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流雾海》荒野不渡

2、无法回头

　　彦川完全不能把它和那只凶厉的猛禽联系在一起。那只畜牲足有一人多高，血色的羽毛根根如刀，血红的眼睛像两轮血月，锋利的爪喙仿佛能撕裂一切阻挡在它前面的事物。
　　而眼前这只鸟，巴掌大，羽毛红中带灰，眼睛虽然依旧锐利，却隐隐有些混浊。
　　她突然想起老人刚才那句话——这只鸟老了。
　　“父亲把它带离古界时它尚未破壳，直到我出生，它随我一起来到这个不属于我们的地方。”
　　“其实最初要回到古界是九死一生的事。因为要穿过时空乱流，而地球环境不宜修仙，我们的境界也都低得可怜，所以基本上十人九活。直到百年后阿榫成年，觉醒天赋，方才能将族人安全送往古界。可施展这种神通，对它消耗极大，若不是我和它共享生命，它怕是五百年前就死了。”
　　彦川默然。连那只她最恨的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那还有什么是支持她继续怨恨的理由？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老人暗哑的声音响起，像粗砺的砂纸相互摩擦，虽然语气温和，却听得彦川打了个激灵——
　　“你愿意去古界么？”
　　潜意识里的恐惧让她几乎脱口否定，然而父亲温柔的样子出现在脑里，又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该如何是好？
　　那只鸟突然飞起来，落在她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下她的耳垂。
　　彦川身子一抖，诧异地看向它。近距离对上那双血色的眼睛，她在里面看到了很人性化的情绪，恳求和忧虑。
　　彦川本以为那样凶厉的鸟眼睛应该是充满野性的暴力，却没想到，它竟然给她一种智慧的感觉。
　　像是在对着一名睿智的长者，和老人给她的感觉相似，却没那种隐隐的压迫感。
　　它在恳求她什么？帮它？自己又能帮它什么？
　　似乎知道她心里所想，它似是有些着急地抬了抬爪子，用喙指了指床上的老人，又指向天空。
　　“你是让我听老太爷的话去古界？”
　　小红鸟忙点头。
　　耳边听到呵呵的轻笑声，彦川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只见老人笑得露出没有牙齿的牙床，眼睛完全看不到眼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孩子，你看，它都这样劝你。要知道，灵兽，尤其是像阿榫这样活了上千年的，都或多或少有些预知的本事。”
　　彦川又转头看了看小红鸟，它一直看着自己，眼中的忧虑越来越浓。
　　沉吟片刻，彦川道：“先让我看看父亲的魂灯好么？”
　　老人笑着点头，“阿榫，叫冶儿过来。”
　　小红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彦川看着它的身影陷入沉思，突然想到了什么，沉声问：“那我弟弟呢？”
　　老人看向一直躲在彦川身后的少年，轻轻叹息道：“他不必去。我只是不想让他和你当年一样有误会，让他知道所有事。”
　　彦易迎上老人的目光，浑身一抖，身体更努力地蜷起来，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消失在老人眼前。
　　弟弟的反应让彦川心底隐隐的不安扩散开来，手心冒出了冷汗。
　　老人似乎并不介意两人的反应，继续道：“之后的事情冶儿会一一交代给你，”顿了顿，他换上凝重的语气，“孩子，你一定要小心，古界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那里人命如草，弱肉强食，只有强大才能活下去。记住，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舍弃。”
　　彦川心底的寒意又冒上来。

　　不长时间，之前带彦川二人来的中年人便来到房间里，恭恭敬敬地向老人行了一礼：“老祖。”
　　“冶儿，带这两个孩子去安魂阁，看看她父亲的魂灯，之后的事按规矩来。”
　　“是，老祖。”彦冶看向姐弟俩，用眼神示意他们跟上，随后弯着腰倒退出了房间。
　　彦川站起身，小红鸟又落在她肩膀上，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跟着去吧。”老人笑眯眯看着小红鸟。
　　即使是笑着的，彦川依旧看不清老人眼睛里的情绪，从始至终。

