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笳美人》李眉

9、师娘

　　9、
　　海家的酒坊里，十几个精壮男人赤·裸着上身正在翻腾着黍米，蜀黍、小麦等已经过蒸煮的半熟粮食。接下来，将由酿酒大师傅老榆头按照配方秘密搭配、混合、粉碎、堆积，等待前期发酵，然后再经过繁琐的一系列工序后，才能酿造出独特醇香的胖大海五谷酒。
　　海子走进来，酒工们都停下工作，好奇地望着她。
　　工头训斥道：“看什么看？都干活！”
　　酒工们连忙低头干活，但是依旧有几个胆大的偷偷用余光扫着海子。酒坊是男人的天地，胖大海一直禁止海子进入这里。工头急忙跑向海子，问道：“小姐有事？”
　　海子问：“老榆头呢？我怎么找不到他了？”
　　工头答道：“老榆头去乡下收购黍米去了。”
　　海子道：“哦，知道了，那你忙吧。”
　　海子退出酒坊，心里鼓乐齐鸣，经过一番侦查，证实老榆头外出了。她径直走向酒坊的后院。
　　后院阒寂无人，海子悄悄走向地下酒窖。
　　一把蝴蝶铜锁锁住了酒窖的门。这种锁最难搞，一般开锁匠都打不开它。但是它难不住海子。海子对酒窖的简易木门观察一番，然后取出随身藏在羊皮靴子里的小匕首，捣鼓了几下，把门板卸下来一块。
　　海子缩身钻进酒窖，点燃了挂在墙上的油灯。
　　酒窖内摞满了封存的大酒缸，一眼望上去，是看不出破绽的。海子鬼祟的目光四下搜寻着，很快发现了破绽。她把四个大酒缸移开，眼前别有洞天。
　　四方的狭窄的空间里面有一张围着布幔的精巧胡床。海子蹑手蹑脚走进去，轻轻掀起布幔，赫然看见一位皮肤较黑、身形颀长的四十岁左右的美妇躺在床上。
　　美妇也吃惊地望着海子。
　　海子惊问：“你是谁？”
　　美妇情绪激动起来，使劲动了几下，却浑身绵软无力无法坐起来。
　　海子连忙上前，帮她坐起来，倚靠在床头上。她发现美妇被点了哑穴，便抬起她的胳膊，在她腋下点了两下，又在咽喉部点了两下。
　　美妇不舒服地呻•吟了两声，挺胸运气，好一会儿才缓过一些。她问：“你是血魔的徒弟？”
　　海子惊问：“谁？你说谁？”
　　美妇冷冷地道：“就是那个丑八怪！”
　　海子愕然，“我师父是血魔？”
　　因为家里开着酒坊，来来往往的客商不断，海子常有机会听到一些江湖上的传闻。“血魔”这个大名如雷贯耳。据说“血魔”是个赏金猎人，曾经游历于北方各国，为各国王室追捕罪人，而那些罪人都是人之骄子，也曾经是显赫的王室。只要上了“血魔”的追捕名单，无一能漏网。坊间传闻他的武功深不可测，贪婪而又嗜血。海子很小的时候，晚上只要哭闹，胖大海就会拿“血魔”出来吓唬她，“血魔晚上喜欢在大街小巷中游荡，他最烦娃娃哭闹了，听见娃娃哭闹就会把娃娃带走。”海子问：“血魔带走娃娃干啥？”胖大海道：“他喜欢喝娃娃的血。”海子追问：“爹爹看见他喝娃娃血了？”胖大海连忙道：“没有，没有！”海子质疑，“爹爹没有看见怎么知道他喝娃娃的血？”然后就变成车轱辘对话了，直到海子睡着。
　　“血魔”就是老榆头？就是她的师父？海子不敢相信美妇的话，“我师父怎么可能是血魔？”
　　美妇打量海子，“不错，小小年纪竟然也知道‘血魔’这个名号。”
　　海子道：“听说血魔武功深不可测，很贪婪，只要你请得起他，付得起价钱，他可以为你追杀任何人……不不，你骗我，我师父不是血魔！”
　　美妇冷冷地道：“血魔只追捕猎物绝不追杀猎物，哪怕你给他一座金山他也不会帮你杀人。如果你付得起价钱，他只会帮你追捕猎物，要杀要剐最后还得你亲自动手。他还有一个规矩，当一个委托没有完成时绝不接受下一个委托。二十年前，他接受赵国石虎大王的委托，追捕王妃须卜若姜从赵国直至西域，结果呢……”她笑起来，笑声里透着苍凉和无奈。
　　海子被美妇的话吸引了，忍不住追问：“结果怎么了？”
　　美妇的眼里射出了恨意：“血魔在西域如愿捕获须卜若姜。结果……在押解猎物回中原的路上，石佛一样的血魔被那个匈奴狐狸精诱惑了，他迷上了她，跟猎物一起消失了，因此毁了一世盛名。幸运的是，不久他的雇主石虎大王就病死了，赵国灭亡，他才得以在此埋名隐姓，苟且偷生。姑娘，你家的酿酒师傅老榆头就是血魔！你的师父就是血魔！”
