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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负此生 道不尽的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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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闹市巷尾的客栈中,双目淡然的此生坐在榻边,定定看着一个方向,静默不语。
允书倒了杯水递给了他,“害怕吗?”
杯壁的温暖传入掌心,却温暖不了已经荒凉的心,那人唇齿轻启,“怕什么?”
“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会感到害怕吗?”
轻啜了几口,此生放下杯子,“怕,”他眼角瞄过角落香炉上飘渺的淡淡白烟,轻轻飘飘地道:“我害怕你会像那阵烟一样,突然消失。”
允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缕缕白烟如篆书般缭绕上升又消失殆尽,心狠狠一疼,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地看着幽幽安息香了若无痕,良久,允书才平静道:“这世间有很多事情,我们都不能如愿。”
此生抬首欲言又止,便又低下头去,不再作声。
心脏一直被那无形的伤感拉扯得隐隐作痛,摸摸他的头,允书自知自己已经给不了任何承诺,只好道:“你先睡吧,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没有流连此生浅藏哀伤的双眼,转身便要离开。
“允书……”那人顿住脚步,此生轻轻道:“你还会回来吗……”
允书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他,轻轻对上此生的眼眸,虽如往昔般澄澈灵秀,可是他深知,他的眼里已经有一抹永远都无法退去的伤痛,而这伤痛,正是源于他对自己的情。
“嗯。”允书也只能轻声回应,便离开了。
此生拿起舍利看着,苦苦地笑了,前世的种种还历历在目,昔日情深意切的话语还言犹在耳,如今已物是人非,满目苍夷。
他捂着胸口不觉湿了眼眶。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失去了那么多……
走过方才热闹的街巷,仿佛心境换了一般,明明周遭繁华依旧,内心却寂静得无比凄凉。
允书回到那间戏馆,看到他们在收拾场地,找到了皮影戏的班主,班主一见客人,便下意识地道:“戏已经演完了,客官请回吧。”
允书直接问道:“刚刚那出戏是谁写的?”
班主愣了愣,“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真实故事,都是听评书听回来的,是我们的人把故事写成皮影戏然后演出而已。”
允书心里落了空,以为能发现些什么,也许只是当年这个凌家非常有名,才有人把他的悲剧流传开来,复又问道:“那么为什么叫《一念断肠》?故事与名字有什么联系吗?”
班主又是一愣,“难道你就是跟刚刚在演出中途引起混乱的小子是一起的?难怪你不知道,在凌家少爷回去之后,就谱了个曲子,寄托他对那女子的思念与愧疚,可惜,他谱完后还没来得及完整弹出来就因思念成疾病逝了。曲名就叫《一念断肠》,落幕的时候就有专人演奏,你们都给错过了。”
允书这才惊觉原来是这个引他回来的,他虽有印象,可依然想不起来,那个曲子是怎么样的,更是记不起。
“那么那个演奏的人在哪?能不能再演奏一遍?或者可有曲谱?”
“早就连人带琴走咯!曲谱也只有她才有,可是你也别想知道她住哪,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不清楚她的行踪,反正我们这个戏一个月也就排上那么几次,她到点自然会来的。”
“那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这个月十八。”
允书还是失望了,十八,那是八天后。
一念断肠,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允书没有再去追寻弹琴人的下落,也不再去思考那个前世的问题,经过酒铺的时候买了瓶桂花酿便回客栈了。
回到房间,先看了一眼榻上此生的身影,才放下酒,看到此生并没有回到原型,允书便知他没有睡着,想过去的时候,他发出了浅浅的声音。
“这是,桂花酿的味道。”
允书若有似无地一笑,“这是浅画最爱喝的,你还没睡?”
“你不在我睡不着。”
“过来喝一杯吧。”
此生悠悠下了榻,任由一头青丝就这样垂到肩上,屋内的幽幽烛光映得他寡淡的脸素净淡雅。
他走到圆案旁坐下斟了一杯,微微仰头缓缓喝下。他脸上的平静,像极了那日在亭子下的她。
良久,他才道:“我早已失去了当初喝这桂花酿的心情,因为那时候有你在身边,只觉得一切安好,喝什么都甘醇入心。”
知道他还在怪自己骗了他,允书满腹的无奈,他垂下眼,“自你离开后,我再也没有喝过桂花酿。”
此生好不容易有了一丝温暖的神色,他轻轻笑了笑,“那个孩子,你取了个什么名字?”
