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往事》安珀

7、紫卉

　　雪已成冰，清寒袭人，十字寺僧舍院中遍种梅花，片片色影，嫩黄娇怯，一阵阵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这寺庙又称大佛寺，始建于西夏，历代香火鼎盛。因是元世祖忽必烈降生之地，别吉太后灵柩又曾寄放于此，如今已是皇家寺院，规模更大了许多，十分显赫。寺中洪钟重两千余斤，声透九霄，殿宇巍峨壮观，古木参天，是一个清静去处。昔年阳顶天和他西行，路过甘州时，与寺中方丈谈论《涅槃经》，极是投机，此番复来，便暂居在寺中。

　　杨逍自楼上扶栏望去，街市一派和平安静，已是除夕，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鲜红的春联，几个穿着新衣、戴着新帽子的孩子正掩着耳朵，在门口放爆竹。天色昏黑，灯色盈盈，雪意清清，人们互相呵暖。他却对着古刹中的寥寥灯火，只希望快点天亮。

　　一时觉得寒意袭人，他方回到房中，打开包袱检看，那是走时杨筠清强逼着塞在他手中的。一件深色厚绒氅衣，一大包沉甸甸的金叶子，各色珍贵难得的伤药，一柄油纸伞，一把匕首，抽出看时，冷气森森，竟是难得的利器。另几样零碎之物中，却有一枚精巧的七孔红陶埙，正是旧日把玩之物。他精通音律，但久已未动，见了此物微微一叹。合在手中，凉意入心，不觉将唇贴近吹孔，吐气试了一个清音，随后续奏起来。那埙的本居立秋之音，幽深冷凝，霎时间天空地净，苍凉如丝绕心。

　　忽然，一缕箫音送入耳鼓内，悲怆凄婉，吹彻寒风，反反复复，是几句《哀郢》：心婵媛而伤怀兮，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 ，凌阳侯之氾滥兮，忽翱翔之焉薄 ，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正是他此时的郁结胸怀，曲折难解之情。

　　杨逍跃上楼顶，循声望去，却见大佛殿门口，一个女子正持箫吹奏。灯火映照，历历分明，她披着一件紫色斗篷，云鬓高绾，肤色如雪，眉若横黛，媚目流波。那女子也看向他，只见杨逍负手立在高楼瓦脊处，衣袂猎猎飘动，宛似风吹云飞，与夜色星空融为一体，自有一股过人气态，便是一呆，停箫不吹，微微一笑，转身一径去了，后面众人围随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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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经楼中寂无人影，一派静谧安详，杨逍慢慢踱过一排排极高的木架，目光逡巡，扫过题签，眼神一凝，似有所得，伸臂取了一本《大般若经》下来，翻了几页，听得有人顺梯上来，并未在意，将书捧在手中，转过书架，看见来人便是一怔，正是四天前在大佛殿门口吹箫的女子。

　　高窗透出的阳光如柱，正照着他斜飞的眉，明锐的眼，又有诗书之气，风雅之姿。穆紫卉的父亲高居二品，往日见的都是官家少爷，多有纨绔子弟脑满肠肥，无能腐儒装腔作势，几曾见过这等男子？那眉宇间的郁色与傲气，便教人心动，只想亲近抚慰。

　　她瞧的痴了，走近一步，却被一块翘起的地板一绊，一个踉跄往前栽倒，眼看就要磕在书架上。便有一双手及时握了她肩，轻轻扶稳了她身子，轻声道：“小心。”杨逍放了手，看着这明媚女子，微微笑道：“书中自有颜如玉，这佛经中的，敢是吉祥天女不成？”

　　穆紫卉方觉自己失态，脸上一红，忙自行抑止，道：“公子是谁？”

　　他笑容未敛，摇头道：“我不是什么公子，倒是个江洋大盗。”

　　穆紫卉一怔，又上下瞧了瞧他，一点惧色全无，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齿如编贝，道：“那你如今是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所以在这里翻看佛经是么？”

