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笳美人》李眉

4、质子

　　4、
　　元英赤`裸着上身盘腿坐在寝室木榻上，胡腾儿给他淤青的胸口上涂抹药膏。
　　胡腾儿原是鄯善国王宫的宫奴。据说八岁的时候从屋顶栽落到地上，头部严重受伤，此后再也没有长过个子。元英出生后他就一直是元英的玩伴。元英六岁时被迫送往凉国当质子，胡腾儿主动请求陪伴前往。当时王后很感动，赐予胡腾儿自由身。
　　胡腾儿心疼地埋怨着：“看看，都青了！有小王子这么逞能的吗？您要救人为什么不吩咐阿力儿去做？”
　　元英解释道：“事发突然，来不及叫阿力儿了。”
　　阿力儿低头站在一边，他知道自己错了，没有保护好元英王子。
　　胡腾儿训斥阿力儿：“你笨啊？什么事情都要王子殿下吩咐你才知道去做，自己没有一点眼色！”
　　阿力儿老实地承认：“爹，我就是笨嘛。”
　　胡腾儿来了气，命令道：“把耳朵送过来！”
　　高大魁梧的阿力儿乖乖地走到胡腾儿面前，弯下身子把脑袋送到孩童般的胡腾儿面前。胡腾儿狠狠地揪住他的一只耳朵，教训着：“还要我说多少遍？你的命就是保护王子殿下，你不能让王子殿下受一点儿伤！”。
　　阿力儿痛叫：“爹，我错了！我疼！我疼……”他嘴里叫着“疼”，却不躲不闪，任由胡腾儿揪着他的耳朵。
　　其实胡腾儿并不是阿力儿的亲爹。胡腾儿追随元英来凉国后曾经奉命回过一次鄯善国。那是十三年前，元英实在想念母后，便委派胡腾儿替他回鄯善国去看望母后。胡腾儿回凉国的路上，在罗布淖尔河畔遇到一群狼，头狼是一头高大的白狼，白狼身边跟着一头小白狼，身上骑着一个六岁左右的孩童。白狼径直走到胡腾儿面前，把身上的孩子放下来，推给胡腾儿。那孩子只会爬、不会站立行走，不会说话，像狼一样嗷嗷叫。胡腾儿明白了，这是个被白狼养大的狼孩。他把狼孩带回使馆，把他养大。
　　元英心中担忧鄯善国的安危，便道：“胡腾儿，听说咱们鄯善国边境闹匪患了呢。”
　　胡腾儿放开阿力儿的耳朵，忙问：“殿下，出什么事了？”
　　元英道：“今天在城门外听人说已经有多支商队在咱们鄯善国边境或者高昌郡一带遭遇匪患抢劫，有的人被杀，有的人被俘虏不知去向。”
　　胡腾儿大吃一惊：“哪里来的匪患？”
　　元英道：“听说是一些鲜卑人。”
　　胡腾儿疑惑地道：“哪来的鲜卑人？”
　　元英道：“如果是零散的鲜卑游民不足为虑，就怕是代国或吐谷浑的属部已经把势力延伸到了西域境内。”
　　胡腾儿道：鲜卑人的势力如果潜入西域，那可不得了，对我们鄯善国是极大的威胁。殿下，这个情况您一定要向凉王禀报啊！”
