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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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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下了早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小太监进来报道:“东宫首领太监吴良求见。”他头也不抬,宣吴良进见。
吴良一见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皇上,太子不好了!”
这一声,好似平地惊雷,把皇上吓了一跳,站起身,见吴良跪在地上直打哆嗦,冷声道:“怎么不好了?说清楚!”
吴良擦擦额上冷汗,颤声道:“昨日午膳后,昆华公主抱了太子去玩耍,到晚上还不曾回来。奴才遣人去问,回说太子玩累了,就睡在琼英殿了。因太子往日也曾留宿,奴才倒没多心。”皇上心中焦燥,怒道:“你只说太子怎么不好了?”
吴良吓得一哆嗦,忙道:“今早奴才去接太子,公主拦着不让。奴才恐太子有事,只得带人硬闯,看见太子。。太子。。”悄悄抬眼望着皇上,却不敢往下再说。
皇上斜睨他一眼,怒道:“太子现在何处?”
吴良忙道:“仍在琼英殿。”
皇上心想昨日为太子选师,昆华在场,并无异样,猜不透究竟出了何事,向殿外喊道:“来人!速宣昆华公主、太子!”
忽听殿外一人大声道:“不用了,昆华带太子来了。”
门开处,昆华怀抱太子一步一步走上前来。皇上见昆华脸色苍白,双眼红肿,神情疲惫不堪,倒象一夜未睡,问道:“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这副样子?”上前伸手去接太子,手指碰到昆华的手,只觉冰凉僵硬,皱眉道:“你的手凉成这样,怎么不多穿点?”一面低头细看太子,见他脸色苍白,似在昏睡中,低头亲一亲他脸蛋,竟是一片冰冷!猛抬头盯着昆华,怒道:“你把他怎么了?”
昆华重重跪下,流泪道:“昆华一时不慎,误伤了太子,请皇兄赐罪。”
皇上跺脚道:“你跪什么?我又没怪你,起来回话。”
昆华摇摇头,哽咽道:“昆华有罪,不敢起身。”
皇上见与她说不清楚,忙传旨宣太医来,一面细细检查太子身体。发现他除昏睡外,只有腕上一条伤口,正不明所以,太医已赶到了,忙细细诊脉,又查看了伤处。
皇上见太医一脸凝重,回头见昆华仍跪在地上垂泪,沉声向太医道:“太子究竟怎么了?你给朕如实讲!”太医跪下道:“回皇上,太子无病,只是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皇上一惊,问道:“你。。你说什么?失血过多?”
太医忙道:“对!臣诊出太子服了强效的补药,否则早就因失血过多而死。此药药效虽佳,也只能保得一时。太子三个月内都需服药调养身体,才能慢慢恢复。”
皇上心中疑惑,低声道:“太子可有性命之忧?”
太医忙道:“皇上放心,太子只是身体虚弱,暂时昏迷,并无性命之忧。”
皇上听了,放下心来,命人带太子下去,服药调养。他上前拉起昆华,叹道:“你当朕是三岁孩子?你一向疼爱太子,若一时误伤,怎么不宣太医来救?你有什么为难之处,给朕说说,皇兄定不为难你。”
昆华担了一夜的心,强自支持身体,生怕太子有失,又怕皇兄责怪,当真是五内如焚,如今听皇兄温言相问,触动一腔心事,扑在他怀里哭得泪噎声嘶。
皇上见她如此,心中疑心更盛,轻拍着她的背,强笑道:“倒底是谁伤了太子?你放心,有朕在,就是有天大的事,朕也替你担着。”他只道昆华怕事情败露,皇后为难她,却不知另有隐情。
昆华摇摇头,闷声道:“都是昆华的错,与别人没关系。”
皇上见她坚不吐实,怒道:“你难道要朕派人去查吗?”
昆华急道:“不可!确是昆华一时误伤了太子,何必冤枉旁人?!”
皇上盯着她,见她神情闪烁,知她有意隐瞒,放开她,沉声道:“你下去休息吧。此事朕自有定夺。”
昆华心中不安,忐忑地望了他一眼,见他神色阴沉,只得行礼退下。
皇上略一沉思,派人去问昨日东宫侍卫,有什么可疑之事。侍卫回报,见元抑午时神色匆忙地离去,其它并无异常。皇上虽想不透元抑有什么理由伤害太子,却知能令昆华铁了心护着的,唯有元抑一人。当下宣他进见,心中琢磨,如何方能问出实情,略一思量,已有了主意。
元抑本来心中惶急,惴惴不安,见传他反而定下心来,从容前去,心道:拼了一死,也不能累及妻儿老小!
