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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共赴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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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的药香流窜到屋内每个角落,允书蹙紧了眉头地看着榻上已经昏迷了两个时辰的苍白身影,心中一痛,攒紧了手中的舍利,侧首不去看那人的脸。
此生轻微的咳嗽声又把允书引了过去,紧张地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直到他缓缓睁开眼睛,允书才放下心来,可是却马上以冷漠代替了他脸上的珍重爱惜之情。
此生坐了起来,环顾着四周,声线喑哑,“允书,这里是……”
“医馆。”允书没有看他,淡漠二字随空气流逝。
才想起方才鬼妖又来迫害,此生瞬然惊愣道:“我刚刚明明……是你救了我?”
允书终于猛然回过头来厉声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佛骨是给你是为了保护你!为什么又放到我身上!这样做好玩儿吗!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
屋内一下子寂静无声,仿佛空气里都是那抹蓝影愤然的情绪,他的脸上染出了一双与他的从容优雅甚是不相配的怒目。
看着眼里充满怒火的允书,此生震惊得一时哑然。他静静地看着他,实在不敢打扰他烦心的思绪,良久才淡淡问道:“所以说……即便没有这佛骨护体,你也不顾那红莲火的伤害,也要执意冲进来了?”
闻言,允书怒气虽然瞬间减半,却恢复不了如常的冷静,此刻他的心中依然是剧烈的翻滚与绞痛,他冷冷问道:“为什么把佛骨还给我?你想离开,还是想死?”
此生惶惶解释道:“不,我……我只是以为……以为在你身边,就不用再害怕那些邪灵……”
“可是你至少也得跟我说一声啊!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允书疾步上前急切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把佛骨还给我,是真的想死吗?你是想报复我前世欺骗了你吗?你可有想过,当你留下孩子和那张绝情的纸的时候,我的心又是什么感受?你以为你离开,是为了我好?是为了成全凌家?你可有想过,你离开,我的心就已经死了。你还想让我再尝试一次刻骨心死的感觉吗?”允书的话字字痛心,此生岂会不明,他慢慢垂下眼帘,心里的话又如何全部言之。
允书悲痛地冷笑了下,“昨晚我还说,自你离开后,我再也没有喝过桂花酿,那我还买这回来做什么!他突然将桌上的桂花酿摔在地上砸得粉碎,酒瓶打碎的声音响彻整间屋子。“你根本就没有回来过……”
此生惊吓一声,他不知道这抹优雅的仙魂竟会如此勃然大怒,倏地,两行泪从黑白分明的眼眸迅速滚落,他一开口就是悲酸的声线,飘飘悠悠地散在空气里。
“我以为,只要我先死了,就能打破你生生世世保护我的命运……”
酸苦的声音凛凛刻在骨上,允书心里骤然大痛,加上刚刚被红莲火灼痛了全身,使得他一阵强烈的晕眩,眼前几度漆黑,猛地重重扶着桌案来稳住心神。
“你怎么了!?”此生见状马上走上前,急道:“刚刚救我受的伤吗?伤在哪里?”
允书强忍剧痛,艰难道:“如果还能选择,我依然会义无反顾去救你,如果你执意要走,我也不会留你,可是请你走到我看不到的地方,什么前世宿命,生死纠缠,我全当没有看过,此后,便不再与你相见。”
闻得此言,似是惊动了出尘谪仙,此生开口欲言,却被屋外的人声打破了思绪。
“两位公子!”只见一人脚步声急促而至,大夫捧着一件物品,急道:“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允书勉强回答:“无事,不小心把酒瓶打破了。”
“没事就好,对了,这东西是你的吧?我把它放在这儿了,你好生检查有没有损坏,这地上的碎片你们别动了,我等会儿差人来收拾。”
大夫离开后,此生的目光落在了那件物品上,“这是什么……”拉开了包裹那件物品的棉布,他吃惊道:“这……你不能让我知道的,是这把琴?”
