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安》掩映不语

15、夜宴庆生

　　十来日一晃便过去了，到今日正好是我的生日，霍忠早前就特地为今日的庆生晚宴做好了谋划，表面上是一次庆生宴，实则却是让我堂堂正正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一个契机，所以今日我不能出半点差错。

　　日暮将近，空气中的温度也随着太阳的落下而渐渐冷却，带着丝丝凉意的晚风轻轻吹来，我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刚刚居然走了神，一抬眼，见着一个身材发福得厉害的官员正在艰难的跋涉台阶，等到他上完最后一个台阶之时，我立马摆出一副官方假笑，然后敛手微鞠三十度的躬，照着辛水给的提示，连忙说道：“刘大人您客气了，您来就好，何须带礼物，外面凉，您快请府里坐去。”

　　那刘大人也不甘示弱，立马也回了我一个官方假笑，客气得说道：“应当的，应当的，今日霍少将军庆生，理应如此。”说完，他又十分迅速的将我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久闻霍少将军生得俊美非凡，今日一见当真为实啊，霍少将军继承了霍将军的雄武风姿，真真是一表人才。”

　　雄武风姿？一表人才？看我这身板也知道我担不起这两个词，可偏巧来的一众官员明明在打量我时都难得不约而同的表现出一脸遗憾之色，我就知道他们说的话违心的狠了。

　　但他们个个都要将我夸得天花乱坠，以至于让我生出了我自己真的就是一位驾驭得了威武雄壮，同时又不失一表人才的错觉了。

　　那刘大人在丫鬟的带领下大腹便便的走向接待宾客的正堂去，我收回视线，一转身便撞见一位锦衣少年蹦蹦跳跳的跑上了台阶，后面还跟着若干惊慌的丫鬟与侍卫。

　　辛水见到来人，立即九十度以上鞠躬，态度比之对之前的那些官员的还要诚恳百倍。

　　嗬，好大的阵仗，看来不是皇亲就是国戚了，但是看他这奔跑的架势，难不成他和我相识？还是很熟的那种？

　　我正准备走形式欢迎他时，他却将我的肩膀一拍，震得我整个胳膊都快要断了，我强忍着痛，听他激动的说到：“小安，茂山一别真是许久都没见着你了。”

　　他又抱怨到：“你可知道我呆在皇宫里有多无聊，都没人陪我玩了。你说你，那日骑着马跑那么快做甚，我又不是豺狼虎豹，那么怕我做甚，害得你坠马可不是我本意。哎？你的头还疼不疼？”说着作势就要来摸我的头。

　　这厢见着他这个动作，吓得我立马闪身避开，阵仗这么大，力气又这么大，还自称皇宫无聊，不是宁王慕容治还是谁，只是听阿久的那些传闻，怎么着也不能把眼前这个生得眉清目秀的人和那个徒手打死黑熊的五皇子宁王联系在一起，可见传闻未必属实。

　　我以为五皇子怎么着都得是一个真正担得起威武雄壮的肌肉男，没想到其实就是一小鲜肉，脾性跟个小孩子似的，不过说来他本就只有十五来岁。只是未曾想居然是他害得霍安坠马丧命，如此看来，是他给了我机会让我重生在霍安的身上，只是不知是要感谢他，还是要憎恨他。

　　至于霍安为什么要骑马躲避他，不可得知，我只得笑道：“下官的头伤已经恢复完全，劳烦宁王殿下挂心了，外头风凉，殿下快随下官入府内坐。”

　　“欸？你这样给我打官腔可就不好玩了啊，你之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难道摔一跤把头摔傻了？”

　　你才摔傻了，你全家都摔傻了，可这尊佛不是好惹的，我可不想再惹是生非了，于是立马回复了他一个官方假笑，情真意切的说到：“殿下，卑职并未摔傻，只是之前的事不大记得起来了而已，万望殿下见谅。”

　　他听到我的话，震惊之余脸上又夹着一丝疚色：“怎么母妃没有跟我提起，我只以为你好了，没想到你是失忆了。”他突然停了半晌，方才十分诚挚的说到：“对不起，小安，我以后再也不骑马追你了。”

　　对于一个皇子而言，出口给人道歉是罕见的，而慕容治居然给我道歉，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还有他话里说到母妃并未向他提起，我记得那日霍忠跟我说过，他以前很少允许我出府的，除非他带在身边，否则我的活动范围仅局限于这座府邸，可从这位宁王的口中可以看出我不仅跟他认识，连他的母妃也认识我，或者说，这位贵妃和我的父亲霍忠很熟，不然以霍忠的谨慎是断不会让我跟皇族如此接近的，倘若被识出性别，那等同于自己送上门任人宰杀了。

　　见他如此坦诚，我也不好再拘谨起来，笑道：“殿下不必自责，你看下官现在不是很好么？”

　　见我如此一说，他眉头一皱：“好什么好，先是把脑袋摔了，现在脸也被烧毁容了，还要戴着个面具，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对于他如此耿直的话，我只得瞪着眼睛，一时哑口无语，真不知他是真耿直还是假耿直，这话怎么着也得由我自己卖苦博同情的时候说出来啊！

　　许是见我久未作声，以为我正暗自神伤着，于是他立马安慰了句：“不过，你戴着面具的样子还算俊俏。”

　　真是到处都是看脸的世界啊，听这话我以为他下一句要说“你要是戴着面具很丑我就不和你做朋友了！”

　　好在他没有继续在我心窝上补刀，而是说：“改天我带你去金山寺拜拜，请法师给你做一场法事，去去你身上的霉运。”

　　听他这么一说来，我觉得我还真是命途多舛，非要拜拜佛，去去身上的霉运了，偏可惜的是佛又不在我心中。

　　我只得拱手苦笑着说了句：“多谢宁王殿下！”