　　海子听呆了，傻乎乎地道：“你是血魔的猎物须卜若姜？”
　　美妇嫌弃地瞪着海子：“我怎么会是那个匈奴狐狸精！你说话不过脑子吗？”
　　海子想了想，刚才的话确实有点傻。前面美妇明明骂了“那个匈奴狐狸精”，显然她不是在骂自己。便问道：“那你是谁？”
　　美妇抬起双脚，用命令的口吻道：“先把我足下的涌泉穴点开。”
　　海子恢复了平时的机灵，反诘道：“我为什么要帮你？谁知道你是什么人，万一你是我师父的仇人呢？”
　　美妇冷笑道：“如果我是你师父的仇人他早就把我杀了，为什么还要把我养在酒窖里？”
　　美妇说的有道理。海子再次觉得自己问的话太点傻，便追问：“那你是什么人？”
　　美妇面无表情地道：“我是你师娘。”
　　海子不禁失笑：“师娘？我竟然有师娘？”
　　美妇严肃地强调：“我就是你师娘！”
　　海子道：“我有师娘？师父怎么从来没有提起过？”
　　美妇道：“你师父的事，没有告诉你的多着呢！你师父还有个儿子，他告诉你了吗？”
　　海子更是惊愕了：“我师父还有儿子？”
　　美妇道：“你师父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不信你自己去问他！”
　　海子一直觉得师父很神秘，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现在她的脑子里有些混乱了。既不能相信师父就是“血魔”，更不能相信这个美妇是师娘。师父怎会把师娘囚禁起来？她想了想，认真地道：“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回答正确，我就相信你是我师娘。”
　　美妇望住海子，等她提问。
　　海子道：“我师父最喜欢什么乐器？”
　　美妇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了，没好气地道：“行了，别问了！丑八怪不喜任何乐器，偏偏就擅长吹奏胡笳。那个匈奴狐狸精也是吹奏胡笳的高手，她夜夜吹奏胡笳乐迷惑了丑八怪的心智，使他跌入情网，做下了对不起我的丑事！”
　　故事太多，海子一下无法消化。她的心已经被美妇说服了，嘴里却依旧问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美妇愤愤地道：“你自己去问丑八怪好了！”
　　海子不解地道：“可是，师父为什么要把师娘关在酒窖里？”
　　美妇哀怨地道：“二十年前你师父还不是丑八怪。当我知道他和那个匈奴狐狸精苟合在一起后，我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那个时候我正怀着我们的儿子。可是，你师父是个赏金猎人，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找人。他很快就找到了我，当时正赶上我临盆，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他从我怀里把刚刚生下来的儿子抢走了。从那天以后，我，我再也没有看见过我们的儿子……”
　　美妇已经泪流满面。海子不由心里跟着她难过起来。她轻轻为美妇擦拭泪水，忍不住唤了一声：“师娘！”
　　美妇抽泣道：“十几年来我从西域到中原，走遍了几十个国家，千辛万苦到处寻找你师父。六年前，终于在姑藏城找到了他。虽然他已经变成了丑八怪，可我还是认出了他。我问他追要儿子，他就把我囚禁在这个酒窖里了，让我一直过着暗无天日的生不生死不死的鬼日子……”她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师父太过分了！”海子不禁也落下了眼泪，她安慰道：“师娘，我师父做错了。等师父回来，我帮你求情，让师父放了您。”