　　杨逍似笑非笑，道：“不错，不做打家劫舍的勾当，却要改行做采花大盗了。”

　　穆紫卉一怔，双目明亮媚人，摇头道：“那夜埙声，尽是困顿失意的愁肠，断然不是大盗所能为之。”

　　杨逍心中微动，扬了扬眉，收起玩笑意味，含笑道：“小姐妙解音律，请下面说话。”

　　两人于梅林之中漫步缓行，论起琴声弦意，棋诗书画、茶酒歌舞、礼仪经典，竟都一谈而不能止。四目相对，欢欣言笑。杨逍认得她是一位红粉知音，非但才情过人，而且玲珑剔透，悟性奇高。而穆紫卉自幼娇生惯养，日子平凡平淡，安逸安乐，和他仗剑狂歌、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生活不啻有天渊之别。杨逍于她，代表了种种武林中波诡云谲、侠影萍踪的传说。他的话语里有江湖的切口密语，眼色中有江湖的沧桑变化，伤痕藏了江湖的腥风血雨，手里握着江湖的刀光剑影，都让穆紫卉倾慕艳羡。

　　一片片雪花掠过夜空，夭折于地，无声飘落，也是寂寥。正值家人们围炉团聚，喜气洋洋，渡过平静幸福的新年，无比温馨。元宵佳节，城中火树银花，玉壶光转，锣梆喧天，人头拥挤，连凄冷的星月也热闹了起来。灯火阑珊处，杨逍和穆紫卉相约而至，携手观灯。月满冰轮，灯影温馨，光色温柔里，满目娇楚。人山人海中，他的手放在她肩上，免得拥挤，那澹然气度和一种含笑护持的温柔，一尘不染地迫了近来。穆紫卉不由得靠紧了他，只觉繁光远缀，锦绣夺眼，正是如梦如幻的世界。

　　冰雪渐融，东风徐吹，他醉也难眠时，便越脊穿瓦来探她，寂寂长夜，就有了歌笙轻柔，灿华烛照。

　　桃花开了，朵朵招曳笑春风，最是妖娆。那晚有星无月，浓雾密露，杨逍要走时，穆紫卉却拉住了他，她的面容，媚丽如桃花。

　　杨逍叹了一声，道：“我始终是要走的。”

　　穆紫卉神色微带凄然，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江湖上的侠客。我……早就被爹爹许给了朝廷之中的高官，命已注定，但你我高山流水，能够相遇知音，多么难得。”

　　杨逍柔声道：“要我为你杀了那人？或者你肯逃走？”

　　穆紫卉摇头，微微一笑，道：“杨逍，我看看你的手。”

　　他不明所以，伸出右掌，那手掌宽大，五指结实有力，因习练暗器兵刃，掌心指肚已生了茧子，粗糙之外更有几道浅浅的伤痕。穆紫卉也伸出手来，她的手白皙纤巧，白玉一般，温软柔嫩，轻轻合在杨逍掌中，道：“你看，我这双手，只拿的动针线画笔、挑拨琴弦而已，不能劳作，不懂生计，又能走到哪里去？爹爹他有难处，我不能置之不理。汉人传奇故事里头的红拂夜奔，也没有带个爹爹的道理啊。”她仰起头来看着她，嫣然动人：“这一生之中，能够遇见你……也就足够了。”

