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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与自己的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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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待在小黑屋里,不一会儿听到了门锁扭动的声响。
这声音很犹豫,门锁扭到一般突然停止不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来,然后迟疑地被关上。
然后我听到了皮鞋叩响地板的“咔擦,咔擦”的声音。
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慢慢地摸索着前进。距他不远处有一个柔软沙发,一般情况下,我会提醒来访者注意,但是那份协议里有提到不准我多说话。
我不知道对方怎么界定“多说话”,所以只好不说话。
他走得很慢很慢,好像走在布满陷阱的地方。几分钟之后,许是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看到他颇轻快地坐到了沙发上。
他与我相对,不过半米。
我静静地等待着,不敢大声呼吸。
他转换了几个坐姿,最终确定了一个。他翘着腿,斜着身子歪在沙发里,右臂支在椅背上,右手指托着额角。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比先时粗重了一些。
又过了几分钟。他换了另一种坐姿,端正地坐在沙发中间,双手扶在膝盖上。
他的鼻子送出沉重的呼气声,像是一句无可奈何的叹息。
我知道我可以说话了,于是轻轻地问道:“你很不安吗?”
在黑暗中,人的听觉会变得异常灵敏。我听到了他张嘴的声音,可是他并没有说出话来。无言也是一种声音,在告诉我,他的恐惧。
我感受到了空气中战栗的味道。
他终于说话了:“你可以先不说话。”
他的声音很好听,好听到我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耳朵,我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像向日葵一样绽放。这个声音是从这件黑暗的屋子中冲出去的光芒,穿越了六年时光,与那个荧幕上明眸皓齿的阳光少年相遇。
陈泽南,我的沉睡在光影里的少年。第一次从电视上看到他时,我竟然耳红心跳,引以为我的初恋。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他。
我抚住我的心跳,告诫自己:这是工作,保持专业。可是一秒钟之后,我又禁不住飘飘然。如果我失掉了那百分之一的冷静,我想一定会疯狂跳起来。
陈泽南双手插在头发里,盯着地板看了很久,然后问道:“你知道今天我要面对的是谁吗?”
“我知道。你自己。”
他沉默了许久,方又说道:“对。我自己。”
我开始引导他,说道:“要不要和你自己找个招呼?”
“打招呼?”
“说一句‘嗨’或者‘你好’之类的。”
“我不想和我自己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
又是沉默,而且是可怕的、压抑的沉默。有一种窒息的力量压过来,我悄悄换了一口气。
“你害怕看到你自己?”
他的声音近乎颤抖:“是……”
“为什么?”
他反问道:“你不害怕吗?”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那你现在想一想。”
我知道他在寻找一种认同感,于是装作思考了一番,说道:“有的时候也很害怕见到自己。”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该跟自己说些什么。庸庸碌碌地过了这么多年,自己想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成。每天好像很快乐,可是却不知道为了什么高兴。看电影的时候会哭,可是却是为了别人的故事撒热泪。见到自己会说什么呢?‘嗨,你终于过上了你最害怕过的日子。’就好像若干年后重遇初恋,他安好,你落魄。相逢,只是为了让我看到自己有多糟糕吗?”
他似乎受到了某些触动,微弱地“嗯”了一声,像是认同,又像是叹息。
“我也很怕和自己见面。可是沈老师说,我必须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我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但是我等了半天,他却没有多说什么。我只好继续引导他:“我现在就是你。我可以跟你打招呼吗?”
他不说话,我当他是默许。
“嗨。”
他回应地颇为艰难:“……嗨。”
“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双臂扶在大腿上,十指轻拢相对,他歪着脑袋盯着我的方向看了半天,忽然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我才知道他哭了。
我知道他已经进入情境当中,所以悄然退场。
“你……”他声音哽咽,似乎说不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无法原谅你。永远永远无法原谅你。”
“那一天本来没有拍摄,原定计划是要重新搭棚。可是因为第二天你有一场时尚活动,于是你硬是要那一天拍摄。你大可以再推迟一天,经纪人劝你,助理也劝你。连导演都低三下四地来劝你。可是你偏不听。为什么?因为你红啊,你以为你是腕儿啊。你在片场就是老大,你说一,别人都不敢说二。”
他站起来,指着我说道:“你就这么作。你心理扭曲,就想看到别人被逼得无可奈何而答应你的样子。你特有成就感,你觉得你他妈的就是牛逼。可是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
他几乎吼起来:“你快乐吗?你不快乐。你空虚,你无聊,你的人生没有一丁点乐趣。剥去你那个臭皮囊,你什么都不是!睡大街上的乞丐都比你快乐!”
他声嘶力竭:“我恨你,我恨你——”
我的意志力被他的愤怒震得地动山摇。我握紧了拳头,极力让自己镇定。
他扑到我面前,那一个拳头几乎要落下来,我紧闭双眼,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喊出声来。
我如果感觉遇到人身威胁,是可以马上停止治疗的。沈老师就在监控室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只要我喊一声,他便会立马跑进来阻止。可是我不想那么做,我深深感受到陈泽南内心的痛苦,他好不容易才敞开一点心扉,如果我喊停,下一次只怕他更难打开心门。
我决定冒险一试。这个人值得我冒险。
陈泽南的拳头在距离我的脸一厘米的地方停下来,他愤怒的喘息声,像猎猎风中的旗帜一样,扑打到我的脸上。
我以为治疗失败了,说道:“对不起。”
他的鼻子抽动着,慢慢地瘫坐在地上,捂着脸颊“呜呜”地哭起来。他问道:“你为什么对不起我?”
我悄悄呼了口气,原来并没有失败,于是说道:“因为我伤害了你。”
他像个孩子一样,越哭声音越大,好像要把心底里的委屈全部释放。我想要伸手过去,摸摸他的头,却忽然想起协议上的规定“不能有任何肢体接触,无论甲方情绪如何”只好作罢。
“你可以原谅我吗?”
他呢喃着:“我不想原谅你……”
他一直都在情境中,一直把我当做他自己。也许出色的演员就有这样的好处,不容易出戏。
我蹲下身来,斗胆摸着他的脸,说道:“不管你原谅不原谅我,我都爱你。对不起,我错了。可是,我很爱你。你要记得,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像我这么地爱你。像我这么地对你心怀愧疚。像我这么地希望你永远幸福。不要再恨我了,好吗?”
他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眼睛上,又一次痛哭。他的泪是热的,温暖了我的手掌,从指缝中流出来。
我的胸口也崩涌着一种释放的痛苦,那一刻我仿佛就是陈泽南,看到了卑弱的无助的自己。我流着泪,抚摸着他的柔软的头发,说道:“没事了,一切都好了。没事了,一切都好了……”
我躺在梁梦师姐办公室的沙发里,电脑里播放着郭德纲的相声。外面天已经黑了,我却还没有从痛苦中抽离出来。
梁梦师姐走进来,见我发呆,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问道:“你没事吧?”
我幡然醒过来,正好听到电脑里传出哄然笑声。我舒了一口气,才感觉自己尚在人间。
梁梦师姐一边换外套,一边说道:“你看你,眼睛都哭肿了。”
我拍拍脸,说道:“对啊。除了第一次没有经验之外,就数这一次这么难过了。”
梁梦师姐笑了笑,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是一叠人民币。我来了兴致:“日结?”
“小费。”
我总算脸上有点笑颜了,很开心地放进包里。我想起一件事情,虽然知道不能问,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人是谁啊?”
“保密。”
我又躺下来,将那只淌过他的泪水的手掌放在脸上,依旧感觉到滚烫。
希望你能安好。陈泽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