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往事》安珀

9、风云

　　杨逍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望着她裙裾飘动，身影杳然，长长一叹，淡淡道：“出来罢，你追的倒还不慢。”

　　一株大树后，杨筠清现身，笑道：“那是自然，名师出高徒，哪敢辜负大哥的谆谆教诲啊。”

　　杨逍却板起脸来，皱眉道：“云儿，你怎么到这里的？偷跑出来多久了？”

　　杨筠清叫道：“冤枉！”趋紧扯着他衣襟，摇了两摇，垂头道：“大哥，别生气。年后开春娘的哮喘病又不好了，爹爹陪她到静江去了，那边气候好些。好容易没人管我，我就闹着要出来。二哥拗不过我，只得答应，叫杨森、杨垚、竹韵、兰风、刘妈，张嫂都跟着。一路玩到甘州，听说金谷园中有西域的葡萄酒，特地来弄些回去，却听到乐曲，好奇上去瞧瞧，就碰着了大哥你。”她偷眼看杨逍不愉之色，小声试探道：“大哥，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

　　杨逍没好气道：“就会胡闹。方才幸好你还算聪明，走的快，不然，那屋中布下的迷香就够你受的！也没胡乱出手，省了我顾着你分心。”说着扣起拇指食指，绷劲弹在她额角上。

　　杨筠清侧头，却没躲得过去，“啊哟”一声痛呼，嗔道：“大哥，轻点儿，若是弹坏了我的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的意思，可就再也悟不出来啦。再说，我也不信你会被张网困着。”

　　杨逍哼了一声，顺手抚了抚她额头，道：“那匕首还算不错。”忽然凝神侧耳，皱眉道：“来了，云儿，你快走，不要耽搁！”杨筠清忙道：“大哥，我帮你！”杨逍摇头，不容置疑，肃然道：“云儿，听我的！若是你有什么损伤，我百死莫赎。过几日我再来寻你。”杨筠清只得点头，杨逍目送她飞身离开，回头冷冷一笑，迎上追兵。

　　五天之后，一行人离开甘州，出城数里，杨筠清侧耳听见什么，急叫停车，吩咐家仆等候，跳出车来往路边白杨林中穿进。走了十几丈，那吹树叶的声音却不闻于耳。她停步不前，微感奇怪，忽然一片树叶落下，正碰在她额头。杨筠清仰脸一望，笑容立现，纵身上树，杨逍伸臂一牵，两人居高临下坐在树枝上。

　　杨筠清直言不讳，道：“大哥，那天晚上的姑娘，你为什么不肯带她走？凭你的功夫，还保护不了一个女人？”

　　杨逍轻轻摇头，道：“三国时周公瑾听闻曲有误，翩然回顾，时人盛传，谓之风雅。殊不知他真正为后世敬仰，却是因那雄姿英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功业。所谓琴棋书画，不过是聊以娱情罢了，我虽爱那些，却也还有正经事做，她毕竟是位官家小姐，如何跟着我过那衣食不周、居无定所的日子去。”

　　杨筠清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看他神情，倒是寂寞多于离愁，遗憾甚于惆怅，不禁摇头，笑道：“大哥，你诸多解释，其实还是没放在心上，不然怎么一点都不悲伤？”她眸子转动，想了一想，冒了一个词出来：“始乱终弃。”

　　杨逍微微一怔，对上她坦率清澄的目光，笑叹道：“云儿，你这是责备我了。”眼望远处，淡淡道：“我不曾欺骗她，也不曾用力强迫，有何不可？男女之情，不过互相爱悦，你甘我愿罢了。”

　　杨筠清皱眉思索，却想不明白，她自幼受教的礼法道德，自然与杨逍之说不合，但隐约觉得他的想法也有几分道理。她性格洒脱，也不钻牛角尖，笑道：“大哥，你这人，饶占了便宜还卖乖。”

　　杨逍淡淡一笑，不再纠缠于此，道：“罢了，云儿，回去吧。”

　　杨筠清眉尖一挑，笑道：“我也跟你去玩。”

　　杨逍侧目道：“还来胡闹，金谷园里你还玩的不够么。有我和你二哥在，必定不会让你一个女子在江湖中冒寒受霜、出生入死。你若觉得有趣，只管听听故事就好，少惹麻烦。”

