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开坛杏花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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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高台上太守大人亲手点了冲天炮。
’啪’，花火在瓦蓝瓦蓝的天空瞬间炸开。比赛开始。
沧水江宽百余米，两艘神气龙舟旁边忽然多出了一条简陋小船，小船未作停顿，炮响瞬间与准备多时的龙舟齐头并进。持桨男儿奋力拍水，船似离弦之箭，逆流而上，虽只有三艘，江边观众却恍惚有百舸争流盛况，争先恐后，势不可挡。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铿锵有力的鼓声，振聋发聩，在沧水江上回荡，层层交叠。聆珑很享受敲鼓的过程，虽然听不到声音，鼓槌敲在鼓面，震颤，有一股力量会经过手腕传遍全身，让热血沸腾，闭眼感受，一下一下的声音就进入了心底，双耳也听的清晰。俞廉轻曾说过，那是唯有聆珑才能听到的天音。
一年始有一次，陆林两大家龙舟队斗了多年，各不相让。看客们激动呐喊，更有暗地里下注的赌徒生怕看错了丁点沿江奔走，舟上赤膊男儿跟着龙头鼓点同心协力，动作整齐划一，高涨热情拨动着江水翻腾出白亮浪花，震撼场面也不过千万人竖戈挥刀的呐喊行军操练可以与之匹敌。太爷爷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开国将军，虽出生将军世家，訾茂却从未进过军营，听着那咚咚鼓声，也是豪气干云，初时玩闹心理荡然无存，也使尽了浑身力气的去划桨。
“老头，你行不行了？”
“敢质疑老头，今天就让你小子开开眼。”
三人之力跟二十三人相比悬殊太太，渐渐距离拉开，系红领巾的龙舟队伍一马当先，蓝领巾奋力直追，小船夹在两舟之间，处境堪忧，耳畔鼓声急促带领舟上众男儿做最后冲刺，桨动，船周水花哗啦哗啦的翻腾，岸上呐喊助威，江上三船差距愈发明显，“剩下的交给我吧，老头，你太慢了。”訾茂开口就是命令口吻。
“你才慢呢，臭小子，废话少说，赶紧划船。”
“你跟不上本少的动作，船又开始乱晃，再这么下去，迟早得输。”
“若是输了比赛，老头要你好看。”
“本少才要让你好看呢。”
江上风大，一老一少的对话支离破碎的淹没在震耳的鼓声中，比赛到了最后，聆珑握紧了鼓槌目视前方双臂挥下，更加用力的敲击在牛皮鼓面上，激发干劲。终点线在即，丁老也咬紧牙关，压低身体，肩背配合着双臂划桨动作起伏，努力的保持小船平稳前进。正前方，监督船上已经做好挥旗准备的举旗人紧绷表情清晰可见，红巾船依旧领先，落后者仍未放弃，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十米，五米，咔嚓，太过激动的丁老猛然用力伤了腰骨，痛苦的僵硬了身体，两艘龙舟交错而过，“陆家龙舟队获胜！”三角旗挥动，比赛结束，江岸欢呼声爆发，小破船受力不平衡才打着旋儿飘过终点线。
年轻时当兵在外没能进城里的龙舟队，后来不当兵了，因为年纪太大又被拒之门外，丁老不甘心，牛脾气上来就自己弄了只小船，年年的跟着比赛，却年年都没能胜过任何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圆梦了。
“哈哈哈哈，年纪一大把还非要逞能，现在输了比赛，怪谁。”訾茂嘲笑罢，看着两艘龙舟靠岸，划桨手被人群簇拥着离去，江面空阔，心里也难免生出一抹失落，“老头，赶快回去看大夫吧。”
“你小子跟俞小子比，太弱了，去年好歹还跟第一名打了个平手，今年却落最后一名一大截。”
“怪我勒，最后闪了腰耽误比赛的可是老头你。”
“臭小子～～”动了伤到的腰，丁老疼的面容扭曲，一句话反驳不得。
聆珑看情况不对，拿着鼓槌挪过来，被訾茂伸手一扯跌进人怀里，“坐好别乱动，”小船实在太小，訾茂放聆珑在牛皮鼓前仅有的位置坐稳了，船上就一点空地也没有，一番暧昧动作下来，丁老看的吹胡子瞪眼，訾茂戏谑道：“老头，船桨给我，送你上岸去看腰。”经过一场激烈比赛，船桨划的越发顺手。