　　杨逍怔怔的看着她，忽尔一阵风吹来，漫天桃花纷纷飞落，飘零如雨，他抚上那柔媚女子黑绒丝缎一般的乌发，心中也觉动情，抱拥玉艳香暖，深陷温褥厚枕。

　　此后，两人不时约聚，相知相洽，欢欣流连，柔情耽溺，看遍了那一湖山光，半城塔影，不负诗中“不望祁连山上雪，错将甘州当江南”的景致。

作者有话说

【甘州】
今甘肃省张掖市，汉武帝取“张国臂腋，以通西域”之意，置张掖郡。北凉沮渠蒙逊建郡至西魏废帝三年改为甘州，因甘泉清洌而名，甘州之称自此开始。隋唐在甘州设立交市、西夏在甘州发迹崛起。元始祖忽必烈设甘肃行中书省省会，“甘肃省”首字即源于此。
甘州位于千里河西走廊腹地、古“丝绸之路”南北两线和“居延古道”交汇点上，南枕祁连山，北依合黎山、龙首山，全国第二大内陆河——黑河横穿全境，形成了闻名遐迩的绿洲。原有的寺观、楼宇、殿堂、祠塔等古建筑有300多处，曾有“一湖山光，半城塔影，苇溪连片，古刹处处”的赞誉。
【十字寺】
又称大佛寺，卧佛寺，位于张掖市西南隅。
初建于西晋，原名“迦叶如来寺”。东晋隆安五年（401），沮渠蒙逊建北凉于张掖，迦叶如来寺正居张掖城南景门之内，坐北面南，是北凉国都的中心寺院。约公元411年，印度著名翻译家昙无谶到北凉弘法，在张掖门徒众多，影响颇深。公元412年，北凉迁都姑臧（今武威），421年，昙无谶译成《大般涅槃经》40卷，涅槃宗自此形成，昙无谶成为中国涅槃学的宗师，张掖大佛寺也便是中国涅槃宗的重要发祥地。
西夏崇宗永安元年（1098），西夏国师嵬咩（法名思能）等人在迦叶如来寺的废址中掘出古涅槃佛像，开始筹建一座更大的寺院，1103年，西夏国主乾顺为了替母亲梁太后祈求冥福，敕建“卧佛寺”，一座全新的皇家寺院由此形成，坐东面西，主体建筑卧佛殿面阔九间，内塑庞大的释迦牟尼涅槃像，这是现在大佛寺的雏形。
卧佛寺在元代增加了十字寺内容，继续做皇家寺院。十字寺为景教寺院，根据《元史》记载，元宪宗二年正月 1226年蒙古军攻下甘州后，忽必烈的母亲别吉太后死后遗体被埋葬在这里，并建有庙祀。
元、明时期，大佛寺的影响远及欧亚。意大利著名旅行家马可·波罗曾留居甘州游览名胜，在他的《马可·波罗游记》里，对大佛寺规模宏大的建筑、精美的卧佛塑像大加赞赏，推崇备至。古哈烈国沙哈鲁王使臣亦曾游览大佛寺，在他的记载中说；“雕刻功夫精致，故诸像皆与活人无异。”
【《涅槃经》】
《大般涅槃经》又称《大本涅槃经》，简称《涅槃经》，四十卷，北凉昙无谶译。全经十三品，宣说释迦牟尼在拘尸那国阿利罗跋提河边的婆罗双树间临涅槃时向大众所说佛法，阐述佛身常驻不灭，及常乐我净之义、众生悉有佛性乃至阐提成佛等旨，被列为大乘五大部经之一。公元421年昙无谶译出后，初传于北方，后传至南方。刘宋时僧慧严、慧观与谢灵运筹对之加以修订，增加品目，成为二十五品，世称《南本涅槃经》。《大般涅槃经》译成后，解决了当时中国佛教界一场有关“佛性”问题的大辩论，具有划时代意义，随之而来的就是大乘《涅槃经》占据了当时佛教的重要地位，广为流传，涅槃学兴盛一时，形成中国的涅槃学派，即涅槃宗。
张掖大佛寺所藏《涅槃经》有：《大明三藏圣教北藏》（简称《北藏》）本《大般涅槃经》、明万历间姑苏坊刻本《大般涅槃经》、万历二十五年弘仁寺金书《大般涅槃经》、顺治十年弘仁寺住持定坤募补墨书《大般涅槃经》等几种版本。均为北凉昙无谶译《涅槃经》的传承。
