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眼泪成河》湖七

13、第十三章

　　林泪一直在消化着这句话，直到季深以不耐烦地打断，“下车吧。”
　　这个问题不了了之。

　　其实季深以在期待她回答的同时，又害怕得到答案。无论答案如何，他都想不到应对之策。
　　不顾一切地追求她？首先是她能放得下那个爱了十五年的男人吗？其次他和她之间永远插着一把罪恶的刀，他这边是钝，她那边是刃，两相靠近时，她一定会被刺得鲜血淋漓。
　　他只能伸过手去，每天磨平一点，直到刃磨成钝。

　　林泪住在三楼，四十多平米的一室一厅，看得出来前任租客是个懂得享受的人，空间虽小，却被装点得十分温馨。家具也样样俱全，到处纤尘不染，还省了她花时间打扫的功夫。
　　里面没饮品，她也没招呼季深以进来，从季深以的手里把东西接过，直接放在了玄关处。
　　“暂时还没茶水招待你，就不进去坐了。”林泪不好意思地说，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问他，“你待会还有事吗？”

　　季深以一直在扫视她这间小房子，听到她的问话才收回目光，双手抄兜，淡笑着摇摇头，“没什么重要的事。”
　　林泪再次贪心地问：“那你能再载我一程吗？”
　　“去哪？”
　　“火车站。”

　　“火车站？”季深以问，“你要去哪？”
　　“回一趟青阳。”林泪回答，“毕竟以后都在这生活了，想回去拿一些东西。”
　　季深以点点头，率先往外走，林泪跟上。

　　车子一路行驶，慢慢上了高速，林泪看着窗外的景色，讶异地问：“你这不是去火车站啊？”
　　季深以面色沉静，“嗯，我送你过去。”
　　“你工作不忙吗？”
　　“和以前在美国的时候相比，我现在确实比较闲。”

　　“这是你回国的原因吗？”
　　季深以淡笑，“算是吧。”

　　高速两侧都是千篇一律的风景，林泪一直盯着窗外，难免有些视觉疲劳，季深以似乎察觉到这一点，开车的同时，时不时和她聊聊天，“很近了，还有一个小时不到。”
　　林泪转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立马又闪躲开，结果在前方的后视镜里又与他目光相撞。她尴尬地朝他一笑，他却坦然一笑后正视前方，继续认真开车。
　　“小时候，我在青阳待过一段时间。”季深以忽然说。
　　“是来玩吗？”林泪只记得她十二岁那年，也就是他十五岁那年见过他。那时候他是她舅妈家对面邻居的侄子。
　　当时她从海边回来后，多次在舅妈家的小区里见过他，小小的年纪的她，因短短数日内频繁的遇见，一场暗恋才开始生根发芽。
　　可是她记得，他当时只在那待了一个暑假不到就回去景川了。

　　“不是。”季深以说，“那时候我妈生病，有亲戚在青阳，搬过来方便照顾。待了一个来月，我妈就走了，然后我被送到我父亲这边。”
　　“你父亲知道你妈生病了吗？”林泪听得有些难过。
　　“不知道，我妈走前迫不得已把我交给了父亲。”季深以的声音很平淡，他略过这一话题，回到原点，笑了笑说，“不过一放假我就一个人逃到青阳，我很喜欢这边的清静。”
　　所以她才有机会遇见他。

　　林泪在心里说，我见过你呢。
　　她以为她在心里说，实际上她一口快，这句话也从嘴里冒出来了。
　　她慌张地想要捂住嘴，季深以一笑，说：“我也见过你。”
　　林泪嘴巴张了张，简直不可思议。

　　“有一年，我从外面打篮球回到大姨家，一个小姑娘哭着鼻子从我大姨家对门的房子里跑了出来，撞上我之后头也不抬歉也不道就跑了，我的篮球也被她撞得滚下楼然后消失了。”季深以说这些的时候，嘴角微扬，清隽的脸上一直挂着笑意。
　　“那个人是你？”林泪惊讶极了，“我记得当时我撞得可疼了。”
　　季深以低声笑了出来，又问，“那包纸巾够擦你的眼泪么？”
　　原来他知道，原来他知道那个人是我，他清晰地认识自己的脸，可是……可是也只是仅此而已吧？

　　林泪惊喜片刻，燃起的心又灭了下去。
　　她仍然太怯懦，不敢说实话，小心翼翼地问：“那个给我递纸巾的人也是你吗？”她自然知道那人是他，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背影。直到在海边遇到他，她才记住了他的脸。
　　季深以点点头。

　　“原来我们的缘分这么早就开始了啊！”林泪说，“难怪当初你大嫂问你和我是不是刚认识，你说不是，我现在才明白你的意思。”
　　然而话到这就终止了，季深以脸上的笑意倏地减淡，又一点一点慢慢地消失，他没有再说话。
　　要他如何说，其实更早，更早就开始了。
　　只是那些还不能说。