“‘忆画’,回忆的忆。”
此生又斟了一杯,一饮而尽,“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在那个前世隐瞒了我不止这么一件事,而且每个前世你都隐瞒了些什么。”语毕又去斟酒,允书的静默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的感觉。
允书也斟了杯酒,抿了一口,方道:“刚刚那个前世,过去太久了,连这桂花酿的感觉,也早已不复当初。”
“难道就因为过去太久了,所以想如愿却不能如愿吗?”
面色一凝,允书紧握着杯壁的手骨节分明,仰首饮尽,压下了胸中的酸涩。
坐到他身边,看着他眸中浅浅的雾气,不由地抬手去触碰那无神冰凉却难掩清淡绝雅的脸,一瞬间的四目相视,允书多了几分突然涌动的深情,此生幽深的眼眸也有了一丝温柔缱绻。
“就像当时的我,宁愿瞒你一生。”
他们走到屋外的小院子,坐在石阶上,抬头看向澄澈空旷的夜空,点点星光陪伴着皎洁柔和的月亮,允书又去看此生柔和的侧脸,这样的月色朦胧,洒在脸上的是如轻纱般的淡雅。感觉又有被遗忘的前世记忆浮上心头,似有太多的话却又难以开口,只有握住彼此的手,试图想要挽留易逝的光阴,最终却只有相对无言,声声叹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白光闪烁,小白鹿趴到允书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睡过去了,允书温柔地抚着他的毛,在月色下,神情飘渺。
忽然不知道哪里传来了一阵琴声,琴声忽远忽近,当允书认真听的时候,眼前的画面已经转到了那个前世,那个谱写《一念断肠》的前世。
“你不要再弹了相公……我求求你……”妻子在一旁哭得凄惨,想要阻止身体虚弱的男子。
面色惨白的男子不顾妻子的哀求,边弹边写,突然胃部一绞,一股腥甜冲喉而至,殷红的血喷在了琴上,男子依然不为所动,拖着残躯继续完成他的曲子。
妻子一边擦去他嘴边的血一边苦苦哀求着,“我帮你找她回来……我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男子却悲凉地冷笑了起来,他嘲笑着自己的胆小与懦弱、嘲笑自己不敢抗争、嘲笑自己只能把心情写进曲子里。“哈哈哈……已经晚了,已经晚了啊……我只求下辈子,”男子蓦地怒视苍天一般的悲愤,“下辈子我们是血缘之亲,能够相伴一生,不再受人拆散,永无生离死别……不负此生不允书……哈哈哈……”言时,涔涔冷笑的男子又咳出了血,琴身已落了无数浓稠的血点,如那凄艳的彼岸花,似火似血。
终于把曲子写完,男子像是放松了一样,趴在琴身上,轻抚着带血的琴弦,眼里异常安定,嘴里还带着苦涩的笑意,“一念断肠……不敢念,不敢念……”就这样,缓缓合上了双目。
妻子也已哭得声嘶力竭,再无言语。
听完那一首琴曲,允书胸腔骤然剧痛,他知道与方才看到的前世无关,迅速把白鹿和此生的衣物抱到床榻上,立即又运气减少疼痛。
半晌,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睁开眼,回想起刚刚看到的前世,却心中大恸,一阵涩然的笑,牵扯出了无限哀伤。
不负此生,不允书。
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倘若此生知道的话,定会更伤心难过。
可是前世的悲剧犹如万丈深渊,走近一步都被那深不见底的恐惧逼得窒息,他的心又痛了起来,一人玩味着那早已逝去却真实存在过的前世,徒留满腔苦涩,一生苍凉。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
再次走出屋外,看到一个恬淡的女子站在与他相对的屋前,走近一看,他诧异道:“鱼儿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刚才是你在弹琴?”
走下石阶,鱼儿双瞳意味不明地瞄了瞄他,而后又失落道:“公子还是没想起我,前世把曲谱交予我,今生又把念珠给我,原以为弹奏一曲便能想起……”
“什么……?”允书失笑道:“是我认不出你了,可是你为什么会有前世的记忆,而且会在戏馆里帮忙演那出戏?甚至还用琴声让我记起整个前世……”
“你的曲子写完却没有来得及给她听,不把你们的故事传开来,谁会在意一个痴男怨女的曲子?人海茫茫,不把故事流传下来,她转世了又如何听到你前世的痴情曲?”