皇上见元抑从容行礼,脸上一派安详,倒有些吃不透他。沉吟半天,方缓缓道:“元侍郎,你好大的面子,竟能让昆华为你圆谎!你可知罪吗?”
元抑听他提及昆华,心中一凛,苦于不知昆华说了什么,只得硬着头皮道:“臣不知,还望皇上明言。”
皇上见他不为所动,心中更奇,无奈只能冒险一试,一拍龙案怒道:“昆华的侍卫已将你伤害太子的事从实禀报了,你还要嘴硬到几时?”
元抑听他言语,似不知解毒一事,心中一喜,忙道:“臣误伤太子,因一时心中害怕,才求昆华公主代为隐瞒,实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皇上不料他承认得如此痛快,倒愣住了。仔细一想,又觉蹊跷,听他话中不见半分惧意,倒象有备而来。又想起太子伤势,着实奇怪,猛然间一个想法窜入脑中,难道。。难道他竟是为了取太子的血?!心中震惊,当真匪夷所思!他反复猜想,始终不得要领,只得再次试探,沉声道:“昆华苦苦为你求情,说你情非得已。你倒给朕说说,你有什么天大的理由,敢取太子的血?”
元抑听昆华不曾说出仙人泪,只道她怕皇上知道她下毒害人,再不料是皇上诳他。幸而他一心只想着保住罗绮母女,生恐皇上知道牵怒她们,从容言道:“昨日臣一时失手,伤了太子,怕皇上怪罪,不敢回报,耽误了时辰。后见太子血流不止,想起带得有灵药,能起死回生,因此给太子服下后未曾回禀。”抬头看着皇上道:“至于说取血一事,臣实不知从何说起。”
皇上见他言语从容,条理分明,虽觉他说得牵强,倒也无可辩驳,一时间心中迟疑不决,伸手抚着腕上伤疤沉思不语。这伤疤原是当年为救母后留下的,宫中虽有灵药,他却未曾消去。每当有大事难决,他总爱抚腕沉思,忽然间灵机一动,想起这疤的来历来,不由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转念一想,当年母后中毒,父皇震怒,曾令将仙人泪全数销毁,今日之事又怎会因它而起?低头审视元抑,见他虽面上不露声色,身子却直挺挺跪着,显得僵硬无比,想是心中紧张万分,略一沉思,已明其理,定是要回护那喝血解毒的人。又一想,昆华拼命维护,说不定就是她下的毒,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当下不动声色,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道:“元侍郎,昆华一时任性,朕又岂能不知。不知可曾耽误时辰?”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听在元抑耳中却象平空一个响雷,震得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皇上见他神情大变,木然不答,已知自己所料不错。想起解毒时必要取够一碗血方能生效,太子刚满三岁,如何承受得起,怪不得太医说他失血过多!心中大怒,喝道:“元抑,你好大的胆子!说!你所救何人?”
元抑忽听皇上改了口气,方知刚刚只是试探,心中悔恨万分,痛声道:“臣一时糊涂,愿以死谢罪!”重重在地上叩头不止。
皇上见他到此地步,还不说实话,心中更怒,大声道:“来人!元抑伤害太子,包藏祸心,摇动国本,传旨刑部,诛元氏。。”九族二字犹未出口,殿上一人飞奔而来,大喊道:“皇兄不可!”
皇上与元抑抬头一看,正是昆华公主。元抑一想到自己落到如此地步,都是拜她所赐,怒哼一声,垂头不理。
昆华见他如此,仿如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又羞又愧,一步上前,跪在皇上面前,泣道:“皇兄,都是昆华不好,下毒害了元夫人母子。元侍郎虽不该伤害太子,却情有可原。事情即因我而起,昆华愿一死以谢罪。”
皇上一听,心中暗道:好你个元抑!竟敢为了救自己的孩子来伤朕的太子!怒冲冲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到元抑身边,指着他骂道:“元抑!你以为取了太子的血就可以救了妻儿性命吗?!朕今日若不杀一警百,日后人人中毒都要来行刺了!来人!”