　　杨筠清噘了噘嘴，也知他说的是实。忽然想起什么，探手在他胸口按了按，又拉起他袖子，来回捏了捏，也不说话，却将发间镶宝石的珠花，两股玉钗都拔下来，耳畔翡翠坠子，腕上的赤金镯也一并卸了，一股脑塞在杨逍怀中。杨逍失笑道：“云儿，你这做什么？当我是打劫的么？”拉了她手，将珍饰交还给她。

　　杨筠清夺手不肯，急道：“大哥！那方小印你一次也不曾用过，你在外面……可怎么好？”

　　杨逍仍将钗环放在她手中，一笑道：“明教亦有产业，我在教中职位自可取用，风餐露宿也是常事，俭省些也就尽够了，用不了许多钱。你上次留的那些金子，倒是派了大用场，多谢多谢。”

　　杨筠清只得接了，道：“又是派了明教的用场？”

　　杨逍点头，道：“不过也救了人，算替你积德行善了。时机已到，我当重回光明顶！”

　　杨筠清不觉一抖，叹道：“大哥，你……既不打算当教主，优游江湖也好，又何苦……”

　　“阳教主虽不在，但范遥已去寻访，教主若回来，我却怎么向他交待这教中残局？”杨逍仰天望向枝叶中透出的阳光，神情有点疲惫，缓缓道：“我入明教时日不长，阳教主却任以高位，将教中武功的不密之传交付与我修习，授以铁焰令，命我统领天地风雷四门，交予实权，信重爱护的情分非比寻常。他失踪之后，我若是手无缚鸡之力，只得独善其身，那倒也罢了；偏生这一身武功，难以自弃，总是心有不甘，想要维持大局。阳教主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答，不日迎奉他重掌明教时，我也好说未曾辜负他的眼光和信任。”

　　杨筠清揪下一片树叶，慢慢撕碎，悠悠道：“那年你走时，二哥回来，劝我说兄弟姐妹也是因缘际会，总有一天要各自星散。当时，我说他是跟老和尚念多了经书，这两年倒是领悟了这点儿意思。大哥，你的武功自然是好的，可也要千万保重！”

　　杨逍目光一闪，明利逼人，笑道：“江湖后浪逐前浪，武林新叶摧落叶，小成小败，不成器局，也没人知晓。一生匆匆，我可不愿淡淡而过，只要率性而为、大痛大快，即便死却又如何！”这一番话说来，坚刚直逼，轩昂激奇，志气迫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大半年来，虽然蛾眉妙曼，弦索夜歌，杨逍却并未穷朝极夕，颠迷醉昏。凭借当时在光明顶上阅读记忆的明教卷宗，他至天地风雷四门驻扎之地，铁焰令在手，名正言顺，凭借武功智谋，将四门门主一一收服。天字门的高辰本来钦服杨逍，不在话下；地字门的岳坤幼时家贫，难以为继，亲姊被卖入青楼，杨逍四处寻访着这女子，用杨筠清的赠金为之赎身，又替风字门的程英鹏报了杀父之仇，结以恩义；至于雷字门门主俞剑华铁了心不肯跟从，杨逍便取了他性命，由副门主罗名梁取而代之。

　　炎夏燠热，昆仑山中冰雪未融。杨逍心思缜密，谋而后动。黛绮丝早已离教出走，谢逊家遭惨变，几近癫狂，全心竭力寻找仇人，不足为虑。四大法王只剩其二，他放出消息，说是辽阳一带有位高人隐居，擅治寒毒，远远将韦一笑调到东北；又趁殷天正不防，带人劫走了他女儿殷素素，藏匿在隐蔽之处好生看待，足以令他自顾不暇。同时，暗中遣人上光明顶，在井水中融了药物，五行旗中内力平平之辈无力鏖战，免了大砍大杀，就被天地风雷四门轻而易举钳制。

　　正是曾经风云际会，也当风云再起，笑看风云。一局恶斗，杨逍返回光明顶，自风刀霜剑的呼啸巡逡中，不疾不徐，信步走来，双目神光电射，神情仍是傲慢而洒然。对上铁冠道人，再不留情，一掌打碎他左肩。自此结下仇恨，五散人发誓永不上光明顶。

　　许多怨毒又含着无奈、愤怒、屈辱的眼神直刺而来，杨逍视而不见，漠然冷笑，从容自然，傲立如山如岳。他光明左使的威慑权力，屹立不倒的霹雳手段，自阳顶天失踪后方真正树立。虽掌控了明教总坛，更换人手，布下防务，但并不定居，免得落人口实，只在附近的坐忘峰上设立了一处隐蔽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