　　美妇哀痛地道：“你师父不会放了我的。”
　　海子道：“别看我师父表很凶，可他很疼我的。真的，师父一定会听我劝的。”
　　美妇叹道：“海小姐，你是不了解你的师父呀。他在你面前是一个人，在我面前又是另外一个人。他不会放我出去的。”
　　海子记得前天晚上在酒窖外偷听到的师父对美妇冷酷的声音。但是嘴上还是极力帮师父说话：“师父不放师娘出去，说明师父很在乎师娘嘛，他害怕师娘跑掉了，再也不回来了。”
　　美妇沉默片刻，自责道：“我那个时候也是气急了，恨不得杀了负心的男人，可又打不过他，怕他和那个匈奴狐狸精一起害死我，我只好逃开他，却又被她找到了，还抢走了我们的儿子……这么多年来一心只想找到我们的儿子……”忍不住又轻声哭泣起来。
　　海子心里维护师父的堤坝瞬间被美妇可怜的泪水冲垮，一股怒气冲了上来，她愤然道：“师父不该如此对待师娘！”
　　美妇道：“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年轻时候的那点脾气已经磨光了，对你师父的恨也淡了，毕竟我们共同生了一个儿子，这比啥都重要。”
　　海子感动地，“师娘，您说的对。”
　　美妇道：“海小姐，回头你帮师娘劝劝你师父，只要他告诉我儿子在哪里，我就原谅他过去犯下的一切错误。”
　　海子道：“我一定劝说师父。师娘，您也不要生气了，等您找到儿子后就跟师父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美妇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突然痛苦地呻•吟起来。
　　海子忙问：“师娘，您怎么了？”
　　美妇忍着痛苦，道：“我的腿，腿抽筋了……快，点足下涌泉穴……让我站起来活动活动……”
　　海子连忙抓住她的双脚，在脚心各按了一下。然后搀扶美妇下床，慢慢走了几步。
　　美妇道：“舒服多了……”她突然在海子的后脖颈上点了一下。
　　海子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美妇大笑道：“小丫头，你还是嫩了点。”她找出一根绳子，把海子捆绑起来。
　　海子挣扎，“师娘……你，你放开我！”
　　美妇道：“你是血魔的徒弟，武功肯定差不了，我可不敢放开你。”
　　海子恼了，“你知道你惹了谁吗？我是小魔头！我发誓，我要让你后悔对我做过的蠢事！”
　　美妇却笑了：“我连血魔都不怕还怕你这个小魔头？”她狠狠踢了海子两脚。
　　海子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剧烈挣扎，“坏蛋！难怪我师父要负心……”
　　美妇抬手给了海子两个耳光，呵斥道：“我是你师娘！不许对我放肆！”
　　海子挣扎着叫：“坏蛋！坏女人！你放开我，放开我！”
　　美妇冷笑道：“放你？想得美！我要把你带走，每天每天折磨你，直到你那丑八怪师父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海子不由打了个冷战，她知道这女人不是说着玩的。
　　外面突然响起一个酿酒工人的喊声：“小姐！小姐！”
　　海子急忙大叫：“我在酒窖里……”
　　美妇迅速在海子的咽喉下的哑穴上点了一下，海子立刻哑声了。
　　接着季嫂的声音也传了下来，“小姐，快上来吧，家里来贵客了，是夫人的救命恩人……”
　　美妇拿过一条大麻袋，往海子身上一套。
　　酒工走进酒窖，目光寻觅：“小姐，你在酒窖里干什么呢？”突然看见美妇正往海子身上套麻袋，急了，冲上去拉扯，“你干什么？”
　　美妇抬起一掌拍在酒工的面门上，酒工的脸立刻开了花，鲜血四溅，身子栽倒在地上。
　　刚走进来的季嫂看见了这一幕，尖叫着跑了出去。
　　美妇扎好麻袋口，扛起麻袋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