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笳美人》李眉

6、老榆头

　　6、
　　半夜，海子醒了。她悄悄起身，把枕头塞进被子伪装成里面有人的样子，然后溜了出去。
　　后花园里阒静无人，她径直走到围墙前，一跃而起，攀上围墙，跳到外面去了。
　　海子趁夜跑回了家。她像往常一样从围墙上跃了进去，经过葡萄长廊，径直走到父母寝室的窗前。
　　慧娘还没有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还不时哀叹两声。
　　海子知道母亲在担心远赴西域贩酒的父亲。她无法安慰母亲，怕母亲看见她偷偷跑回来又要生气。
　　海子仰望夜空，一轮明月悲悯地俯视着人间。她在心里呼唤：“爹，你怎么还不回来？娘想你了，我也想你了。爹，您快回来吧！”
　　明月浩瀚无边，它普照姑藏城也一样普照西域的广袤大地。海子希望明月能把她的思念带给她的父亲。
　　“喵”的一声传来，海子懊恼地低头望去，果然是母亲养的波斯猫正仰头望着她，亲昵地望她腿上蹭着。她怕波斯猫再叫，急忙蹲下去讨好给了它一个笑脸，同时伸手抚摸它。这家伙还算知趣，没有再叫唤。海子迅速把它抱起来悄悄走开了。
　　海子穿过院后的一小片柿子树，轻车熟路地走向酒坊，晚上酒坊只有老榆头一个人居住。
　　海子蹑手蹑脚走到老榆头的屋前，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插•进门缝去拨门栓，却发现门并没有插上。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把怀里的波斯猫扔了进去。
　　波斯猫一落地就跑没影了。它没有中招，显然老榆头不在屋里。
　　海子四下巡视，轻唤：“师父，师父？”
　　海子转身走向工坊，经过地下酒窖门前时，忽然发现一丝灯光从斜坡里的门道透了出来。
　　她悄悄走下斜坡，贴近酒窖的门缝窥视。
　　酒窖里摞满了巨大的酒缸，有光线从酒缸深处透出来，却看不见人。她刚想推门，忽然听见了老榆头沙哑低沉的不耐烦的声音：“你吃不吃？”
　　一个女子的声音坚决地答道：“不吃！都六年了，这么不见天日地活着，我还不如饿死了好呢。”
　　老榆头冷冷的声音：“想死？没那么容易！”
　　接着传来女子挣扎的声音，显然老榆头强迫她吃了什么东西。
　　海子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差点叫出声音。老榆头怎么会在酒窖里藏着一个女人？而且已经六年了！难道师父是坏人？是采花大盗？不不，以她的感受，师父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那女子有气无力地骂道：“姓鱼的，你个丑八怪，我咒你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还有那匈奴狐狸精，你们都不得好死……让虫子吃光你们的肉……”
　　老榆头还是冷冷地道：“谁死了埋在地下不被虫子吃光？你将来也一样。”
　　海子不由打了个寒战。
　　老榆头又道：“张开嘴，把这碗肉汤喝下去。”
　　那女人道：“不！”
　　老榆头道：“我今天不想强迫你，要不咱们做个交易吧？”
　　那女人问：“放我出去！”
　　老榆头道：“这个免谈。”
　　那女人冷笑：“那你还能给我什么？”
　　老榆头道：“给你一个消息。”
　　那女人冷笑道：“那匈奴狐狸精死了？”
　　忽然传来一个耳光的声音。老榆头怒道：“不许你咒她！”
　　海子一阵冲动，想冲进去，却极力忍住了。
　　老榆头道：“是西域长史府李公子的消息……。”
　　那女人一下激动起来，“什么消息？云鹏他怎么了？”
　　老榆头道：“你把这碗肉汤喝了，我就告诉你。”
　　那女人沉默片刻，大概妥协了。果然，传来女人喝汤的轻微的声音。
　　老榆头道：“李公子已经跟鄯善国的公主定婚了。”
　　那女人惊喜地声音：“真的？”
　　老榆头依旧冷冷的声音，“绝无虚言。”
　　估计那女人与西域长史府的那个李公子有着某种关联，她高兴地笑起来，“好呀！好消息呀！”
　　看来那女人跟老榆头的关系非同寻常。海子想着，悄悄退出斜坡，假装一边寻觅一边轻唤着：“师父，师父？”
　　老榆头拎着一个风灯从酒窖里走了出来。即使是晚上，他的头上也围着长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不耐烦地道：“你要把所有的人都吵醒是不是？“
　　海子嬉皮笑脸地道：“这里除了师父哪有其他人？”
　　老榆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屋，问道：“又跑来干什么？”
　　海子撒娇，“人家好几天没有见到师父了，想师父了嘛。”
　　老榆头站住，严肃地道：“别拿你糊弄爹娘的那一套来糊弄我。说吧，有什么事情？”
　　海子道：“真的是想我娘和师父了！”
　　老榆头没好气地道：“没事就走吧，我要休息了。”
　　海子急忙嚷道：“有事有事。师父，你救救我吧！明天女儿节，我们女德堂要举行才艺大表演，凉国境内所有的豪门贵胄公子都要来看表演。看表演是假，其实是像牲口市里挑选牲口一样。师父，我明天想变成丑八怪。帮帮我吧。”
　　老榆头道：“就你是个怪胎！哪个小姐不想嫁入豪门？”
　　海子撅起嘴巴，揪着老榆头的衣服袖子继续撒娇：“我才不嫁给他们呢！那些豪门公子又自负又无能，年轻轻的一个个松垮垮的腆着个草包肚子。师父，你帮我变成丑八怪嘛，让那些恶心的家伙选不上我，我娘又不会责怪我。”
　　老榆头盯着海子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把头上的长围巾取下来，冷冷地道：“要变成我这样的丑八怪吗？”
　　海子吓了一跳，她虽然五岁就跟老榆头学艺了，却是第一次看清楚他的脸。这是怎样可怕的一张脸啊！乍一看就是一个红亮亮的突兀不规则的肉瘤，上面刀刀疤痕触目惊心，几乎看不见鼻子，嘴巴也深陷在肉里，唯有一双还算正常的眼睛，却闪烁着吓人的寒芒。
　　海子哭了：“哦，师父！”
　　老榆头重新戴好了围巾。海子想问老榆头的脸为何是这个样子，却又不忍心问。
　　老榆头不再说一句话，径直走进屋，关上了屋门。
　　海子在屋外呆立许久，才失魂落魄地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