　　这时一个声音从我后面传来：“下官参见宁王殿下。”听这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我的亲爹了。

　　这时慕容治才难得的敛起身上小孩子的心性，打起我之前的官腔，矜贵又不失礼数的回了句：“霍将军快起身，今日不必拘礼，你是主我是客，我可不能喧宾夺主。”

　　霍忠笑到：“殿下说得是，如此，我就不拘礼了，请随下官入坐府内。”

　　来参加庆生晚宴的宾客都陆陆续续的到齐，除了几位官衔大点的来晚了些，其余品阶低一些的官都像掐好时间似的，不提前早到太久，也不至于太晚到来，可见，参加宴席也是一门学问。

　　只有慕容治是个例外，身份地位高贵不说，还能这么积极的实属难得，如此看来，他或许真是霍安的铁哥们儿。

　　站了小半天迎接宾客的我早已累得虚脱，可偏巧我全身的每一个神经都不敢放松，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官，说不怕那是假的，何况这些官孰敌孰友我是半分都不知道，即便有面具掩护，我也不敢放松，不能叫人看出了端倪。

　　是以在我看着矮桌前摆放的美食美酒时，我却依然要保持着正襟危坐的样子，这种滋味简直是难受得像冬天烤火，刚烤暖了脚却发现手又冷了，烤暖了手和脚，却发现脸还冻着，直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那火炉里。

　　我现在只想一头钻进那美食里吃个饱。

　　霍寻佾许是观察到了我的眼神在时不时的往那几案上的食物飘去，便侧过头来，低声笑道：“小安今日站了半天，为兄却想与你分忧，可惜爱莫能助啊！你不必着急，一会儿父亲敬完酒讲完话，你便可以填肚子了。”

　　我以为在这正规的宴席之上不能随便言语，此时见他终于跟我说了句话，便晓得刚才是我太过紧张了，于是松了口气：“兄长真是厉害，我戴着面具你都能看出来我在垂涎这案几上的美食？”

　　“其实我是看你方才一直在咽口水……所以推测你可能是饿得急了。”

　　我：“……”

　　我赶紧四周打量了一下，发现并未有人留意我，想来自己实在是自作多情了，座上那位刚刚还说不能喧宾夺主的宁王此时正被一众官员围了个水泄不通，至于在聊些什么，不用想也知道无非就是众人团在一起围着座上之人吹嘘拍马屁了。

　　坐在宁王旁边的亲爹倒是未露出一点儿不高兴，反而十分开心，仿佛很乐意见到这种场面。

　　果然没过多久，众人归位了，霍忠站起来用那洪亮的嗓音说到：“感谢各位同僚今日来参加我儿的庆生晚宴，简直是让鄙府蓬荜生辉，今晚只当是寻常聚会，各位尽兴，霍某在这里先自干三杯以表敬意。”说完就真的一口气喝下了三樽酒，不愧是武将出身。

　　现下一想到我自己，无论是功夫还是酒量没有一点遗传了霍忠的，弱得比文官还要弱，酒这个东西，喜欢喝的人视之若珍宝，不喜饮酒的人避之不及。好在霍忠事先已对外称我脸上的疮疤未痊愈，不能饮酒，否则这种场合倘若每个人喝上一杯，不死也伤了。

　　待侍女斟满了酒，他又拿着酒杯转向宁王躬身道：“这一杯敬宁王殿下，感谢宁王殿下先前救犬子一命。”

　　我望向宁王，却见他听到这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表情也有点不自然的向我这边瞟了眼，但也只是一瞬，随后他立马将酒杯抬了一抬，算是做了个隔空碰酒杯的动作，说到：“将军客气了。”遂与霍忠一同一饮而尽。

　　敢情霍忠并不知晓这个宁王殿下就是害我坠马的罪魁祸首？或者说他知道是宁王害我坠马，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我甩了甩脑袋，没有继续猜测下去。

　　就在这时，霍忠忽起身离席，我会意立马跟在他身侧走到宁王案几前，身旁的辛水早已为我斟满一杯茶水，我端起茶杯，摆出十分恭敬的态势说：“下官脸伤还未痊愈，今以茶代酒，万望宁王殿下海涵。”

　　“你伤口未痊愈，本王甚是理解。”说完，他侧身伸手从宫侍的手上拿来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这是早先父皇赏赐于母妃的生肌药膏，对治愈疮疤有奇效，本王便向母妃讨了来赠予你，权当生辰贺礼，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且不说这药膏有没有实效，但是这宁王殿下确实用心，相比其他官员送的一些物饰摆件，他送的礼物，对于目前“毁容”的我来说，算是最为实用了的。

　　霍忠引我一同向他深深鞠了一躬：“下官替犬子谢过宁王殿下。”

　　我也模状说：“谢过宁王殿下。”

　　霍忠领我敬完宁王酒后，先前准备好的舞妓便开始表演起来，我也一一应付完其他官员的敬酒，回到座上，座下其他官员也随着这歌舞声一一去敬了那宁王，然后就开始相互敬起酒，商业互夸起来。

　　喝了一肚子茶水，食欲顿时减半，恹恹地坐在位子上，只盼着宴席快点结束。

　　就在我发着呆时，伴着堂下的光影，透过舞妓灵动的身姿，我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正门缓缓而入，随着他步伐的靠近，便越是看得清晰，等我完全看清那人面相之时，舞妓停下了舞动的身姿，其他官员亦纷纷停下了手中与口中的动作，纷纷道：“参见景王殿下。”

　　而我则犹如遇到了一个晴天霹雳，顿时惊得浑身动都动弹不得，原先那心中的一点儿遐想，也随着这一声“景王殿下”渐渐消散，只余一种无力感深深的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