元抑一听昆华说出罗绮母子,已知大事不妙,听皇上口气分明是要她母子性命,忙膝行一步,抓住皇上衣摆,哀声道:“皇上且慢!”
皇上伸手一挥,怒道:“你还有何话说?”
元抑仰头望着皇上,面如死灰,痛声道:“皇上,臣妻中毒,为保孩子,将毒逼在双臂,早早催下胎儿,却是。。却是个死婴。”他生怕皇上搜查非胭,冒险欺君,只盼能救得女儿性命。见皇上一愣,皱眉不语,续道:“臣妻双臂中毒过深,已成残废,又心伤爱子惨死,神智昏乱。昨日伤太子者是臣一人,臣妻实不知情,臣愿受千刀万剐之刑以赎此罪,还望皇上开恩,饶了臣妻,臣九泉之下也深感大德!”俯身叩头不止。
皇上沉吟道:“此事非比寻常,朕若心软,将来有人效仿,朕将何辞以对?来人!”正要叫人,忽觉衣摆一紧,竟是被昆华紧紧抓着,他皱眉道:“昆华,你先下去。此事虽因你而起,但伤害太子,是欺君大罪,朕不能不问。”
昆华听元抑刚才说得凄惨,皇上却怒气不息,忙哀声道:“皇兄,昆华才是罪魁祸首!我铸下大错,已自绝了生机,还望皇兄垂怜,看在昆华一片痴心的份上,饶了元侍郎一家。”
皇上听她话音不对,怒道:“你说什么?什么叫自绝了生机?!”
昆华扭头望着元抑,泣道:“我已服了仙人泪,元侍郎,临死之前,你可能原谅我吗?”
元抑不料她竟能如此,心中百感交集,涩声道:“公主,元抑。。元抑。。感激不尽!”他本要说原谅二字,想起罗绮当日惨状,却怎样也说不出口,心中感她屡次出手相救,只道谢了事。
皇上听她服了仙人泪,又惊又痛,问道:“当日父皇已将此药尽数销毁,你哪里来这许多仙人泪?”
昆华泣道:“当年母后服毒后,怕我兄妹二人他日受苦,无力解脱,留了两粒,要我深藏。曾说这虽是毒药,却能令人临去时,不受太多痛苦。”眼望皇兄,强笑道:“如今昆华犯下大错,无力解救,正应了母后当日言语。望皇兄念在一母同胞,了我心愿,昆华纵死无憾!”
皇上见她一心求死,心中大怒,一把拉起昆华,咬牙道:“想死?!你敢在朕面前轻贱自己性命!”双目瞪着昆华,如要喷出火来,怒道:“当年朕既救得了母后,今日就绝不许你死在这里!”向外大声喊道:“来人!宣黄门侍郎刘永年!”
不一时,刘永年奉召前来,见元抑低头跪在一侧,昆华公主被皇上紧紧抓着,默默流泪,心中不明所以,一抖衣摆,正要跪下行礼,猛听皇上喊道:“刘永年!昆华公主要在三个时辰内喝上皇族童子的血,否则就有性命之忧。你立刻给朕去查,都有哪些人能及时赶到。”刘永年抬头见皇上脸色铁青,气得眉毛都立起来,硬着头皮道:“回皇上,不用查了,一个也没有。”皇上拖着昆华,一步跨到他面前,双眼紧紧盯着他,怒道:“你敢再说一遍?!”刘永年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好似站在吃人的野兽面前,亏他素日镇静过人,竟不卑不亢从容言道:“回皇上,离白城最近的是青城福王一支。就算训练有素的战士,单骑快马,来回也要八个时辰。所以臣敢断言,三个时辰内没人能及时赶到。”皇上瞪着他,怒道:“若是两边同时出发呢?”刘永年一愣,朗声道:“且不说公主养尊处优,怎堪长途奔驰,就是福王,没人报信,又岂能未卜先知?”皇上见他竟不惧自己威势,始终镇定自若,心中激赏,赞道:“不愧是朕的黄门侍郎,果然临危不乱!此事已不劳你操心,下去吧。”
回头向阶前侍卫喊道:“速传武威将军程远松、大内侍卫烈风来见!命御马监送追日逐月殿前侍候!”他口中说个不停,心中已有主意。