允书撼动得心神一颤,是什么样的心境才能把前世丈夫对别的女子的爱念如此动情地弹出来,想不到鱼儿竟然连转世都不忘帮自己完成心愿,他此刻才看清鱼儿的容貌,惊觉华服加身,为原本就美艳的她增添了些许端庄的气质,一如前世的妻子那般温柔娴静。
允书苦笑了下,“你倒是有心,只是……我前世曾说‘不负此生不允书’,却还是‘允书’了……而且他也始终未能听到。”
鱼儿拿出曲谱,直言道:“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大事,可总能在那之前弹给他听的,也不枉你前世对他的一番痴心。”
允书接过,随手翻看了下,并没有十分高兴的神色,“他听不到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或许就是因为有这个心愿未了,所以我才会记得前世吧,现在见到你了,这曲谱也亲自交到你手上了,我也算是完成任务了。不过……你前世说希望今生与他是血缘之亲,怕是成真了吧?”
那难言的酸楚再次悄无声息地袭上心头,允书沉默了,他透过鱼儿房间的窗口看到了那张七弦琴,想起了那个前世,临终前所发下的愿,又是一阵颤动。
原来人的意念真的会有很深的影响,他从前都不明白,此刻应验到自己身上,他却无所适从,突然觉得好无助,心里不断叹息命运的捉弄。
纵然是血缘之亲,却还是被拆散了……
回到屋里,收好曲谱,心口又痛了起来,扶着床梁咬牙强忍下来,稍稍好点了,才上榻睡在白鹿旁边,将他拥入怀中。
细细回忆起这几天发生的事,他都觉得像梦一场,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命运,几天之内被各种情绪缠绕心中,眼里唯一的那份宁静都已被突如前来的前世咬得支离破碎,剩下的只有满目悲凉,无论如何挣扎,终究还是无法摆脱这一场劫数。
“其实这些事情弄清楚又能怎么样呢?结局始终不会改变,不是吗?”
白鹿似乎有些反应,呦呦两声就往里蹭了蹭。
允书触碰着白鹿脖子上的舍利,若有所思地自语着:“许是真君也无能为力,每个灵魂都有自己的宿命,强行扭转只会逆天而行。”
作为世人所钦羡的天人又如何?在男女之相的修行之下,还不是一样遵循轮回法则?
允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这种无力挽回的痛楚,自知将会到那一天才会永远结束。
我会用我仅有的余生陪伴你的此生,此后你是一个正常人,不会再有任何邪灵来打扰你了。
待允书睡着后,白鹿变成了人,看着黑夜之中近在咫尺的脸,允书唇齿轻闭,高挺的鼻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浓密的眼睫毛一颤一颤的,这是不论在哪一个前世,都是此生最熟悉的气息。可是此刻却觉得无比的陌生,陌生的是,此生一直都在担心,在他离开之前的这一刻,甚至一瞬一忽,允书会比他先离开。
他鼻子一酸,退到允书的胸口,揽过他的腰,假装入睡,殊不知眼泪已经在允书的薄衫晕染开来,流淌出一片流连缱绻。
看到越多的前世,他就越害怕,害怕终有一日,他们会彻底断缘。
点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允书觉得周身发热,睁开眼一看,此生把自己搂得严实,用生怕自己会走掉的力量圈住自己,看到他竟然穿了一件里衣,便知他中途醒过,才吞下去的悲酸再次涌上心头。
他深知他们相处的时间很有限,沉下了脸,只好任由自己回抱着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彼此的深情厚谊在不言不语中传递。
他们又多睡了半个时辰,此生终于被自己热醒了,微微一动,也弄醒了允书,他们一个对视,在目光流转中恍若有一丝凌少爷对浅画的缠绵。
此生忽然噗嗤一声,“少爷睡得可好呀?”
这一幕恍如前世无忧无虑地相爱的情景,允书晃了晃神,抽出了被此生枕着的手支着太阳穴,慵懒道:“托你的福,夜里差点没把我掐死。”
此生笑得可爱,“你是仙还会死吗?”他起身便穿起外衣梳着长长的青丝。
允书在后面看着他,奇怪地问道:“你为什么总是到后半夜就变回人形了?”
