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吻你伤痕》艾偲怡

4、 你喜欢做“圣母”

　　我回到家后，背了一会儿考研单词，然后躺在沙发里用电子辞典自测单词拼写。其实背单词对我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高考完之后，我每次在家里睡大觉。一天，我妈妈郑重其事告诉我一个消息，王子航每天早晨在体委操场上背英语字典。王子航是我们学校著名的理科第一名，人也长得颇为俊朗，可惜身材不够高，但是还是被一票喜欢他的女生奉为“王子”。他高考后估分689分，报考了清华大学。结果高考成绩公布后，为688分，顺利被清华大学录取。
　　我妈妈每天早晨都会去体委操场锻炼身体。她对我们学校的好学生都耳熟能详，因为很多都是她的学生，包括王子航。
　　我知道我妈妈告诉我这个消息的目的，于是第二天我六点钟起床，跟着我妈跑去体委背英语字典。我和王子航坐在草坪的一东一西，各自为阵，互不干扰。我文科，他理科，对方大名如雷贯耳，但是并不认识。
　　那一个暑假，流传在我们那个四线城市最让千万家长羡慕的故事就是，第一高级中学的文理科高考状元，在操场是被英语字典。当然，我沾了王子航的光，他是理科状元，我并不是文科状元。也许大家认为，把我说成文科状元，传言才更激动人心。
　　过了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王子航暗恋已久。但他为什么没有向我表白？因为我是朋友妻。他最好的朋友陈竟宇是我的男朋友。很奇怪，同为好朋友，陈竟宇的成绩坏得一塌糊涂。
　　我从不承认，我和陈竟宇的故事，像一度时期很流行的校园爱情小说，乖乖女爱上痞子男。陈竟宇确实是个痞子，但不是很酷的痞子，而是懒洋洋的痞子。高一时他和我短暂成为同桌，他几乎每一天都在睡觉，脸上永远带着被世界伤害了的忧伤。
　　只一个星期之后，我被班主任换了座位，坐在了最中间的第一排。我的班主任和我妈妈之间有着某种利益的交换，高中老师和小学老师，一个都得罪不得。
　　可是从此我的心里总念念不忘，那个被班主任流放到最后一排的，永远在懒洋洋的睡觉的，有着被世界伤害了的忧伤的陈竟宇。
　　蜗牛说我有“圣母”情结，巴不得去拯救全世界。
　　蜗牛曾经问过我，除了帅，看上陈竟宇哪一点？我说，我看到他就想起，那只被我妈妈赶走的流浪猫。我小时候曾经捡回来一只流浪猫，因为怕被妈妈赶走，所以放在我的房间里偷偷他地养着。因为猫拉得屎特别臭，第二天就被打扫房间的妈妈发现了。那一天正好那下大雪，妈妈不由分说就把猫扔出去了。那一只猫在我家楼下“喵”叫了一个晚上，我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内疚得痛苦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顶着哭肿地眼睛看到了死在楼门口的那只猫。
　　我一直认为，我应该对猫的死负有责任。从此我就很害怕猫，因为一看到猫，就会想起眼睁睁在我眼前逝去的生命。
　　蜗牛听我了我的告白，翻着白眼对我说：“说得好像你亏欠了全世界一样。”
　　好吧，我承认，我没有蜗牛活得心安理得。有时候，我也有点鄙视她的心安理得，她心安理得地住在我的家里，由我妈妈给她洗衣、做饭，而她只会嘴甜地拥抱我妈妈，撒娇地说一句“谢谢阿姨，阿姨你太好了。”她心安理得地穿着二妈给她买得名牌衣服，一点都不觉得那是对她妈妈的背叛，反而对自己很是通情达理“我干嘛要跟漂亮衣服过不去”。她心安理得地花她爸爸的钱，会在他爸爸给她大笔零花钱的时候，抱上去亲她爸爸的脸颊，把她惨遭抛弃的妈妈忘到九霄云外。
　　“那不然呢？”蜗牛理直气壮，“我都已经没有妈妈了，再让我没爸爸吗？”
　　还好，蜗牛妈妈也找到了理想的归宿，要不然我一定会在心里偷偷地替蜗牛恨她爸爸一辈子。
　　蜗牛说我是个表面上的乖乖女，因为一直有个强势而虚荣的母亲压制着，所以我不敢发作，其实我的内心是一座活火山，里面翻滚着火红的滔天的熔浆。
　　是吗？我一直觉得，我很表里如一。
　　即使再好的朋友，心的角落里总会有莫名的嫌隙吧，但是这些小矛盾并没有影响到我和蜗牛的友情。我们从开裆裤一直成长到二十一岁。我们住在一起。她的日子就是她五音不全唱出来的歌，不着调，不靠谱，我的生活是我高中时期的数学练习册，既规矩，又整洁。
　　我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每天晚上，等她回家，让我感觉生活特别有期盼。
　　也许是太累了，我竟然接连拼错两个单词，这对我是奇耻大辱。我坐起来，全神贯注准备迎战时，我的手机短信响了。
　　陈竟宇发给我的：“你的汇款已经收到。辛苦了。”
　　今天我从工作室下班之后，去了趟银行，给陈竟宇汇去了一笔钱。他爸爸得了胃癌，对于已经贫困的家庭是雪上加霜。他随便上了一所大专，今年已经毕业，跑到上海卖医疗器械。他从不告诉我，他的现状，每一次打电话，总是告诉我，他很好。反而更让我难受。
　　我给他回了条信息：“希望能帮上你的忙。”
　　他回过来信息：“有你真好。”