程远松乃皇后的亲哥哥,平日深得皇上器重。常人只知他掌管白城五万守军,手握重兵,却不知他还担负着另一项重任。原来,齐国皇室为防外族入侵,及时联系各地诸侯护卫京城,训得有一种传信的黑鹰。这种黑鹰,十年才训得成一只,能在瞬息间飞翔百里,历代都只在朝廷危急时才肯动用,知道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昆华曾无意中听皇兄提起过黑鹰,见他意气风发传召武威将军,已知他心意,急道:“皇兄!黑鹰得来不易,关系国家兴亡,不可为我一人而发!”皇上肃然道:“当年母后临终,将你托付给朕,朕今日岂能坐视不救?!”昆华哀声道:“皇兄,昆华自作自受,虽死无憾,何必为我大费周章?”皇上扭头怒视着她,恨道:“蝼蚁尚且贪生!为了一个元抑,你口口声声,以死相逼,你,你置兄长于何地?!”回头见元抑直直跪着,有如木雕泥塑一般,怒喝道:“元抑!公主虽有错在先,如今为你却连命都舍了,你难道真是铁石心肠,竟丝毫不动容吗?!”语气里已是怒气冲天。元抑抬起头,双目坦然望着皇上,缓缓道:“今日皇上心疼公主,一如臣昨日心疼娇妻爱子。只不过公主尚有一线生机,元抑却已家破人亡!”他想起昨日罗绮血流满地,今日元氏一族又生死难料,不由痛得心都缩起来。皇上见他面上怆然,语气激愤,倒被他言语镇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正在僵持,忽听阶下报道:“追日逐月带到!”
皇上一把拉起元抑,一手仍拖着昆华,大步来到殿前。追日逐月一黑一白,是皇上亲自训服的两匹千里马,此时立在阶下,看见皇上,齐齐昂首长嘶。皇上见马已带到,向传旨太监喝道:“速传朕圣旨,皇城内外,四门大开,追日逐月马蹄到处,有敢耽误半刻者,先斩后奏!”传旨太监见皇上盛怒,忙忙前去传旨。皇上放开元抑,伸手一指逐月,朗声道:“元抑!这是朕的千里宝马,名唤逐月。你与公主速乘此马前往福城,朕自会令人送上福王子嗣。今日若公主福大命大,逃出此劫,朕就赦了你所有罪过!你可听明白了?”元抑一点头,飞身上马,皇上亲自将昆华扶上马去,挥手道:“皇兄在此等你,昆华,你定要平安归来!”昆华眼中含泪,略一点头,低声道:“元侍郎,咱们走吧!”元抑低喝一声,逐月飞奔而去。
皇上正望着逐月飞驰,耳边程远松、烈风已齐齐回话。一回身,盯着程远松道:“远松,你立刻用黑鹰给福王传信,让他带儿孙中童子骑快马入京,若敢延误时刻,以欺君之罪论处!”程远松接旨忙忙要走,皇上一把拽住,沉声道:“此事关系昆华生死,务必挑最好的鹰,多放几只!”程远松肃然道:“领旨!臣亲自去选!”皇上一点头,放他离去,回身见烈风还跪在阶前,怒道:“烈风!你可知罪?!”烈风沉声道:“臣不知!”皇上听他语气坚决,不由怒极反笑,笑声未落,已一把将他抓起来,对着他脸道:“你竟敢擅自投毒杀人,还说不知罪?嗯?!”烈风面如死灰,凛然道:“当初皇上吩咐,公主但有所命,无论对错,一概照做,言犹在耳,臣不知今日皇上为何相责。”皇上一愣,想起当初将烈风等十人派给昆华时,怕他们畏惧宫中势力,不能尽心保护昆华,确有此言。当下松开烈风,笑道:“你倒记得清楚”,伸手一指追日,朗声道:“这是朕最快的马,你骑上它,速去青城找福王。刚才你也听见了,朕已命福王火速赶往白城,你去接了孩子再返回救公主,务必争取时间。”轻轻拍了拍烈风的肩,低声道:“朕就这么一个亲妹妹,今日拜托你了!”烈风一惊,忙躬身道:“皇上言重了,臣定全力以赴!”皇上抬头望着天边,沉声道:“快上马吧!”烈风一抱拳,飞身上马,一抖缰绳,打马狂奔而去。皇上呆呆望着他远去方向,久久方自言自语道:“昆华,你一定要回来,别让朕空等。”言语中无限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