动作停顿了下,此生没有转身,而是小声地回答:“那是因为我没有真的睡着,怕睡死了之后,你就不见了。”
允书动容地走到他身后,从后面轻轻拥住他,温柔的一句话在他耳畔缱绻而过,“只要你在,我就一直都在。”
此生身子一颤,恍惚间,他才真正感觉得到,允书竟然如此真实地抱着自己,他闭上双眼,安心地靠着他,笑得无忧无虑、笑得绝世倾动。
“嗯,我相信你。”
为此生叫了南瓜粥,允书就独自出去了,鱼儿一大早便退了房,也不好问她借琴,只好到集市上买一把,顺便边走边看曲谱,希望回去的时候就能够弹给此生听,一路上忽然由心的阵阵浅笑让他瞬间忘却惨痛的前世。
“你放了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突然一个声音在此生耳边响起,原来平乐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此生愣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原来你说想要弄清楚的事情,就是舍不得他。”
此生还在往允书离开的方向望去,回味着他的气息。半晌,才幽幽地道:“你让我接近他拿他身上的佛骨,可是我感觉我和他像被什么东西拉扯到了一起,我从没想过他会那么轻易地就把佛骨给我,感觉我们的相遇像是注定了一样,他给我佛骨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也原本以为拿到佛骨后应该不会再见面,可是我却莫名地在那里等他,不忍心离开。一切……就自然而然发生了,包括我们的前世。”此生又看向平乐,眼神认真,“我隐隐觉得,促使我和他相识的人,远不止你一个。”
平乐白了他一眼,“说这么多还真是多愁善感,依我看,你就是被他的仙气所吸引。”
此生倒乐了,“你也是仙,我怎么没被你吸引?”
平乐顺了顺胸前的发丝,懒懒答道:“我怎么知道。”
“你老实说,你要佛骨究竟想做什么?”
倏地,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吹得他们发丝衣袂齐飘,下意识就闭着眼睛别过脸去。
待狂风停止,此生看清来者是一抹凌厉的红影,才震惊一声,“鬼妖……”
鬼妖眼中却有着不可思议的惊讶,她直直看着平乐,“你是谁?你身上为何有安之的气息?”见他神情有异,复又问道:“他在哪里?!”
平乐眼眸闪烁,颤声道:“他不会见你的。”
鬼妖瞬间恼羞成怒,施法将平乐打到一边,然后死死盯着此生,“他的遗骨呢?”
此生也顾不得痛苦倒地的平乐,“什么遗骨……?”
鬼妖冷声道:“何必装模作样!那小子给你的不就是安之的遗骨,你们竟然都是他的人,他为何不敢出来见我!”
此生完全听不懂她的话,可是见她眼中的盛怒又于一瞬转为了绝望凄冷,仿佛全身透着累世悲情在瞬息间就要汹涌而出。
鬼妖眼里竟然滑出泪水,凄惨笑道:“我与他曾经那么好……他却为了你而放弃了我,还有我们的孩子……”
一旁的平乐面色惨白却艰难地支撑着身子看向她,怔然道:“你有过他的孩子……?”
允书在琴庄相中一把琴,梧桐作面,杉木为底,底部纹理怪异,细看很像一只小鹿,栩栩如生,让他欢喜不得。
他闭上眼,照着前世弹琴的感觉试弹了几个音,右手弹弦,左手按弦左右移动,忽清亮,忽灵透,悠悠然然,如潺潺流水。
店家也不忍不住拍手称赞。
允书才发现自己竟然会弹,想必是前世对音律的造诣并没有完全丢失,他高兴得抱着琴就迫不及待回客栈了。
忽地听到前面有不少吵杂声,往前一看,巷尾的客栈正冒着浓烟,他猛然一惊,冲到前方,看见很多食客和住客都惊慌地往外逃跑,并没有看到此生的身影,允书毅然扔下琴就冲进熊熊大火的客栈,极速地大喊着寻找此生。
“此生……此生……”
他跑到他们的房间,看到火势已经蔓延到整个屋子,他运起仙法护体就要冲进屋,可是那火直接把他的仙法冲开,允书惊在原地,震悚直逼心脏。
因为他知道这正是鬼妖的红莲火!
席卷而来的恐惧刺痛着允书全身的每条神经,面色惨白的他在倏忽间只能任由四肢僵硬地颤抖着,待他神智恢复过来的那一刻,立即又结了个手印运起仙法护体,撩起衣袍下摆捂着口鼻猛然把门踢开就冲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强烈的高温热浪与浓烟熏得他几乎窒息,随之而来的红莲星火再次冲破了他的仙法,刺得他全身作痛,他顿觉心神俱裂之时,倏地身边却莫名地多了一层保护圈,被火烧的感觉瞬间全无,他不作他想地就去四处寻找此生,终于发现了躺在地上的人,他急忙将他抱起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