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混元天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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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是何等聪明人物，立刻就明白了她的顾虑。
他叹口气：“师徒本该随缘，我也不愿勉强。这湖山共一卷，是空间类神器，需要凑齐五行灵物，才能化虚为实、开辟天地。如果将来有缘，你可以去太微修习《五气微旨》。一来彻底驱除烙印，二来可以炼化这卷器壳。我要渡海东去，寻找七咒海，顺路送你去三山四海法会，也夺他一枚登云令来。”
登云令是三山四海法会胜出者的奖励品，也是拜入十方圣境的通行证。
长歌放下了一半的小心，立刻俯首下拜：“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青梧颇有些欣慰神色。他孤身多年，除了处理监察司内务，就是常年奔波于人族各境。因为身份特殊，众人敬畏，生平好友，除了一个玄初，竟找不到第二个人来。如今收了两千年来第一个徒弟，一时竟不知道要如何相待才好。
或许应该更和缓些？免得小徒又缩起脑袋装拘谨，岂不无趣？
长歌磕了三个头，垂目静待。
青梧想了想：“我当年拜师，磕了九个头。你师祖也是孤家寡人，没什么讲究。要不你再补六个，意思一下？”
长歌顿时一呆。仿佛刚才拜师的话一出口，青梧的态度就亲近了几分。可是……自古拜师入门，各家各派都有成规，什么叫再补六个意思一下？
只是一个念头掠过，她手上却没含糊，老老实实拜了九下。
青梧微笑，虽不能动，却目光湛湛，一本正经：“拜师之后是赐器。封印我的那把苍梧剑被震碎了。我手上除了凤遗剑，也没啥可给你。就算那湖山共一卷是收徒之礼吧。”
要知道，拿一卷神器遗蜕做收徒之礼是何等奢侈？普天之下，除了青梧，恐怕没人能干得出来。
青梧浑不在意，长歌懵懂不知，两人竟这样平平淡淡，继续走拜师的流程。
“最后是问道，说吧丫头，你想问我什么？”
长歌想了想，到底有些忐忑：“什么都可以问吗？”
青梧懒洋洋得笑了，那深湛的眼睛里，倒映着两轮秋月：“没错。你难道还能问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儿？”
长歌肃然：“弟子想问——何为魔？”
青梧仿佛被噎了一下，不由看向长歌：“你！你还真敢问？拜师问道，不问长生，不问大道，不问仙家妙法……你居然问——何谓魔？”
长歌思索片刻：“徒儿欲问心中难解之谜，求师尊指点。”
一开始，她以为这个世界的魔，只是和仙对立的一种存在。除了吸纳的元气属性不同，没有本质的差别。人有贪婪妒恶，魔也大抵如此，就算是修仙者，也不能灭尽七情六欲。都是众生之一，为何要这样死你我活？
何况，青梧似乎并不在意他的魔族出身，却十分在意道魔之别。以他那散漫的脾性，这就有点奇怪了。
青梧叹了口气，只看着云中皓月，渐次西行：“丫头，你在问一个魔族出身，不愿成魔的人，何为魔？”
那声音里有迟迟难掩的低落。
不知道为什么，长歌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你问的魔，一为魔族，一为这修行路上的终点之一。鸿蒙刚开的时候，人魔妖鬼，花鸟鱼虫，不过种族不同，天赋有别；而大道之行，万族繁衍，因为有名，便有私心，便有杀戮争夺。所谓天道尚公，魔心为私，众生不死，心魔不灭。若问何为魔，魔在众生之中；若问何为仙，仙也在众生之中。现在在域外战场打得不死不休的，是魔族和天道盟。若要讲清，得从这灵界的源头讲起。那时候还没有阎浮洲呢。今晚时间不够，咱们把拜师的最后一步做完吧。”
