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知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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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只剩了一点暗红，在竹叶上涂了一层胭脂色。金谷园听涛楼外，竹浪如海，和风拂过，绿意生凉，轻摇翠影，宛如弦歌一般，似是配合楼上传出的悠扬箫音。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一个青衣侍婢手捧托盘，穿过竹林小径，犹豫片刻，登梯上楼。在外招呼一声，轻轻推开房门，迅即一瞥，看清了两位客人，神色不禁一动，立刻自行抑制，咬住嘴唇。
那男子一身白衣，年轻英朗，潇洒倜傥，笑容里有一种江湖人的微愁和微醉，正是杨逍。女子正在妙龄，肌肤微丰，紫衫蓝裙，秀眉飞扬，刘海下一双伶俐的大眼，巧目流盼，亮丽妩媚，正自男子手中取过紫竹箫，偎向他怀中，神情亲密。
侍婢垂下眼睛，趋近桌边一一端上酒馔。杨逍不经意的一眼看去，竟然是杨筠清，心中大震，面上却丝毫不露，忽道：“你可知道青城山有一种茶，冲泡之后叶片伸张舒展，嫩绿欲滴，仿佛刚刚自枝头采撷下来一般鲜艳。水色也作浅碧，悦目媚人。草木之香十分清淡幽雅，沁入心脾。”
穆紫卉听他忽然提起话头，抬头奇道：“什么茶？”
杨逍淡淡道：“名叫青山绿水，改日我带来给你品品。”眼见杨筠清敛容走了出去，心内一松，轻轻推开怀中人，朗声笑道：“楼下的各位，请上来罢。”
珠帘抖动挑开，门口为首的男子中等身材，四十上下年纪，脸庞瘦窄，五缕长须，一双细长眼睛，尽是精明骄矜，虽是文士装束，但气派举动，却是官场中人。
穆紫卉神情大变，惶然站起，迎上前去，怯怯道：“爹爹……”来人正是甘肃行省参知政事穆明。
穆明上前两步，急速将女儿拉在身侧，取出一粒红色药丸塞在她口中，沉声道：“服下了。”穆紫卉咽下，正要发问，杨逍已笑道：“大人意欲谋我，酒菜中并未下毒，只在屋中燃了‘梦甜香’。只是分量对付我还远远不够，下次记得多烧几盆。”
穆明脸色一僵，勉强笑道：“适才听闻壮士一曲，也是读书之人，何必从贼？凭壮士的才能武功，进身功名仕途也不难，老夫愿为引荐，如何？”
杨逍靠在座中，倚得更舒服些，好暇以整，轩眉道：“不劳费心，我单名一个‘逍’字，是逍遥自在之意，受不得拘束。我自然是贼，朱大人当是今之所谓良臣了？”
那后面一句是“古之所谓民贼也”，穆明岂有不知。但他权高位重，几时敢有人当面讥讽，当下沉了脸，厉声道：“放肆！你劫掠我的女儿，我不来计较，你倒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一把拉住穆紫卉往楼下扯去。另有七八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涌上来，各持刀剑，杀意凛凛。
穆紫卉先时见父亲来，声怯气短，心中乱撞，此时知道不好，脸色煞白，急叫道：“杨逍！”只听见他洒然笑道：“大人奏的是十面埋伏，但若是想逼出在下的一曲‘霸王卸甲’，恐怕是不能如愿了。”
屋中数人合围，剑锋划掠，刀幕绵密，呼啸流泻，间不容发，杨逍神凝意欲，自出其不意的角度插入利刃之中，出招轻忽，但变幻莫测，暗蓄强劲。不多时杀手们或被甩在壁上，或蜷在地下，全没了知觉。杨逍推窗而出，四下里便又有十数个劲装大汉凌空腾起，各持兵刃劫杀。他燕子般纵掠的矫健身形却始终不曾落下，倒有敌人不时惨叫，摔下房檐，滚跌于地。忽然檐后腾起一张大网，兜头罩来，宛如一片乌云，封住他去路，早有人拽紧网绳。杨逍冲天之势被遏，略一挣挫，便知那网是金丝、人发、苧麻拧成，坚韧无比，越挣越紧，索性束手不动，落下地来。看着一个黑脸汉子走近，得意笑道：“杨左使，看你还能飞上天去不成？”
杨逍冷笑不语，穆明已捋须笑道：“好网！石帮主果然有法子！多谢了。”
那石帮主陪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虎贲帮在甘州城的大小生意，全靠大人照应。有人在我帮经营的园子里捣乱，自当为大人效力！”
穆明极是得意，大笑道：“好！捉住这贼寇，你也有功！”略一挥手，后面数十名弓箭手已经围上，搭弓抽箭，瞄准了网中之人。
便在此时，一个紫衣女子奔出人从，直扑到杨逍跟前，转身张开双臂，叫道：“爹爹！”穆明不意女儿竟在此时冲出，大惊失色，放箭之令难以出口。陡见网中寒光一闪，旋了一个圆圈，网便破了一个大洞，同时一柄匕首激射而出，直取虎贲帮帮主石铎，力道强劲，又出其不意，正中他左胸。石铎张口欲呼，却发不出声，直挺挺倒了下去。他只道杨逍自来空手对敌，不屑使用兵器，故此连倚天剑都不放在眼中，不想竟失算于此。在一旁的穆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杨逍右肩一动，已从怀中取了陶埙在手，微一用力，随手挥洒，数十碎片分取一众弓箭手。左手揽了穆紫卉，不知向什么人高叫道：“快走！”语声中倒飞而出，宛若流星，斜挂纵落，即刻不见踪影。
穆紫卉紧紧抱着他脖子，闭了眼睛，只觉晚风拂面，腾云驾雾一般越过一重重屋脊。待得落地，却见天色已暗，暮色渐织，大佛殿的重檐歇山顶巍然沉毅，隐隐传来僧众的梵唱声声，正是寺院后的一片松林。
风动林涛，空气薄凉，穆紫卉依在他胸口，默默不语，良久，喃喃道：“爹爹不该害你。”
杨逍抚着她肩头，道：“你放心，我不会去找令尊麻烦。”
穆紫卉抬起头来，惨然笑道：“爹爹他既已知道了……你我也到了告别之时，你……始终都要走的。”
杨逍不知说什么好，半响，方柔声道：“紫卉，你是我的知音。”
穆紫卉喃喃道：“知音……知音……俞伯牙是周天子的乐官，要回到朝中，而钟子期也终归还是个以打柴为生的樵夫。就如我你……”她痴痴凝望杨逍面容，勉强笑道：“本以为，能和你从初春第一张嫩芽，谈到秋未最后一片枯叶。可是……，罢了，纵然是片刻小叙，总好过连执手相看深记的机会也没有。”
她放开杨逍，转过身去，深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一字字道：“杨逍，你记住，是我不肯跟你走！”语毕，移动步子，自觉如同踩在棉花上相似，却紧紧咬住嘴唇，再不回头看他。大佛殿前，她第一次见他，遥遥凝盼，成就了一段情缘。但从今日后，还有谁听她吹箫？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知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