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沧水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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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节。
往年都是俞廉轻带着聆珑到沧水江边观看赛龙舟，今年廉轻哥哥却是远在京城，一个人聆珑本不想去看比赛，奈何，天微明，晨鸡还未鸣唱人就醒了，睁眼躺床上盯着挂满蜘蛛网的梁柱再睡不着，院里住了贵客不能随意出门，与其困在杂物房整日，聆珑还是选择了去江边。
穿衣服打水洗簌离开客栈时，客人都还没起，厨房刚生了火准备早饭，聆珑捏着厨娘给的两颗昨日剩下的水煮蛋向南城门走。街上冷清，匆匆从身边经过都是摆摊卖包子馄饨等早点的小本生意人，青瓦、招牌、酒肆狼牙旗，小鸟掠过屋脊，细软柳树条和风轻摆，所有景致静静地沐浴在渐渐温暖的晨光中。
去沧水江边还有段距离，没有代步工具，聆珑走一阵跑一阵抄了近路到达江边时，远远看过去，方便观看比赛的地段已是人山人海，高高耸立的六层临江楼栏杆处也站满了看客，聆珑在一棵茂盛的水曲柳下停步，看天高水阔。
临江楼飞檐角更换了新铃，风摇铃动，叮当叮当的脆响在一碧如洗的晴空下飘远。
“麻烦，前面让一让，吁～”
宽敞贵气的马车穿过避让人群，在临江楼下停稳。竹帘子掀起，身着月白锦衣的俊公子率先跳下马车，抬头看向声源处，笑赞，“青铜铃铛下垂挂了大红的缨络，倒是有趣。”习惯的往腰间去捞折扇，摸了空，才想起，折扇昨天让自己送了人。
“茂儿，什么又有趣了？”满头银发穿鹤纹锦衣的老太太被随身侍候的嬷嬷小心搀扶着也出了马车。
訾茂放凳子搭手让老太太稳稳站在地面，一指临江楼上悬挂的铃铛，道：“奶奶，您看那数十只铃铛，摆动起来像不像莲花池中的锦鲤。”
“真是挺像，”看见了铃铛，老太太顺眼也注意到了楼上探出头张望的诸多看客，有些遗憾道：“估计这会儿，靠窗的好位置已经被人占尽，看来今年怕是要白绕路来了这平江城。”
为防止比赛进行或挡住了岸上其他百姓观看比赛，官府明令禁止端午当天有私人雇佣大的画舫、游船下水跟踪比赛龙船，若是不能在楼上寻个桌位凭栏欣赏，以老太太的年龄身子骨，跟旁人推挤在水岸边观望实在危险。
伺候嬷嬷也觉可惜，问：“老夫人，难道龙舟比赛就不看了？”
“看，当然要看，还要挑最好的位置观看，”訾茂仰头看临江楼六层阁楼面朝沧水江大开的窗户，勾唇，邪肆道：“既然是专程来看比赛的，人也到了江边，怎可败兴而归。”娘家舅舅的儿子成亲，参加喜宴回程，一行人本打算回家过端午节，奈何途中下雨耽搁了几日，听闻平江城有龙舟盛会，就临时改道来了此地，若不如愿了，心里怎能舒服。
老夫人闻言，轻叱提醒，“此处不比京城，你莫要乱来。”
“奶奶放心，孙儿何时乱来过，”訾茂敛眉站周正了，装乖孙，放开了老太太的手，“您在这里稍等片刻，茂儿办妥了事情再来招呼您老人家，夏谷，走，陪本少爷上去转一圈。”被点到名的小厮答应一声颠颠的跟在自己少爷身后跑进了临江楼。
訾少爷办事很效率，不消片刻就笑嘻嘻的出了临江楼，跑到老夫人身边伸手讨赏，“楼里最好的观景位置已经腾出来了，奶奶准备如何奖赏茂儿。”
“臭小子，这点小事也想要赏钱，”老夫人放开伺候在侧的嬷嬷，扬手拍在伸开掌心，反被訾茂握住，嗔笑道：“你呀，先带奶奶上去看过了再说，若是看不清楚江上比赛，就什么也别想拿到。”
“那奶奶现在就要想想一会送茂儿什么东西了。”