昙无谶（385～433）北印度人，6岁丧父，随母亲织毛席为生，他的母亲见僧人比较富裕，就让他出家为僧。十岁的昙无谶就聪颖超群，一天能背诵三百多颂经文。最初他学习小乘佛学，后来遇白头禅师，就跟着专功大乘涅槃学。约公元411年，昙无谶携《大般涅槃经》和《菩萨戒经》东适北凉弘扬佛法，当时北凉国都仍在张掖，北凉王沮渠蒙逊对昙无谶接待甚厚，他给张掖僧人法进初传菩萨戒，法进再发扬广大，昙师门徒众多。昙无谶颇为看重法进，两人合译《戒本》一卷。昙无谶于421年译出《大般涅槃经》，涅槃学由此兴盛，昙无谶成为中国涅槃宗的宗师。
由于北魏太武帝一心想要博学多识、秘咒神验的昙无谶，并礼兵相加，北凉王沮渠蒙逊“既吝谶不遣，又迫魏之强”，妒心发作，于北魏延和二年（433）三月杀害了昙无谶。昙死后，张掖大佛寺（当时的迦叶如来寺）为纪念昙无谶，更加弘扬涅槃学思想，并造涅槃像供奉，该寺便成为涅槃宗的重要发祥地。
【《大般若经》】
该经明正统年间的太监王贵所造，因其为大佛寺之宝，因而提前到元末使用，与历史不符。
以《大般若经》为主的张掖大佛寺金银书造佛经是古代的镇寺法宝。《大般若经》全称为《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它宣扬了大乘佛教利益大众、解脱大众的大同思想，以及大慈大悲的主张，同时更加强调般若无二的大智慧思想，经名梵语含义就是通过智慧到达彼岸。该部经为唐代玄奘所译，共600卷，它给偏重于大乘的中国佛教带来了重要影响，长期被视为中国佛教的基本典籍之一，唐代奉为“镇国之典”。张掖大佛寺藏金书《大般若经》，以珍贵的绀青纸为本，用泥金书写绘画，绫锦包装，绣有精美的龙纹图案，极其华贵，书法工整秀丽，卷首曼荼罗画金线细密，人物云集，场面宏大，充满了熠熠生辉的皇宫金粉之气，富丽堂皇，不仅是佛教法宝，也是不可多得的书法、绘画艺术珍品。
王贵（？～1442），明正统时期宫廷佛学法师。法名朵尔只省巴，御马监太监兼尚宝监太监。正统元年（1436），英宗皇帝遣王贵做镇守甘肃的钦差大臣，坐镇甘州。王贵在张掖期间，为张掖做了三件大事：一是在山丹县城西凿山建成山丹大佛寺，大雄宝殿作重楼七层，内塑坐佛像高一十三丈；二是在弘仁寺（张掖大佛寺）内黄金古台旧址上建成金塔殿，殿内塑造三世铜佛像，并添地宫舍利宝物；三是召集书画名士用泥金书造600卷《大般若经》，第三件事还没完成就卒于张掖。王贵为张掖留下了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至今张掖大佛寺有他制作的金书《大般若经》近600卷，有他铸造的三世铜佛和添置在金塔殿地宫的玉雕、钱币等珍贵文物。
【埙】
梨形泥土制古老乐器，“以水火相和而后成器，亦以水火相和而后成声”，音色幽深、哀婉、悲凄而绵绵不绝。
【《哀郢》】
作者屈原，为“九章”之一。
所录为其断章。心婵媛而伤怀兮，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 ，凌阳侯之氾滥兮，忽翱翔之焉薄 ，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译为：情思绵绵说不尽的忧伤啊，随波逐流在江河之上啊，飘泊无依沦落他乡。航船在浪涛里颠簸啊， 忽高忽低要驶到哪一处岸旁。心有牵挂郁结难解啊，思绪曲折没法叫胸怀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