　　林泪对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很是不解，好在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将车停好，林泪在前，季深以在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林泪是因为小小的紧张不敢回头，季深以则脚步沉稳地走在后面，面色沉静地看着她纤瘦的背影。
　　“我们家没有男士拖鞋。”林泪很尴尬，实在是找不出适合他鞋码的拖鞋，从抽屉里拆开一包新的鞋套，“你看你是穿鞋套，还是直接走进来？”
　　季深以没有说话，径直拿过她手中的鞋套，俯身套上。

　　离开了半个多月，家里冰箱里吃吃喝喝的多半过了期，总不能扔一堆零嘴给他。林泪只好用电热壶烧了一壶开水，找来一次性纸杯，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
　　季深以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看着她忙碌。
　　“我不用一次性纸杯。”他忽然说。

　　林泪倒水的手一顿，有些无奈，“我们家就两个杯子，我和我妈的。”林泪懊恼极了，平时家里没客，她也没想过准备这些，顾今璇那挑剔的家伙还用一次性纸杯呢，想不到季深以洁癖这么严重。
　　“没关系，就用你的。”季深以笑了笑。
　　“我的？”林泪瞪大双眼。
　　“嗯。”

　　林泪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的杯子消毒，季深以竟然跟着她走了进来，径自拿过她手中的水杯，“不用了。”
　　是不用她的杯子了还是不用消毒了？

　　林泪的手还作悬空状，歪着脑袋疑惑着，季深以已经走出厨房，走到茶几处，拿起水壶往水杯里倒水。
　　整个过程不带半点犹豫的。
　　倒水声像一道魔音一样穿过她的耳膜，紧接着它看见季深以抬手把水杯放到嘴边，优雅地啜了几口。
　　林泪在心里发誓，这个水杯她一定要纳入她的珍藏盒，好好地收藏起来。

　　“怎么了？”身后许久没有动静，季深以转过身，看着愣在厨房门口的她。
　　“这个……这个我经常用啊。”林泪慢了无数拍。
　　“哦。”季深以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竟然这么无所谓，林泪的心情很复杂，难道这是他的癖好？
　　喜欢用女人用过的杯子？
　　林泪在心里甩了自己一个巴掌，一定是自己多想了。

　　“我去收拾收拾，咱们待会就可以回去了。”林泪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不用急。”季深以说，“我今天不回景川了。”
　　林泪疑惑地看着他。

　　“好久没来青阳了，想到处逛逛。”季深以长腿舒展地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的样子很是优雅，抬头看向林泪，“你有急事要回么？”
　　“我也没什么事。”林泪想了想，反正也旷职这么多天了，多贪恋几天红尘再做回尼姑好了。
　　季深以嘴角含笑，“青阳你比我熟悉，这几天麻烦你了。”

　　“那你住哪？”林泪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季深以挑了挑眉，“不是有两间房吗？”
　　“可以吗？”林泪问得有些小心翼翼，担心他会不愿意，他的身份住这地方，太纡尊降贵了。

　　“你担心什么？”季深以问得饶有几分意味。
　　林泪心里又凌乱了，此担心非彼担心好吗？她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卧室里走，“那我去给你换下床单。”
　　季深以看着她的背影，淡淡的笑意浮上嘴角，眉头却蹙得更深了。
　　他在一点一点靠近，但那道早年斩下的创伤，除了掩盖，他真的别无他法。

　　青阳是一座地级市，除了小有微名的几座山和几片湖，景点并不多。林泪安排了三天的行程，第一天爬青云山，第二天爬阳白山，第三天在大街上随便走走，爬山的时候顺带把旁边的湖给逛了。
　　林泪将这无能的安排告诉季深以的时候，一脸羞愧极了。顾今璇说得对，还好她会审稿子写稿子，若是没走文字这条路，估计她得流落街头讨饭去。

　　季深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神里透着几丝促狭，“你以前去美国旅行的时候，就是这样做旅游攻略的？”
　　林泪不知道他想说什么，闷闷地点了点头，“把出名的景点逛逛，旅游不都是这样吗？”
　　“是这样没错，但如果想旅途变得有趣的话，还可以更深入一点。”
　　“比如？”
　　季深以一笑，“最近青阳有一个比赛。”

　　哦，林泪懂他的意思了。
　　比如要去傣族人民聚居的地方旅行，最好赶上泼水节的日子；比如要去哈尔滨玩，最好赶上冰雪节……
　　总之，要有点特色就是了，节日或比赛之类的。

　　青阳学院举行的一年一度的樱花节算是青阳最有意思的节日了，但是都过去一个来月了，林泪实在想不起来会有什么有意思的比赛，想了想还是问他：“是什么比赛啊？”
　　季深以想了想，看着她的目光很温和，说：“去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