　　元英忧心忡忡，自前晋八王之乱后，天下大乱，各地方势力纷纷建国，为了开疆扩土年年征伐，为了争夺王位又接连发生内战。王室中血亲之间的杀戮更是司空见惯，有的小国家一年间竟然数次改朝换代。人间悲剧频频上演，最苦的就是老百姓了。这些年，闲暇时他一直在看史书，看到的都是互相残杀。他无限向往一个天下大统，各国、各族群之间和睦相处，礼尚往来，老百姓安居乐业的天下。可他知道在现实中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阿力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悄悄地一点儿一点儿地移到门外，溜了。
　　胡腾儿帮元英抹好膏药、穿好上衣，然后汇报，十日前鄯善国送来了一封喜报。元英忙道：“什么喜报？快拿来！”
　　胡腾儿取出一轴黄色帛书，捧给元英，道：“殿下，请过目！”
　　元英连忙展开帛书，迅速阅看，高兴地道：“咱们的柔康公主跟西域长史李柏的公子定亲了！”
　　胡腾儿连忙向西跪倒，叩拜道：“恭喜柔康公主！”
　　元英感叹：“柔康妹妹都长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胡腾儿道：“是啊。我上次回鄯善国见到柔康公主的时候，她才五六岁，还没有我的个子高呢。一晃十三年就过去了。不知道柔康公主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
　　元英道：“大概跟我母后一样美丽吧？”他离开鄯善国时，母后正怀着柔康公主，他连妹妹的面都没有见过。元英伤感地道：“胡腾儿，我想家了。”
　　胡腾儿道：“殿下跟当今凉王私交那么好，是不是可以向凉王求个情、告个假，让殿下回国去探亲？”
　　“质子告假回国探亲？”元英苦笑：“有这样的先例吗？”
　　胡腾儿心中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立刻熄灭了，他无奈地道：“好像，好像没有听说过。”
　　俩人正说着话，一个侍卫匆匆走到门前报告：“殿下，夏公公来了。”
　　元英立刻吩咐胡腾儿：“快请夏公公进来。”
　　胡腾儿答应着跑出去，元英连忙起身。
　　片刻后，胡腾儿领着夏公公走了进来。
　　夏公公上前施礼，“王子殿下万福金安！”
　　元英道：“夏公公不必多礼。”
　　夏公公道：“听说王子殿下身体欠佳？”
　　元英立刻明白，随行的王宫侍卫已经向凉王汇报过细节了。身为质子，一般是不允许出城的。此次侦察大夏、武始二郡，凉王一是信任元英，二是考虑到元英脸生，认识他的人极其少，所以才指派他秘密前往。出行前凉王就再三叮嘱他要低调，担心引起其他质子的猜忌之心。而他却在城门外挺身救人，引人注目了。想到这些，元英心有不安，忙抱歉地道：“都怪我不小心，让凉王担忧了。”
　　夏公公道：“听说王子殿下回来了，凉王特意让我来接您进宫。”
　　元英道：“请夏公公稍等片刻，我更衣净面。”
　　夏公公道：“我在外面等候王子殿下。”说完，退出。
　　胡腾儿连忙打来清水，元英净面、更换进宫礼服。

