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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04年秋 我第一次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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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对叶浣有深刻的印象,是在一个十字路口。
在那之前,我对他的认知仅仅是小区里不爱说话的小伙伴而已。渐渐长大一些,我们又变成了同一个小学但是不同年级的校友。他小我一岁,平常也见不着面,只是偶尔会在放学路上看到他母亲骑着自行车载着他回家的样子。
而那时的我已经是步行回家的一枚汉子了。将近半个小时的回家路,车流穿梭的几个十字路口,我和同路的朋友一起每日重复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
2004年10月11日,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周一。
道路两旁栽种的梧桐树落下的金色树叶盖满了街道,我和小伙伴就这样走在回家的路上。身旁的马路上有很多家长骑着自行车载着自己的孩子,大家都是一副风尘仆仆却幸福满足的模样。
说实话,我现在已经很难记起很多和我要好的小学同学的脸庞了。然而那日十字路口的画面,却印刻在了我的心上,时至今日,都未曾褪色。
满地的金黄和叶浣妈妈身下淌出的鲜红血液交织在一起,给我的秋天蒙上了一层离别的悲伤。
“我认识他们。”
这是我在看到事故发生地后说的第一句话。
肇事司机没有逃跑,他颤抖着下了车,慌慌忙忙的在身上摸索着手机。我没有目击到事发的那一刻,所以并不清楚愣在一旁只是擦伤的叶浣,是他那倒在血泊中的母亲救了他,还是上天给了他一次豁免权。
我只是匆忙挤进渐渐变得熙攘的人群,大声说了句“我认识他们。”
叶浣小小的身躯颤抖着。我拉住他的手,安慰道不要怕。肇事司机叫了救护车,他狼狈不堪的面容写满了愧疚,“小妹妹。。。“他深吸了口气蹲在我们面前”你是他姐姐吗?”
我那时也才不满12岁,现在想来仍旧弄不懂,为何我当时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为什么我会走过去拉住叶浣的手。
那大概是一种说不清的责任感和同情心。平日在院子一起玩时就沉默不语的小伙伴,个子比我低了一个头的小伙伴,独自在慌忙的大人中颤栗的小伙伴,我就那样偶然又必然的冲上去拉住了他。
“是,我是他姐姐。”
我想这世上大概没什么事是偶然的,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会发生的,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阿浣妈妈被抬上救护车时,工作人员叫我们一起上了车。我扭头看叶浣,他还是没有表情,但被我拉住的小手却格外冰凉。
“不要怕,姐姐在。”我想不到其他能用来安慰他的话,在面无血色的叶浣母亲身前,一切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救护车的标志性响声一直回荡在耳畔。
叶浣的母亲忽然睁开了双眼,她脸上带着供氧的面罩,张了嘴,却没有声音。
“。。。阿浣。”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喉咙中终于挤出了破碎的句子“。。和爸爸。。。好好生活。”
叶浣就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哇”的哭了出来。我当时以为他母亲能说话是没有身体大碍了,还笑着拍他的头叫他不要哭。
现在回想起才知道,那应该是回光返照。而小小的叶浣,或许是感知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将之前的隐忍都抛开,那般哭泣吧。
“叶妹妹。。。”叶浣妈妈艰难的叫我“谢谢你。。“她又顿了顿”以后。。。也麻烦多照顾我们家阿浣。”
我连忙点头“好的阿姨。您好好休息,我会照顾好叶弟弟的。”
那是我和叶浣妈妈的最后一次对话。
在这个对话之前,我们曾做过几次短暂的交流。
我爸和叶浣爸爸都在航空公司上班,两人在不同部门,所以也没有很熟络。然而叶这个姓氏并不多见,你三言我两语,大家都知道了公司还有自己的本家存在,也就上了个心。之后偶尔在小区中碰到,便会嘘寒问暖,相互攀谈。我还记得叶浣妈妈有时会穿着白色工作服外面套着针织衫和叶浣爸爸一起回家,见了我,便会从衣兜中掏出一个大白兔奶糖递过来。我童年记忆中的护士形象从那以后只有叶浣妈妈一人,温柔,和气,还有些许奶糖的香味。
“白衣天使真的是天使吗?”
在叶浣妈妈的葬礼上我问我母亲。
叶浣爸爸因为当天在驾驶飞机而没能见到他母亲最后一面。他一身黑色西装,低着头,眼睛被遮在了额前碎发的阴影里。
我父母上前同叶父搭话。
他们不知说了些什么。谈话途中叶父低头看我,我从下方看到他的眼泪落了下来,就一滴,滴在地板上,很快又没有了痕迹。
我那时只以为是叶父冷血,不愿为叶母流眼泪,还在心里咒骂了他一番。
趁大人攀谈时我去找一旁呆坐着的叶浣。他也穿着黑色的衣服,红着眼睛,不哭不闹,就像是他父亲的缩小版。
我唤他。
“叶弟弟。”
他抬头看我,没有说话。
我随即拉过他的手,从兜里掏出大白兔奶糖放在他的掌心。
“叶弟弟,吃糖。”
叶浣哇哇大哭起来。
我爸妈冲过来把我拎到没人的角落,一顿暴打。
那之后我便经常会在家中见到叶浣。
一开始我以为是他爸工作忙,将他托付给了我爸妈。过了一个月才知晓是叶浣自作主张过来的,他爸有几次回家找不到他,吓得差点报了警。
我妈倒是很开心叶浣到我家白吃白喝。她一看到叶浣就母爱爆棚,把好吃好喝的都给了叶浣,气得我险些离家出走。
渐渐的,叶浣呆在我家的时间更多了。以前就来蹭个饭,做个作业,再往后过了些日子,晚上就直接住在了我家。
然而这并不是叶浣和他父亲关系不好的缘故。
他爸依旧很忙,全世界到处飞。那时候航空业还不似现在这般发达,人才紧缺,叶爸爸一人当十人使,有时忙的一周都难回一趟家。
我想或许他爸爸也没有忙到这个地步。这个男人可能只是不想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充满了和叶母回忆的家而已吧。
总之一天天过去,叶浣几乎就在我们家住了下来。
在我初二的时候,航空公司盖了新的家属楼。叶爸爸当时已经被提拔到海外任职,他和我爸在电话中商量了一番,买了同一楼层的两套房。
装修时两套房中间被打通,我们家和叶浣家正式合并在了一起。
我觉得我爸妈还是很老奸巨猾的,毕竟叶浣他家就住了他一个人,我们家等同于白赚了一套房。
而我和叶浣的姐弟关系,在初二之前就已经形成了。
确切的说,在他母亲弥留之际将他拜托给我的那一刻,我可能就永远的变成了他的姐姐。
叶浣母亲离世两周后,叶浣便回到了学校上学。
我那时担心他,每天放学都去他们班门口守着,用自己的身高优势威震其他同学,免得他们欺负寡言的叶浣。一日两日,一周两周,大家便都知道了叶浣有个姐姐,叫叶知萩。
然而这个行为只持续到了初一那年,因为我初一之后,就没怎么再长个子了。。。
从初二开始,变成了叶浣到我们班门口等我放学。
只是这并不影响我遵守和叶浣母亲的约定。
我会和叶浣吵架,和叶浣斗嘴,逗叶浣玩,甚至有时小小欺负一下他,但我也会一直照顾着他,直到他不再需要我为止。
我会一直抓住叶浣的手,让他能有勇气放声大哭。
我偶然成为了叶浣的姐姐,必然会一辈子都是他的姐姐。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