“简丫头跟俞公子是天生一对，你小子休要在我老头子眼皮子下动歪心思，否则嘶～”船动，腰骨又一阵钻心痛。
“老头，等你腰伤好了再来吓唬本少爷吧。”
丁老坚持要回村子看伤，訾茂挥手赶走岸上等候的贴身小厮便摇桨继续顺江而上，船行绿水悠悠，江风凉爽拂面，阳光熏暖，昨晚熬了大半夜，困意袭来，聆珑背靠大鼓不知不觉就闭眼睡了过去，訾茂跟丁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吵吵着，划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了上游的村子。
船在隐藏于绿树丛中的简陋渡口停下，聆珑睡的正沉熟，一脸恬静，听丁老说人从小就听不到任何声音，訾茂仍觉不可思议，“简姑娘，简姑娘。”尝试叫了几声一点反应没有，訾茂弯腰在聆珑熟睡的脸颊上捏了一下，聆珑惊醒，睁眼，浅浅笑意化开，“下船了。”訾茂笑着伸手，等人主动握住。
“扶我老头一下，腰疼。”丁老毫不客气的攥紧了訾茂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与枯瘦蜡黄刻满风霜形成鲜明对比，“真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唉～”莫名其妙，訾茂又挨了丁老一记眼刀。
小心扶了丁老下船，訾茂本打算转身去帮聆珑，聆珑却稳稳跨出小船人已站在岸上，瞅着丁老佝偻肩背扶腰轻晃的怪异样子，想到去年情形，知晓是又伤到了哪里，忙跑过去抱住了丁老另一只胳膊，眼底都是忧色。
“一会让闷葫芦给瞧瞧就好了，没事儿，”丁老强忍着疼痛安慰，“还是简丫头贴心懂事。”感动的差点老泪纵横。
通往渡口的小路两边林树成荫，正是麦熟杏子黄的时节，果实累累，橙黄的圆溜杏子紧凑的聚在枝叶间，果香弥漫，偶有鸟儿落在梢头挑熟透的果儿啄食，訾茂眼馋，仰头抬手揪下一颗，衣服上擦擦，放嘴里咬一口，酸里透甜，汁液生津，比府里那些用大船不远千里运至京城的瓜果好吃了百倍不止，遂又摘了两个，一个递给了聆珑，一个留在了自己手中。
看旁边人吃的香甜，丁老不高兴了，“为什么没有我老人家的？”
“你不是伤着嘛，吃不了这东西。”訾茂三两下解决一个，丢了杏核，又眼珠乱瞟的寻找下一个目标。
“老头伤的是腰，牙口好……”后面抱怨话语全让突然塞嘴里的杏子堵了回去。
三人边走边吃，不觉到了杏林尽头，竹篱笆里隐隐约约传来鸡鸣鸭唱，农舍门都没有，院里宽敞干净，摆放了五六个叵罗架子，东边一株少女蛮腰粗的老杏树，西边悬挂着丝瓜苦瓜的棚架下放一张木桌，一把藤椅，被丁老戏称为闷葫芦的张大夫正午睡养神，怀里还躺只花狸猫。
“闷葫芦，老头我来看你了。”人一进院，鸡飞鹅跑。
“丁大哥来了。”翻弄晾晒药材的老妇人停了手里活计，奔到瓜棚下推醒张大夫。
张大夫年轻时在皇宫里做过御医，待了四年，把太医院里珍藏的典籍翻看抄录了七七八八后就辞官回了老家，也没去当坐堂大夫，就蹲在自家里捣鼓药草编写药草书籍，若有人真跑上门求医问诊，也尽力出手相救。
“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跟年轻人较劲，闲得你，进屋塌上躺着去吧。”看丁老被架在中间情形就知又出了事儿，张大夫起身抱着不愿挪窝的大猫放在地上，花狸猫喵呜一声，看眼突然到访客人扭头就走。
“都跟你似的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多闷挺，我老头可受不住，”丁老反驳，推开訾茂，抽出被聆珑紧抱胳膊，龇牙咧嘴道：“你们俩在外面等着，我一会出来了咱就走。”
聆珑笑着点头应承，“利用完了就丢在一边。”訾茂却是被推的一脸不爽。
“他是怕待会儿丢人。”张大夫冷哼，甩袖背手慢悠悠的往屋里踱步。丁老扶着受伤的腰喘粗气的跟在后面挪动。
“你们俩别在太阳下站着，”灰白发间插根枯木枝的老妇人端茶招呼两人在棚架下休息，言谈举止也不似普通农家妇人一般粗俗，“这是清热解暑的药草茶，若是觉得苦了就吃点杏干儿。”