　　一路沉默地随彦冶来到一间祠堂式样的屋前，他推开门，里面淡淡的檀香味便逸出来，让彦川纷乱不安的心渐渐平静。
　　“亮着的那盏便是你父亲的魂灯。”彦冶负手而立，神色间隐有复杂。
　　正对房门的是造型奇特的立柜，高约有七八米，宽约两米，里面不规则地横了很多隔板，长短各有不同，形成许多大大小小的格子。格子里或有各式各样的灯，或空无一物，而唯一亮着的，是半人高处的一个格子里的灯，样式简单，黯淡的白色火焰微微跳动，似是随时都要熄灭。
　　彦川心里一咯噔，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魂灯的光芒与本人的生命状态相关。”彦冶语气毫无波澜。
　　彦川呆了下，蓦地大吼：“怎么会这样？我父亲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彦冶凉凉地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温度。
　　“什么叫你不知道？！”彦川跨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额上青筋暴起，“是你们让他去的！你们怎么会不知道？！”
　　彦冶眉头轻轻皱了皱，随即舒展开，脸上带着讥讽的意味，并不挣脱，“我只知道，你若再拖拉，他说不定就真死了。”
　　彦川的手攥得咯咯响，片刻后猛地松开，将双手背向身后，面色平静地道：“把我该知道的告诉我。”
　　彦冶诧异的表情一闪而逝，似乎还夹着些遗憾。
　　遗憾？彦川疑惑，但那表情闪得太快，她根本无从分辨。
　　“我们根据祖上留下的坐标来定位古界。节榫大人觉醒天赋前，族人利用地球上天然存在的时空节点来进行时空穿梭，但危险性极大，至今只有两人活着到过古界。”
　　“节榫大人觉醒后，由他来为族人开启安全的时空通道，但位置未知，传送过去后的状态未知。”
　　“等等……”彦川打断他，“什么叫状态未知？既是安全的，又怎么会未知？”
　　肩膀一疼，彦川吸口凉气看向小红鸟，见它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好笑。
　　小红鸟飞起来落在她头顶一顿乱抓，直把她的发型抓得像鸟窝才罢休，趾高气昂地落在彦易肩膀上。
　　彦易倒是不怕它，还摸了摸它的羽毛。
　　彦冶嘴角抽了抽，当做没看见，继续面无表情道：“这与安全与否无关。两个世界的时间并不对等，古界一天十二个时辰，与这里相同，一月三十天，一年十三个月。因时空乱流中一些未知因素的影响，人到了那边会有不同程度的年龄变化，或一朝白头，或返老还童。”
　　彦川瞪大眼睛，脑中突然出现自己一头白发满脸皱纹地对着粉嫩嫩的小男孩叫爸爸的情形，浑身一抖。
　　她有些艰难地问：“没办法避免么？”
　　彦冶干脆地摇头，续道：“古界分为大泽和山海两部分。大泽指的是凡人居住的世俗界，山海则是修仙界，山海的面积是大泽的万倍有余，两界间由一条横贯大陆的山脉相隔，名为云岭，亦称登仙梯。传送过去的位置大概是在大泽境内，如果你运气不好直接进了山海，那便自求多福吧。”
　　彦川想着自己人品一向还可以，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到那只鸟身上，却见它根本不看她，尾巴一翘一翘的。
　　“修仙分九大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洞玄，返虚，渡劫，大乘。炼气分十阶，由一到十递增，除此之外每个大境界分前、中、后、圆满四期。你现在便是练气九阶。”
　　“下面我会传授你一些常用的法术和咒术，其余的你便只有自己去古界探索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彦川不眠不休地跟着彦冶练了一套之前没学过的剑法、火球术、引物术、轻身术、清洁术和燃血咒。
　　这最后一个是彦家独有的一门咒术，催动时燃烧体内血液，可以施展跨越境界的大威力法术。彦冶说燃血咒还有其他效用，但不能明说，到时便知。
　　“除了这些难道就没有威力大些的法术？”彦川觉得很奇怪，这些法术里除了火球术还有点攻击力外简直毫无威力，靠这些去救她父亲和彦家老祖宗？
　　“没了。”彦冶点头，神色坦荡。“你若想学威力大的法术，只能去山海加入大门派拜师，或者碰到厉害的修仙者由他传授。”
　　不知为何，彦川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却想不出个头绪。
　　“到现在为止，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你想好什么时候动身了么？”彦冶看着她，目光灼灼。
　　“现在。”彦川毫不迟疑。
　　“你……真的想好了么？确定要去？”彦冶竟一反常态地婆妈起来。
　　“嗯，就现在。”
　　“好。”彦冶看向小红鸟，恭敬地鞠了一躬，“请节榫大人开辟通道。”
　　小红鸟点点头，忽地仰头，一声悠长清亮的鸣叫回荡在这间练习室里，在金属的墙壁上荡出阵阵嗡鸣。
　　只见红光大炽，一只巨禽的身形渐渐显现，高约三米，浑身赤羽鲜红若染血，两圈金色纹路绕眼眶一周从眼角延伸出来，极为醒目。两只成人拳头大的眼睛如同纯粹的红色水晶，爪喙漆黑锋锐，闪着寒光。
　　这才是她记忆深处的那只凶兽！
　　彦川浑身发着抖，那种又恨又惧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根本抑制不住。
　　大鸟一步走到她身边，俯下来，张开仿佛遮天的翅膀将她拢了起来。
　　彦川只觉眼前一黑，恐惧让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黑暗中不能视物，羽毛轻柔暖和的触觉便愈加清晰，甚至还能听到它缓慢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带着生命的沉重和执着。她的脸埋在温暖的羽毛里，这种独特的拥抱方式渐渐让她平静下来，反手抱住了鸟的身子。
　　片刻后眼前一亮，大鸟人性化的眼睛就在眼前，里面盛满的是无言的歉疚和鼓励。
　　彦川一笑，道：“小红，送我走吧。”
　　大鸟轻轻用翅膀拍了下彦川，用来表示对这个名字的不满，顿了顿，略显沉重地抬起爪子，迅速地在空中一划，一道漆黑的裂缝便凭空出现，而大鸟却瞬间缩小，伏在地上萎靡不振。
　　“你还好么？”彦川有些担心地问了句。
　　小红鸟摇摇头，吃力地示意她赶紧进去。
　　彦川一笑，抬腿就要踏入裂缝。
　　“这一去便无法回头了！”一直沉默的彦冶突然道，语气有些怪异的激动。
　　“我知道。”彦川不愿耽搁，一只脚已经进入裂缝内。
　　“但如果我不去就是我弟弟吧？”
　　“不回头便不回头吧。”
　　裂缝吞噬了一个人，然后消失在虚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