六楼太高，訾茂选的位置在五楼，老太太坚持要自己上去，奈何才到了二楼就腿脚酸软的埋怨岁月催人老，訾茂弯腰扬言要背老太太上去，老太太却是不肯，“你打小就体弱多病，身子骨单薄，有这份孝心就好，奶奶人是老了，这几层楼梯还不放在眼里。”老太太没爬两层台阶，最后还是让跟随的侍卫背到了五楼。
主子到了，看座位的夏谷尽心的翻开了所有茶杯，给每个杯子倒满清茶，老太太先落座，訾茂又叫了伙计要了几样点心吃食。多出了三倍价格让人腾出的地儿确实没白花钱，靠窗的四人桌位，低头，楼下江面、江边所有精致，尽收眼底。
“龙舟下水，准备～”日上三竿，随着一句高亢吆喝，鼓声急促，两条神气活现、衔珠昂首的彩绘龙舟缓慢驶向了预定比赛起点位置，舟上是头扎红蓝方巾的赤膊壮士，个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的握桨稳稳坐在舟中，双方船尾鼓手握槌’咚咚’几声示威鼓声落罢，平江城太守大人登上临时搭建的木板方台，命人杀羊宰牛，青铜鼎炉烧龟甲，准备告慰亡灵，占卜祈求昌顺……
十里八乡看热闹的人潮齐齐涌向搭建在江边的看台，没有俞廉轻跟在身边，挤在人群中间，聆珑无措小心翼翼的左躲右闪避开众人，身周是各种各样看不懂的面部表情，几次都差点跌倒，逐渐被推搡到了最外圈，层层叠叠的人墙密不透风的遮住了视线，挤不进去，只能退出，聆珑孤零零站在江边，面前江水翻动，漂洗过往记忆。
听不到别人说话，自己也不能说话，俞夫子夫妇不放心，从不让聆珑独自出门，踏春放风筝、游湖采莲蓬、爬山摘野果、雪里画梅花，俞廉轻带着聆珑跑遍了整个平江城的大街小巷，山山水水都曾在两人笔下成诗入画，一年一次的端午盛会，从不错过，约好了今年端午再次相遇的……
“简丫头～”
头戴斗笠的老者站在舟上呼喊，见人始终没有反应，想起聆珑状况，遂加快了手上动作。小船快靠岸了聆珑才看到船上来人，“简丫头等老头许久了吧？”斗笠摘下，头发胡须都是灰白的老者站船头问，饱经风霜的脸庞笑起来更添了几条皱纹。
住在沧水江上游村子的丁老已过花甲之年，听说以前抵御外敌侵犯时在阵前扛过旗，不在军中打仗回老家后是个闲不住的怪老头，近几年端午节都能见到，去年还坐了他的小船，今天会来江边也是为了等老人出现，聆珑记得清楚，连连摇头笑着回应。
“怎么就你一个，俞小子哪？既然简丫头都来了，他应该没忘记了这茬事才对，”丁老在聆珑身后搜索了半天也没看到熟悉人影，又去询问聆珑，“俞小子为啥没来？”
聆珑最熟悉的唇形莫过俞廉轻三字，从小到大，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从没想过俞廉轻会真的丢下自己不管，“京城，参加科举考试。”聆珑一手指京城方向，一手做了个书写的动作，行动间都是自豪微笑。
“怎么把这么大事给忘了，俞小子是块念书的好料，要殿试当官的，不对啊，今天都端午了，早过了考试放榜时间，俞小子什么情况啊？怎么这会儿了还不出现呢？”
聆珑打着手势告诉丁老，“廉轻哥哥不会来了。”
“老头今儿个特地买了大鼓放在船上，俞小子竟然不遵守跟我这老头子的约定，”去年端午三人约好了要跟江上训练有素的龙舟队比拼的，不想到了比赛地点却只见到聆珑一人，丁老不高兴了，脾气上来，开骂道：“臭小子，等下次见到了，老头非一刀劈了他不可……”聆珑在旁边试图解释，也跟老头解释不明白。
霹雳啪啦……！！
那边鞭炮响起，表示焚香、洒酒祭司先者的仪式已经结束，比赛马上开始，丁老着急戴上斗笠，跳回船上，想了想还是转头问了一句，“简丫头可还要上船？”
聆珑欣喜点头，跑过去正要上船却被人拦住了去路。訾茂高了聆珑一头，站在前面，把初夏刺眼的阳光遮的严严实实，问：“你要去做什么？这老头认识？”坐在临江楼五楼俯视全景时就注意到了客栈里遇见的小美人，被粗暴的人群挤的东倒西跌，险些受伤，向来怜香惜玉自诩多情公子的訾茂看不惯就跑下楼冲了过来。