长歌立刻坐正了。
青梧微微一笑：“徒弟向师父问道，问完之后，师父要问徒儿为何入我山门。那么，你为何要修仙？”
长歌茫然了一瞬：“我现在不想死。”
青梧奇道：“可我看你不是怕死的人。”
长歌想了想：“如果生死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那得多可悲。”
青梧万万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打量着长歌，只觉得这被血海泡过，又被大雨洗净的女孩，心中另有丘壑。
“你这志向可真远大。”青梧胸中豪气陡升，果然自家徒弟，就是不同凡响。又一想，自己连生死也无法掌控，修了两千多年的道，真是微妙的讽刺。
凡人心中的掌握生死，和修士眼中的截然不同。青梧不知道长歌是穿越而来。在那个高度文明的世界，人身自由能被法律保障；换了一个世界，她多少有些不适应。
可惜，那胸臆间的青云之志升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对折。忙了这半天，他还不知道这小徒弟到底叫什么……
“咳……”青梧顿觉尴尬，反正现在动弹不得，开口道：“为师好像还没问你的本名。”
长歌顿时一个激灵，她应该叫什么，这是一个谁都不能知道的秘密。
“秦家人都叫我长歌。”长歌微垂双目。
青梧知道她在八月十六清晨被投入风狱。那时惊慌失措，虚脱高烧，连辟谷是什么都不知道。若非风狱地动，被他察觉，可能这丫头撑不到送饭的时间。后来她被秦家带走，本以为彼此只是匆匆过客，没想到三个月后，魔族攻城，一个筑基期的小孩，居然帮他破开了苍梧台。
如果长歌没有修炼《百脉始生》，就无法抵御血河影响；如果长歌不是癸水元灵，就不可能入水不溺，更不会活着游到苍梧台。
或许缘分，就是这样一个奇妙的东西。
如果长歌不愿回忆过去，青梧当然不会勉强，他侧过脸，认真地赞许：“这是一个好名字。”
长歌却看着青梧露在月光下的半截脖子，笑：“咦？师父你能动了？”
“老子本来就能动……嘘！”青梧微微皱眉，向长歌做了个噤声的表情。
一人高的草丛，在秋风里瑟瑟起伏，千万道纤长的影子，在月光下婆娑起舞，彷如剑意盘旋。
忽然有大片阴云，遮蔽了月光。
长歌抬头——九天之上，一艘艘云外飞舟，排成三路纵列，从极高的罡风中划过。那些飞舟似乎自带阵法，青光濛濛，几欲月色相融，让人看不真切。
而投下阴影的，是绕舟巡逻的近百只巨雕！
它们或高空盘旋，或低空掠过，仿佛在搜寻什么。
或许是青梧的阵法玄妙，巨雕从低空掠过，除了呼呼的风声，和高亢的鸣叫，什么都没有留下。
因为巨雕看不见他们，长歌反倒来了观察的兴致。
她从没看过那么大的雕，双翅展开似有十米，像一栋三层小楼。奇特的是，那巨雕飞羽纯黑，翼下洁白，一对巨爪带着倒勾，像两个千斤铁锚。
待飞舟走远，青梧的语气也有些奇怪：“怎么会这么快？青艨卫飞到太渊至少要一个半月……难道这四百年来，青艨的图纸又升级了？还养了这么多白腹雕作警戒？”
天道盟与魔族多年征战，人族也是英才辈出，群星璀璨。
原来大家只能靠一拳一刀硬砍；后来有了剑阵旗盘，发展成有组织有纪律的群殴；再后来，双方都学乖了，阵法一出，龟壳无敌，只要灵石足够，谁也奈何不了谁，群架打得着实憋气。终于有一天，一位天才横空出世，就是问天阁的中兴祖师，九璇老人。
他老人家本是一代炼器宗师，犹擅机关秘术，又逢灵界物类繁盛、资源丰富。就像神龙归了大海，鹏鸟上了九天，炼起器来一发不可收拾，生生创造出了千百种法宝，开辟了一套炼器体系！
自那之后，修士们才意识到，原来法宝不仅局限于刀枪剑戟，不仅只用于砍来砍去，还可以有五花八门的作用；别的不说，就连女修身上的配饰，都可以做成法宝。
飞舟类的法宝，就在那时诞生。
但这种法宝，耗材太过，结构复杂，只有炼器宗师能做，别家连求也没处求。买得起的顶阶修士，很少上战场；需要用的低阶修士，又没钱去买。只能做个奢侈的收藏品，被束之高阁。