“大娘，谢谢了。”
俞张丁三家长辈是忘年好友，逢年过节大家是多有走动，只是住的远了，平日也就丁老会跑来闷葫芦大夫处蹭饭，老妇人对聆珑可是印象极好，“简丫头有段时间没来看老婆子了，早上还念叨着今天端午会不会来呢，这会儿就坐在了身边，真好呢。”
茶水在陶土烧制的杯子里晃动，颜色浓重，隐有清香，訾茂觉得新奇，抿一口茶，眉头紧蹙，伸着舌头好似树荫下纳凉的大狗。
聆珑起身拿一块杏干放在訾茂舌上，笑的煞是好看，墨绿的药草茶喝过，苦的舌头发麻，聆珑喝不惯，却很喜欢老妇人腌制的杏干，甜津津的，口感也比熟透的软杏子脆爽。
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聆珑不明自己动作太过亲昵，旁边老妇人看在眼中，笑眯眯的问：“俞公子跟简姑娘什么时候成亲呢？也都到年纪了吧。”
咳咳咳～
訾茂自由懒散惯了，又是个喜欢拈花惹草的风流性子，最怕有人在他面前提成亲二字，杏干卡喉咙里半天才咳出来，随手拿过桌上药草茶灌下去，又是一副苦哈哈模样。
“怎么这么大反应？茶水不能喝的这么急，伤肠胃。”老妇人习惯性的轻拍訾茂后背，聆珑直接把装杏干的小藤筐推到了訾茂面前。
吞下大把杏干，訾茂总算缓过劲来，解释：“我姓訾，名茂，从京城来的，不是大娘说的那个俞公子。”
老妇人闻言又凑近仔细的看了看，恍然道：“难怪口音跟我家老张有点像，”紧接叹息，“人真是老了，也就半年没见，都糊涂的分不清谁是谁了。”
“你就不能下手轻点，老头骨头都让你弄散架了，啊～”
“不疼长不了记性。”
屋内惨叫屋外听的清楚，訾茂才明白张大夫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喵呜’花狸猫去而复返，在桌下竖着尾巴呼噜呼噜蹭聆珑小腿，周遭声音入耳不闻，聆珑抱了花狸猫放腿上继续吃自己的杏干。老妇人看看树影，已是正午时间，“你们先坐一会，大娘去准备午饭。”
简陋的房屋，乱跑的家禽，安宁又烦扰，訾茂还是头一次进平民百姓的院子，印象不算太好，却也不算坏，老妇人进了朝东的房子出来时手里多了把镢头，走到院里的老杏树下找准了位置就开始刨土，訾茂跑过去说要帮忙，却被拒绝了。
“酒坛子埋的深浅公子不清楚，若是不小心打破了，就白瞎了。”坑挖一尺来深，老妇人便将镢头放在一边改用双手，訾茂是干不了这种活，就蹲在旁边观看，倒是聆珑不顾老妇人劝阻开心的一捧一捧的往坑外送土，花狸猫趴在藤椅上睡觉。
春雨落后杏花开，每年老妇人都会采摘新开的花朵拿来酿酒，酿的酒全都埋在了这株将近百年的杏树下，还特别标注了入土时的年岁，时间久了，酒坛已被树根缠住，扒开最后一层土，连铲带削，訾茂费了好大劲才抱上来两只大坛子。坛子除尽了外表泥污放在桌上，洗净手小心拍开泥封，訾茂和聆珑都忍不住抽吸鼻子。
“妹子酿的杏花酒就是醇香。”丁老腰间夹了板子，却不影响行动速度，出屋奔到棚架下，伸长了脖子往坛口里瞅，咋舌赞道：“地下埋了三年，嗯，好闻。”
“酒都已经取出来？娘，不是说好了今年儿子动手来挖吗。”额间臂膀都绑了红巾的魁梧男子拎了各种食材进院，身边跟着双调皮打闹的儿子，抬胳膊道：“比赛赢了，陆员外特意买的鱼肉，正好丁叔和简姑娘也在，省的我再跑一趟来，今天端午节，在家吃饭热闹热闹，这位好像不是俞公子……”男子说话气都不喘一下，看到聆珑身边站立的白衣公子才止住话头。
“在下訾茂，多有打扰了。”
“老头才不在你家吃饭呢，简丫头，我们走。”张家儿子想要劝阻，老头却是甩手不让碰，命令的吩咐，“记得把船给我送回去，就在你家渡口那儿停着呢，还有酒，一会就的送到，晚了，看老头怎么收拾你。”
“保证让您老到家就能看到酒坛子，这样可好。”张家儿子也不知自己刚进了门怎么就把人惹生气了，作为小辈，却也只能笑呵呵的应付着。
聆珑跟訾茂礼貌的挥手跟张家人告别，张家老妇人还硬给塞了包杏干才让离开。
“不就是赢了龙舟比赛，少在老头面前炫耀……”这话，丁老嘟嘟囔囔说了一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开坛杏花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