　　我心里涌上一丝感动，回复说：“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他没有回我短信，我想也许医院里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忙。
　　这时候，蜗牛回来了。她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扔掉鞋子，摇摇欲坠地跑到沙发前，炮弹一样砸在沙发里。
　　“干什么了？这么累？”
　　蜗牛有气无力地说道：“不要跟我说话，让我躺会儿。”
　　我给她热了一杯牛奶，端过去给她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我只好自己把牛奶喝了，然后窝在她身边，继续拼我的英语单词。
　　蜗牛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表，忽然大叫一声，差一点把我手里的电子辞典惊掉在地。
　　“怎么了？”
　　蜗牛一边说“完了，完了，完了，”一边急匆匆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过去看我，说道：“你这么早就起床？”
　　我莫名其妙，说道：“现在才晚上十点钟。”
　　“十点钟？”
　　她又看了看表，舒了一口气，说道：“我看错时间了。我以为是早上六点钟了。”
　　蜗牛又爬回沙发上。我只好又给她热了一杯牛奶，这一次她没有睡着。她“咕咚咕咚”喝完牛奶，然后枕在我的大腿上。
　　我继续拼我的单词，问道：“你今天干了什么？这么累。”
　　“还不是那个陈泽南。”
　　我手一抖，把a按成s，又错了一个单词。我问道：“他怎么了？”
　　“别提了。他炒了他的助理，我当时正在给剧组发盒饭，他经纪人当我是打杂的，把我叫过去临时做他的助理。我一下午忙得鸡飞狗跳。明天凌晨还有他的早戏，我三点钟就得赶到片场，在这之前我还得准备好他的早餐、咖啡，服装，剧本。”她从包里掏出两本剧本，“喏，就是这个，其中一个有他标注的重点，以及心得，因为随手写在上面，所以特别的乱。他的经纪人要求我整理出来，整齐地抄在另一本剧本上。”
　　陈泽南离开工作室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钟，难道他直接去了片场？那个胖胖的女孩子莫非是他的助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怎么随便就把他的助理炒了？”
　　“今天他本来没有戏份，昨天晚上导演给他助理打电话，临时加了一场戏。他的助理忘了告诉他。今天下午他赶到片场，结果因为等不到人，景已经拆了。他就把他的助理给炒了。”蜗牛叹了一口气，“他也是无奈，做给导演看的。像他现在这个境遇，有导演肯用他当男一号已经不错了。”
　　原来是这样。蜗牛却奇怪地看着我，我被她盯着心慌了，问道：“你看什么？”
　　她抱着我，说道：“亲爱的。今天晚上你可不可以帮忙弄一下剧本，好吗？”
　　我往边上挪了挪屁股，说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抱我更紧了，说道：“这可是王大编剧的剧本，你不是有心考研吗？这正是你学习的好机会呀。”
　　“你不是不让我考吗？”
　　“拜托啦。”
　　我起身站起来，她一把抱住我的大腿，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凌晨一点钟就得起床。”
　　我只好答应了。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我肯定逃不掉。
　　蜗牛狠狠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高兴地去洗澡。我拿了剧本，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陈泽南的笔记。
　　他很认真地揣摩剧本。比如剧本上也许就简单的“愤怒”二字，他补充了很多想法，人物愤怒的点在哪里，分几个层次来表现，对手怎么刺激人物，甚至连用几个镜头也写在了上面。
　　他的所有的笔记，我都用我得过奖的漂亮的硬笔字写在便笺纸上，贴在剧本上，并清晰地做了标志。忙完这一切已经凌晨一点钟。我把睡得迷迷糊糊的蜗牛叫醒。
　　蜗牛爬起来，喃喃了一句：“鸡胸肉，拿铁，不加糖。”
　　我把剧本放到她的包里，热了牛奶和两片吐司面包。我回到卧室后，发现她撅着屁股睡着了。我只得又把她叫醒，她一边骂陈泽南，一边走去了卫生间。
　　我钻进被窝里，正准备睡觉的时候，蜗牛一手端着牛奶，一手拿着我的手机，闷闷不乐地走进来。她把手机扔给我，说道：“陈竟宇给你发的短信。三更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翻开手机，短信已被读。
　　“你能不能别看我短信？”
　　“你能不能和那家伙分手？”
　　我不理会她。她悻悻地走出去了。
　　我翻开短信：刚刚很忙，忘了回你的短信。有你陪着我，我一定会度过这个难关的。
　　我太累了，握着手机，想回他短信，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