好巧不巧，几代之后，问天阁又出了一个鬼才。
三千年前，问天阁山门内，那整整挖空了一座山的藏书楼里，出了一位 “尘道人”。他另辟蹊径，将大型法器解构，分成几大功能模块，又费尽心思，优化统一，让不同模块自由组装。
这种炼器体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出世，就大大降低了炼器门槛。
原本炼制一件法器，要一念贯彻，一气呵成，但凡有一丝滞涩，都会影响整体功能。先在只要做好标准模板，那里不行换那里，不仅提高了炼制效率，更提高了维修效率。
终于，在第二次道魔大战中，遮天蔽日的战舟群，大放异彩，成为逆转战局的关键因素。如今这些飞舟，推陈出新，不断改进，已不知是第几代了。
长歌觉得很神奇：“他们是天道盟的军队吗？”
“不错，阎浮洲向北、向东都是大海，被细分成好几个海域。这是负责戍守东溟的青艨卫。”青梧还在思索，可四百多年的封印，让他对现况一无所知。
“咦？不是说——天道盟是第一次道魔大战后，十方圣境联手成立的么？竟然还有军队？”长歌久居深宅，还以为天道盟只是一个松散的门派联盟。
可她不知道，天道盟作为一个战争机构，存在了数万年，早已将人族打造成一块铁板。
“有战争，就有军队。培养一个能上战场的化神修士，可比培养一个普通的返虚修士难多了。现在的域外战场，早就不是从前了。”青梧一声轻笑：“你大概想不到，一万年前，咱们的老前辈，还脚踏飞剑，直接冲进战团里，捉对厮杀呢。”
青梧说得有趣，长歌笑得清脆。
“大概是徒儿身份低微，以前在秦家，从没听过这种级别的法宝。”能和长歌唠叨天下法器分类的，也只有暖晴。可那个一心脱离婢女身份的女子，却死在了血河之中。
“有些重量级武器，是不能布置在阎浮洲的，所以秦家没有。”青梧好像恢复了些，倚着黑瓷酒坛坐了起来，“别说秦家，天道盟怎么会让七大世家拥有这种级别的武器？”
“为啥不能布置在阎浮洲？”长歌还是好奇。
“阎浮洲是远古神灵所化，有天然地气流转，尤其适合人族修炼。十方圣境有八个都在阎浮洲。可是，一旦地气受阻，经脉淤塞，全境都会崩溃。所以大家有约在先，人族战舟不入阎浮洲。”
青梧说着，就叹了口气。
天道盟的战舟有四个等级，从低到高，依次是舳舻艨艟。这次青艨卫来的这么快，实在出乎意料。
长歌也想到了这一节。难道因为秦家覆灭，青艨卫被特许进入阎浮洲？
“又要打仗了吗？”长歌低声问。
“天道盟不可能坐视秦家被灭，就算救援不及时，也要摆点儿姿态。如果长老会装死，明天，七大世家的人就能把轩辕台吵翻。”青梧手指摩挲着酒坛，讥讽之意甚浓。
长歌碍于秦玉澄的情面，不愿背后议论旧东家，于是笑着撺掇青梧：“师父，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儿，给徒儿讲讲道魔大战的故事吧。”
“呵……”青梧笑了，那清晰的声线，仿佛被月色染上了朦胧的回忆，“这个故事，还是当年你师祖讲给我听的。”
“你可知，灵界有个混元仙魔榜？大约十万年前，有一个叫‘好事者’的人，为仙魔妖灵各大高手排名。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混元仙魔榜出世。数位魔君为争魔族第一，大打出手。天道盟趁机大举进攻，势如破竹，直捣幽都，差点儿就让魔族永世不得翻身。”
“后来呢？”长歌心中暗赞，这位“好事者”下了好大一盘棋。
“后来么……”青梧神色一肃，“一位大乘魔修，出面调停,制止了魔族内乱。隐世魔头们纷纷出世。那个时候，刚成立的天道盟，还没有如今这么进退有据，立时被压到阎浮洲西南。如果不是那一代太微掌教真君，以镇派绝学三百六十周天星辰剑阵，死守三百年。很可能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那只是一个大乘期的魔修？”长歌不可思议。按照魔族强者为尊的逻辑，诸位魔君，怎么会臣服于一个大乘魔修？
