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笳美人》李眉

5、银姬

　　5、
　　银姬独自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借着月光认真地练习五弦瑟。她的技艺已炉火纯青，即使闭目也能完美地拨弄琴弦。这女孩是姜夫人作为女德堂总教头十年来见过的学习最用功的女孩，可见这女孩是有着满满的野心的。姜夫人本应该为她高兴，却毫无来由地轻叹了一声。她远远地听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开。
　　此时，即将结业的高级班其他女孩们却在她们的睡房里嬉闹。
　　海子嘴唇上贴着两撇弯曲的胡子、装扮成胡人的模样，昂首挺胸却弯着罗圈腿在大通铺前走着。
　　一个女孩羞嗒嗒地迎上去，施礼，“公子，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海子打量她，不屑地摇头，“人太瘦，屁股太小……”
　　众女孩哄笑起来。那女孩假装生气地扭身走开了。
　　另一个女孩高傲地迎上去，冷眼直视着海子。海子吸了吸鼻子，轻薄地道：“美人好香啊！”
　　那女孩高傲地问：“敢问公子从哪里来？”
　　“美人错了。”海子得意地道：“请叫我王子殿下。”
　　那女孩夸张地瞪大了眼睛，高傲尽失，娇滴滴地问：“敢问王子殿下从哪里来？”
　　海子正色道：“我的母国远在西域，那三十六国里最繁华最富裕的鄯善国便是我的国！”
　　那女孩“差点跌一跤”，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海子轻佻地伸出一只手指勾起她的下巴，“美人贵姓？”
　　那女孩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小、小女子免贵，姓姓姓姓‘银’，贱名一个‘姬’字。”
　　其他女孩们疯了一样暴笑起来。
　　屋门突然开了，姜夫人走了进来。她已经在门外忍了很久了。她怒视着海子，这个女德堂里的恶霸让她喜不得、恨不得。这复杂的感情只有她自己明白。
　　海子慌忙扯下假胡子，倒头躺在了铺上。其他女孩们也慌忙爬上通铺，一一整齐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小魔头，又是你带头嬉闹！”姜夫人喝道：“全体转过来！”
　　女孩们整齐地翻过来，趴在铺上，脸对着姜夫人。她们都知道姜夫人要干什么，都闭上眼睛紧紧咬住牙齿。
　　姜夫人挥起马鞭快速地从第一个屁股打到最后一个屁股。
　　女孩们集体夸张地悲惨地痛叫起来。
　　姜夫人喝道：“停！”
　　女孩们立刻止住了惨叫声。
　　姜夫人气恼地用马鞭指点着海子，“你这个小魔头，你真是个害群之马！她们一个个全被你带坏了！你们看看人家银姬，有点时间就练琴。你们呢？一群傻大姐，就知道傻玩、傻笑！你们等着瞧，将来人家银姬嫁入王室、豪门的时候，有你们哭的！到那个时候，后悔、嫉妒都没有用了！你们啊，我真是愁死你们了！”
　　海子乖巧地道：“先生别生气，我们错了。”
　　女孩们也纷纷地道：“先生，我们错了。”
　　姜夫人依旧指着海子，“你闭嘴！每次你都是第一个认错，态度好的很，可是一转身你想干啥还干啥！我真替你爹娘难过，你以后咋办啊？像你这样顽劣的小姐谁敢娶回家啊？”
　　海子伤心地哭了，“先生，你说我咋办啊？我的命本来应该是个公子的，可我爹娘偏偏把我生成了小姐。是他们错了，不是我啊！先生，我以后嫁不出去咋办啊？”
　　“真哭了？”姜夫人诧异地扳起海子的脸看，她的眼睛里果然有眼泪。她没好气地道：“现在知道哭还有救。以后听先生的话，把你的野性子收敛起来，好好学习，嫁入豪门不敢说，但是嫁一个殷实人家还是有希望的。”
　　海子楚楚可怜地眼泪汪汪地点头。
　　姜夫人道：“好了，天已经晚了，都休息吧。”
　　女孩们乖乖地睡觉。姜夫人吹灭蜡烛才转身离去。
　　一个女孩立刻跳下铺，躲在门后张望，看见姜夫人的身影远去，才道：“姜夫人走了。”
　　海子抹去眼泪，偷笑起来。她身边的女孩伸手摸了摸海子的脸，摸到了眼泪，不仅感叹：“海子，你真哭了？厉害！真厉害！这么会演，真心服了你！”

　　姜夫人沿着荷花池边的回廊走进亭子。恰好，银姬已弹完一曲。
　　姜夫人道：“银姬，不要练了，早点回屋休息吧。”
　　银姬起身施礼，“是，先生。”
　　姜夫人道：“银姬，明天女德堂最大的希望就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银姬道：“先生放心，银姬会好好表现的。”
　　姜夫人道：“先生相信你能有大出息的。”
　　银姬再次施礼，“谢谢先生！先生也早点休息。”
　　姜夫人点头离去。银姬抱起五弦瑟，走向荷花池。
　　银光闪闪的水面上开满了一蓬蓬的荷花。一个又一个石墩组成的路由池中蜿蜒延伸到对面女孩们的寝室。
　　银姬不喜欢走长长的回廊，她喜欢走荷花池中的捷径。她怀抱着五弦瑟轻盈、快捷地从一个石墩跳上另一个石墩，向寝室走去。
　　夜色里隐约传来某个女孩的低低的一声窃笑。那窃笑稍纵即逝。
　　银姬听到了那声窃笑，警觉地望向寝室，突然，她的脚下一滑，她挣扎着跳上另一个石墩，脚下又是一滑……原来石墩上都洒满了黄豆。她惊叫着栽进了荷花池。
　　众女孩们大笑着蜂拥而出，跑到荷花池边围观。
　　池水并不深，只到银姬的腰部。她在水池中笨拙地挣扎着，狼狈地爬了上来。
　　小魔头海子拍了拍手。女孩们便整齐地一边鼓掌一边唱起了童谣。
　　一女孩唱：“蓬蓬荷花满池开。”
　　海子问：“落汤鸡，去做啥？”
　　那女孩唱：“荷花池里摘荷花。”
　　海子问：“摘荷花，去做啥？”
　　众女孩唱：“打扮打扮去张家。”
　　海子问：“去张家，又做啥？”
　　众女孩唱：“做新娘嫁世子。”
　　银姬被气哭了。
　　海子问：“嫁世子，还哭啥？”
　　众女孩唱：“等新郎，郎不到。坐在地上哭又闹。”
　　海子问：“张世子，去做啥？”
　　众女孩唱：“新房多，走错门。新娘多，认错人。”
　　银姬捂住脸大声哭了起来。
　　海子问：“世子到，又哭啥？”
　　众女孩唱：“世子娃，见新娘叫娘娘，爱尿炕，玩泥巴。”
　　银姬爬起来哭着跑向寝室。
　　女孩们没心没肺地哄笑起来。
　　姜夫人突然又出现了，喝问：“小魔头，你们又在闹什么？”
　　女孩们立刻像一群麻雀一哄而散，纷纷逃回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