“臣愚昧,妄听冢宰佞言,乞望主上准臣立功赎罪,捉拿冢宰等一干叛党。”
      夜明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切勿大动干戈,尽量减少伤亡。”
      “遵命。”
      这就是王者的器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