“对。魔族公认，他是一位隐世老魔头的身外化身。”
“那位‘好事者’前辈排榜时，没把这些隐世老魔头算进去吗？”
“哈哈哈，”青梧大笑，“要是排进去，魔君榜上前十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连根毛都找不到，还怎么挑动魔族大战？”
“那……那位大乘期魔修，哦不，魔君是谁？”
“如今万妙神宫的主人。”青梧神色一暗，提起那人的名字，语气有几分慎重：“世称血劫魔尊的阴九烛。”
“哦……原来大家口中的魔族第一高手，就是这一位。”长歌恍然。
“不，丫头你错了。”淡淡笑意，浮上青梧清瘦的脸颊：“他只算第二。”
“第二？”长歌真的惊讶了。
“尊者，长也。混元榜上，所谓十大魔尊，只是一个吹嘘的名号，这字本该一人独享。只可惜……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难道没有第一名？”长歌问。
“没错，第一名是空的。”青梧点点头。
“哈哈。会不会是魔君们吸取教训，都不去争那个第一啦？”
“这事儿放在天道盟还好说，横竖那混元榜第一，都是历代太微掌门。他老人家愿意做第一还是做第二，没人会多嘴。可魔族那群老不死。没事还要争出个三六九等，哪有这等涵养？”
“这又是为何？”
“道魔休战。天道盟放出风声，要依据战果再排混元榜。血劫魔尊当然不愿定名之权旁落，又不能压着别人不打，只好自家打了擂台，列了榜单，公之于众。第一名就是空的。据说，那拔得头筹的老魔无意署名，也无人敢代签，只好空下榜首，让其余魔尊依次落座。”
“那……魔尊也不是凭空修炼的，其余九魔天下皆知，就没人知道那榜首是谁？”
“无人得知。”青梧轻轻一叹，“以天下监察司的能力，也没能查到他一点踪迹。这事都快成了天道盟的心病。”
长歌来了兴致：“当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一点儿风声都没有？这人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还是……他成名在天道盟建立之前？所以查不到？”
青梧被长歌提醒，忽然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道：“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位榜首，应该另有来历。从未用魔尊的身份在世间行走。”
“会不会是哪位天道盟的前辈出手？”长歌笑。
青梧横了她一眼，凉凉道：“这不可能。双方才打完一架，天道盟就去搅局，不被群殴才怪。”
长歌噗嗤一声笑了。
……
玉兔西坠，东方欲晓，绚烂的朝霞映红了半边江天。
青梧的身体恢复了大半，立刻撤了剑阵，抹去痕迹，带着长歌飞抵鱼际港。
等到鱼际港那苍青色的城墙，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青梧忽然道：“遭了！”
长歌一愣。
青梧干咳几声，掩饰尴尬：“进城门是要交灵石的。”
长歌茫然，她也没进过城门：“然后呢？”
“你师父、我……”青梧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没钱。”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混元天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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