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内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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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十一月十四，正是万物萧条，酷寒迫人的时节，午后天低云暗，搓棉扯絮一般下起大雪来。杨筠清在杨宅中启窗观之，忽见曜园中的哑仆穿过院子往这边来，心中一跳。那仆人抬头看见她，面露急色，打了几个手势。杨筠清又惊又喜，知是杨逍来了，匆匆披了斗篷，从后院拉了一匹马出来，加鞭往曜园赶去。
杨逍立在双辰阁廊下，外衣上沾的雪粒尚未化尽，双颊消瘦，下颌髭须泛青，头发披散，浑不似往日修洁模样，但依旧高挺俊拔。杨筠清吓了一跳，来不及多问，开了房门，拢上火来，命人送热水并衣服来，道：“大哥，快换下湿的来。”
从冰天雪地而来，屋中温暖如春，杨逍觉得舒适，吁了一口气，脱了外衣，杨筠清伸手去拿，见那上面大片暗褐之色，指尖微触，大惊失色，扑到杨逍身前，发抖道：“大哥，你、你哪里受伤了？要不要紧？”杨逍忙的搂住她，沉声道：“云儿别怕，不是我的血。”杨筠清这才喘匀气息，险些坐在地下，见仆役抬了热水来，便留下杨逍，自出去准备饮食。
一番收拾，杨逍精神好了许多，桌上菜色丰盛，却少了一样，抬头道：“云儿，酒呢？”
杨筠清不答，屏息伸手把他脉搏，脸上挂霜，闷声道：“大哥，你有内伤，不能饮酒。”
杨逍恍若不闻，仍道：“我自知道。云儿，拿酒来给我。”
杨筠清无可奈何，到门外去了一回。不一时，那酒盛在锡壶中端上来，倾在白瓷碗内，温热的微微烫手，色如牛乳，散发桂花香芬。杨逍瞧了一眼，皱眉道：“这甜水怎算得是酒？”却是本地特产的一种米酒，只在冬季制得，没甚么酒力，是杨筠清素日自饮的。
杨筠清勉强笑道：“怎么不是酒，大哥不会连自家的稠酒都忘记了罢？”
杨逍摇头苦笑，抬眼道：“云儿，你连好酒都舍不得给我喝了么？”
杨筠清笑容一僵，怔了片刻，变色跺脚道：“杨天弼，你是要酒还是要命！”
这叫出他本名的当头棒喝让杨逍一呆，见杨筠清又是气急又是担忧的神色，忽感内疚，默不作声，低头饮尽碗中酒，一股热流直入五脏，淳厚清甜，并无半点辛辣之气，倒也舒服。
杨筠清又倾了一碗稠酒，劝道：“大哥，你若想醉，等好了再说不成么。窖里三百五十二坛好酒都是你的！”
杨逍一叹，点点头，他疲累已极，不愿多说，草草用了饭，倒在床上即刻睡得熟了。
杨筠清也不来问他经历缘故，她托赖父兄之力，收集了许多各派用于疗伤的丸散膏丹，日日把脉用药，杨逍自行调息，数天之中，内伤渐渐痊愈。
八碟小菜收拾的齐楚精洁，杨筠清递上一瓶昆仑觞来，抱膝坐在杨逍对面，静静等他开口。
杨逍声音沉郁，眉峰似积了雪花一般，缓缓道：“今年春末，阳教主和夫人自明教总坛光明顶忽然失踪，遍寻不得。群龙无首，教中混乱，不多时便因立教之事起了争执。”
杨筠清张大眼睛，不解道：“大哥，除教主之外，你的地位最高，他们不听你的么？”
杨逍长叹道：“教主不在，权威已然消散，权力也可取代。教中高手各有各的意图，谁都不怕谁，谁又能制裁得了谁？”
杨筠清抬手支颈托腮，道：“后来又要怎样呢？”
杨逍转动酒杯，道：“阳教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总是不信他死了，所以反对另选教主。我资历尚浅，后来居上，过高人愈妒，这也难说。但他们推选之人，都是庸碌之辈，又有哪一个才华威信能在阳教主之上，能在我之上？难以让我这光明左使膺服之人，便别想坐上这教主之位，要我低头跪拜！”
杨筠清眨了眨眼，笑道：“大哥，这样说来，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不如自己做教主，不就好了？”
杨逍看她一眼，苦笑道：“云儿，他们如此说，你也如此说。我也常想，即担了虚名儿，不如真就如此办理。只是，王者权术，又是另外一样。固然是权大势大，但并非事事如意。高处不胜寒，费心劳力，在那风口浪尖上，骑虎难下，往往至死方休，再无退路。我却还丢不下清风微雨，春花秋月，怎肯自投罗网？”他在光明顶上不满教主人选，力图阻拦，被他人误会，不屑解释一言半语，此时说了出来，心中畅快不少。
杨筠清点点头，道：“那么……”
杨逍哼了一声，一字字道：“偌大一个明教，内讧外乱，成了一盘散沙。只有武功高强，才能定尊卑、决是非。只讲强弱胜败，不讲真假对错！”他凝注杯中，眸子里映出那深绛酒色，冷如寒冰，狠如鹰隼，嘴角紧抿，隐隐带了一丝阴森邪僻。
杨筠清心中一寒，一瞬之间这素来贴心知意的大哥隔的如此遥远，自己竟不认得了，不觉往后缩去，低声道：“大哥，你的衣服……你杀了人……？”
杨逍觉察她受惊畏缩之态，勉强一笑，微现无奈，涩然道：“不错，我扎根未稳，比不得他们的势力根深蒂固，人多势众，被逼下了光明顶，已成了眼中钉，人欲除之而后快，但我也没让他们得了便宜去！”
杨筠清怔怔的，听那语气中颇有落寞萧索之意，忽觉悲凉。不过一年间，这番变故，往日称兄道弟的只怕已成劲敌，衣襟染血，朔风尽吹，犹恐世间皆冷。她站起身挨近杨逍，一如旧时，从后面伏到他肩上，喃喃道：“大哥……”
杨逍觉得后背温热，回手拍拍她面颊，目光茫然，想起一路行来，见红叶委地，竟如鲜血，长长叹道：“安邦之志，辅国之愿，竟然一朝成空。上下相疑，分崩离析，争斗不息。我来之前，倒有七天不曾好睡，只是防备旁人暗害。”
杨筠清身子一颤，她不谙凶险恶战，听他举重若轻的缓缓道来，心中害怕。杨逍却挑眉洒然笑道：“云儿，无妨，世上最厉害的招数，不在武功之中，而是阴谋诡计，机关陷阱。这些上头，我可不输于他人，有朝一日，也必当重回光明顶！”
杨筠清贴得他更紧些，想到那些死生拼杀，心内翻腾，不知如何安慰是好，忽然低低道：“大哥，留下来过年可好？”
杨逍一呆，静了一静，讪笑道：“云儿，你忘记了，杨天弼已死。我是诡怪邪恶的光明左使杨逍，怎能和关中杨家扯上关系？”
杨筠清一急，转到他面前，劈手夺下他酒杯，嗔道：“那你又怎的来喝我的酒！”杨逍抬眼道：“那时你哭得厉害，我答应来看你，自然做到。若是……”杨筠清慌忙将酒杯塞回他手中，道：“我已经交待下去，大哥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不必等我！”
杨逍一笑，并不计较，递过杯子示意她倒酒，慢声吟哦道：“江湖一入深似海，从此此身非我有。”
杨筠清怔怔听着，已然隐隐知道，此时杨逍，断非当年在杨宅中的大少爷杨天弼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内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