　　一辆豪华的金舆马车等候在鄯善国使馆门前。马车车厢四周贴着金箔花饰，看上去金光闪耀的。这是王宫接送贵宾里的专用马车，可见凉王待元英不薄。
　　凉王张天锡，小名“独活”，自幼与元英一起读书，少年时俩人几乎天天相伴出游嬉戏，私交甚笃。三年前，张天锡杀了他的亲侄子前凉王张玄靓，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派人带着奏章去建康请求晋庭获准，得到下诏认可。
　　自前晋灭亡后，西域长史李柏归顺张氏凉王政权，鄯善、龟兹、于阗等三十余国也纷纷降服凉国，三十余载相安无事。故此凉国崛起于北方，疆域辽阔，北暨居延，南逾河、湟，东至秦、陇，西至西域葱岭，领土面积居北方十六国之首。但是，近十年来凉国内斗不止，又与秦国数度交战，国势大衰。眼下，内有大将李俨起兵叛乱，外有秦、代国觊觎、侵扰，可谓内外交困。
　　金舆马车经王宫后门径直驰入。在院子里，元英和夏公公下车。
　　夏公公道：“殿下，请去书房。”
　　元英道：“烦请夏公公带路。”
　　夏公公领着元英穿过一个角门，走向一处僻静的院子。院里很寂静，只有一位侍女立于书房门前。看见他们，侍女躬身施礼。
　　侍女通报：“鄯善国王子殿下到了！”
　　书房里传出元英熟悉的声音：“请他进来吧。”
　　侍女对元英道：“殿下，请进。”
　　元英对夏公公点点头，独自走进书房。
　　室内三面依壁摆满了书架，架子上各种书简、刀剑琳琅满目。张天锡崇文尚武，少年时就曾以文采著名。元英是第二次来这里，他径直走向靠窗处的大胡床，张天锡正盘坐于条案后琢磨一卷羊皮地图。
　　元英上前施礼，“元英拜见大王！”
　　凉王招手，“元英，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你上来吧。”
　　元英迟疑了一下，便坦然上胡床，盘腿坐于条案一侧。
　　凉王迫不及待地道：“元英，快跟我说说你此行所获。”
　　元英道：“元英遵照大王的意思，一行六人装扮成行商先后进入大夏、武始、二郡侦察。就像大王所知道的那样，自去年冬天四千羌人叛逃秦国归附李俨后，李俨的兵力大增，声名鹊起，显得前所未有地强大。”
　　凉王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不宜讨伐俨贼？”
　　元英连忙解释，“恰恰相反，我刚才说的只是表象。此行，我们装扮成粮商，在李俨统辖境内四处收购粮食，结果处处碰壁……”
　　凉王问：“为何？”
　　元英道：“因为百姓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粮食出售。大夏、武始等郡已连续三四年干旱无水，粮食欠收，军民一直半饥半饱。加上突然叛秦而来的四千羌人，负担骤增，军民更是饥不果腹。这才刚刚开春，草木发出的青芽就已经被人吃光了。田垅里自埋下种子后，就一直派兵看守着，否则等不到青苗破土而出，种子都会被饿民刨出来吃光。”
　　凉王很是吃惊，“如此严重？”
　　元英道：“绝无虚言。”
　　凉王大喜，“在夏收之前，我们兵发俨贼，岂不是大好时机！”
　　元英从衣袖中掏出一卷“蔡候纸”，在条案上展开，上面是元英手绘的地图和记录的李俨统辖各郡驻兵分布情况。
　　元英介绍道：“大王请看，这是我们此行侦察到的李俨各郡兵力情况。”
　　凉王凑近地图，仔细观看。元英在一旁讲解。直到书房里暗下来，夏公公带着两个宫女点起了十几盏粗大的蜡烛。
　　夏公公问：“请问大王在何处用晚膳？”
　　凉王意犹未尽，吩咐夏公公，“拿到书房来，再来一坛酒，我和元英要彻夜长谈！”
　　那一刻，元英仿佛又见到了少年时的“独活”。他的心里不由一热。
　　酒肉下肚后，凉王发现元英还是一副郁郁寡言的样子，便问：“元英，你是不是有心事？”
　　元英道：“大王，我听说鲜卑人的势力已经延伸到了鄯善国边境，不免有惶遽之心。”
　　凉王道：“数日前我就接到高昌郡的奏报，说有大量鲜卑人在边境劫杀过往商人。”
　　元英急问：“大王可知鲜卑人从哪里来？”
　　凉王道：“我得到的讯息说是代王拓跋什翼健的一位叔父，因对其不满，率部出走，一路向西开疆扩土，意欲另立代国。”
　　元英不由一惊，“代国幅员辽阔，国富民强，与我们凉国东北边境接壤，如果其部属潜入西域，站稳脚跟，日后再东西修好，合力夹击我凉国，后果不堪设想！”。
　　凉王道：“十年内代国不足为虑。”
　　元英问：“为何？”
　　代王道：“眼下，代国正大兴土木筑建新都盛乐新城和盛乐宫，工程浩大，没有十年二十年难以完成。”
　　元英道：“如此劳民伤财，大兴土木，于我凉国倒是好事！”
　　凉王忧虑道：“代国暂时不足虑，但是东边的秦国却是虎狼之国，秦王苻坚的野心浩大无边，是我凉国的大患啊！”
　　元英沉默了。他为母国鄯善国担心，同样也为四面楚歌、腹背受敌的主国凉国担心。

作者有话说

　　附凉国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