看清来人是昨天见过的和善男子，聆珑给出个炫目笑容，“比赛要开始了，赶快走。”看到丁老用船桨敲船舷催促，想着廉轻哥哥不在，聆珑便直接扯着訾茂衣袖把人拽上了’贼船’。
小船不比大的龙舟，考虑到平衡方便之余，牛皮鼓是放在船尾的，聆珑自发在鼓边站定，拿起放在鼓两侧的鼓槌迫不及待的敲了两下，’咚咚咚’心跳也跟着那频率’砰砰砰’跳的欢快。訾茂紧跟握桨跟丁老并排坐在小船另一侧，闻声扭头望向船尾，少女沐浴在阳光中，双臂一上一下的交替飞舞，脸上笑容张扬肆意，全身心的投入，简单的粗衣麻布，遮不住，也丝毫未有影响少女散发出的强大灵动气韵，牵动感染着他人情绪……
“臭小子，看什么呢，赶快划船！”丁老抬手一巴掌拍在訾茂后脑勺，看着前方已经在出发点准备就绪两艘长长龙舟，心焦的恨不得船可以自己立马飞过去。还没人敢下狠手的打过，訾茂火起，锐利目光刮在丁老脸上，丁老不甘示弱的睁圆了眼珠子狠瞪回去，“瞪啥子？划船！”吼声，远远站在江边观望的看客都能从造势的鼓点里分辨出。
丁老就是个耿直又粗野急性子的老匹夫，訾茂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坏了自己谦谦君子风范，便忍了，握紧了船桨，瞅着旁边丁老，有样学样的划了自己出生至今的第一下，嗯，挺有意思，试过了手感，訾茂难得有了干劲，抡胳膊划的卖力，奈何～～
划船两人动作不协调，小船滴溜溜在江中打转，摇摇晃晃，站船尾的聆珑猝不及防摔趴在鼓面上，手中鼓槌丢出去正砸在訾茂后脑勺上，掉落船里。
又是脑袋，訾茂脸黑，捡起鼓槌，聆珑貌似心情很好，笑的愈发灿烂，绕过大鼓主动探过身子垂眼拿走了不小心丢出去的鼓槌，訾茂心情却更郁闷了，砸了本少的脑袋就这么开心？！自己从临江楼的雅座跑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到底会不会划船！看你这斯文小白脸模样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平时被人伺候惯了，就只知斗鸡遛狗，”訾茂刚转过身去又撞上丁老劈头盖脸一通责骂，“不会划船跑上来干啥，把船桨给我，若是输了比赛，老头就一竿子把你打落水，松手！”
被人平白当了出气筒，訾茂哪肯罢休，抓着船桨就是不放，嘻皮笑脸的回道：“本少就是个纨绔世家子，最受不得别人对我喝五吆六，现在船已停在江中，比赛片刻就要开始，老头，接下来你要怎样？到底是想赢了比赛还是继续跟我坐这里干耗。”
“臭小子，你存心气我老人家是吧。”
“本少才没这个闲心惹你生气，也不是为了你才坐这里的。”訾茂又扭头看向船尾。聆珑正望着争执两人静静地等待，见訾茂看过来抬手指指蓄势待发的两艘大船，眼里都是问询不解，我们停在这里做什么，不参加龙舟比赛了？
时间不等人，訾茂油盐不进厚脸皮，在船上又实在不宜动手，纠结再三，丁老无奈妥协，吼道：“别再看了，臭小子，赶紧的划船，比赛划船不同于你平日里坐船，要要要……”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有人给了台阶，訾茂顺势往下走，“要什么？”
丁老大老粗，没进过学堂，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被訾茂认真好学眼神一瞧，正视前方，命令，“臭小子，你就跟着老头下死命划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沧水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