允书面沉似水,语气清冷,“本来我有一首曲子想弹给你听的,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竟突然笑了,笑得淡然,如一缕迷烟飘然而过。
轻轻悠悠地挥来了一句冷漠的话,让此生的身子剧烈一震,只觉得允书轮廓淡薄飘忽,想起昨晚曾说过害怕他像烟一样消失,此刻,他在只言片语间竟有了似那缕烟一样的了若无痕,悉数都让此生悲恸地承受。
一滴泪倏然溢出眼眶落在琴板上,瞬间迸开。
仿佛滴落在允书心里,他心脏钝痛,回过头认真地凝视着他,几近欲出的话语按捺在唇边。只见他微垂的眼睫似又要洇出清净的水珠,唇齿轻颤,只闻得他一开口便已有些哽咽的声线,“你说过,‘只要你在,我就一直都在’,你忘了吗……?我不会走,你也不要走,如果你再生气,我……我……”
允书心一软,目光不禁转暖,温柔地道:“我生气也只是怕你会出事,你知不知道,当我得知客栈失火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当我冲进火场,看到是鬼妖的红莲火,然后再发现怀里竟然有抵挡掉红莲火伤害的佛骨,我当下脑袋一片空白,甚至感觉自己停止了呼吸,这是我一生当中从未有过的感觉,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从此就消失了。”
此生难过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鬼妖会突然出现。”
允书按着他的肩郑重道:“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把佛骨摘下来,否则……我会将你牢牢困在我身边,不得离开我半步。”
此生破涕为笑道:“好。”
午后阳光,旖旎风华,一对双人,如胶似漆。
他们又回到了浮玉山上的大石旁,此生伸着懒腰深呼吸着树林里的空气,空气中的湿寒沁入肺腑,让他好不留恋。
“还是山上舒服啊!”此生见允书在一旁倚着大石看着那本曲谱仔细研究着,不禁细细看着他淡薄的轮廓,明明刚刚才怒气冲天,现在却清冷安静地看书,此生感觉此刻的他淡得仿似即将抓不住的烟气,魂影静凝又独立于世,此生神色不觉黯然了下来。
允书感觉一直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他抬首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此生也敛起了神伤的情绪,俏皮道:“你让我不得离开你半步,可是我又不知道做什么好,只好看着你了。”
“只要你不胡闹,做什么都好。”
此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摆弄着衣衫下摆,平静道:“那个前世,我其实不太记得,很多画面也是靠那出皮影戏想起来的,比较深刻的,就是桂花酿吧……”
允书看向身侧,翩然出尘的白衣少年对自己情愫已生,也为自己在这人世间洇开一卷难以忘怀的水墨画。他放下了曲谱,深切道:“我不该对你生气,也不该打翻那瓶桂花酿,可是你也不能任性,我害怕佛骨不在,你会有危险。”
“我以前也没有佛骨呀,不是好好的吗?”
“只怕是机缘未到,很多事情都不会马上有结果,就像你我认识的那天,我在你眼里看到了我们的前世,这是我在其他人眼里都不曾看到过的景象。”
此生面上闪过失落的神色,“如果你没有看到,你就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你那个时候说了一句很对的话,‘世间万物都有一定的道理,不然我们怎么会相见呢’,你有仙缘,也有慧根,我把佛骨给你,也是有很深的因缘。”
此生突然眼眶一热,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和允书有这么深的前世因缘,可是他们之间时刻牵引、彼此牵挂的心都让他为之动容。
他拿起曲谱翻了下,书上的字和符号他一个也不认识,“这些字怎么那么复杂?”
“这是曲谱,除了记录音阶还有指法,所以你会觉得复杂。”
“你看得懂喔?”
允书神秘一笑,“前世很懂。”
此生咯咯笑了,“哪个前世啊?你刚刚说要弹曲子给我听,就是这个吗?”
“你先去和小妖玩,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半晌便传来了此生和桔梗的嬉笑声,允书望着他们追着蝴蝶玩闹,那种自由自在舒适的感觉一扫了前世的阴郁,即便快乐的时间很短暂,可是他却很享受,苦涩的笑漾起了一丝甜意。
抚着琴弦,试了试音,心静得似乎能回到过去,回到那个还在汉白玉人像里的时候。明明没有多少时间了,竟然还能有此等心境,或许到底还是个仙人,习惯了杜绝七情六欲,也习惯了不问人间之事,可是当他以为不会有任何感情萌生的时候,他认识了此生,他才发现,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为他喜、为他忧、为他怒,允书分不清这是前世带来的感情,还是早已深陷其中,无法抽身,只觉得与他相处一刻都是满足与快乐。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此生觉得饿极了,看了看不远处还在盘腿而坐的允书,不知道他琴弹得怎么样了,也不好打扰他说想吃东西,思及此,只见他手一挥,七弦琴的几个音下来,让此生觉得深刻无比,那是一种灵魂不由自主地想流泪的感觉。
曲子开端缓缓而行,意境渐入,若隐若现的散音仿佛身边百花正在绽放,天地间春色无边,清静悠远。经过了秋天落叶的意境后,一弦音浑厚落下,心境一转,似有悲鸣却又悲而不哀,动情委婉,揉弦音与空弦音的交错,更是清晰传达了当中的无限情意。此生感觉在心里突然下起了雪,在清亮与灵透的琴声中,一段感情彻底划下了句点。
此生听得出来,曲子整体是在诉说着一对男女从幸福到悲剧的故事,充满了男子的深情与无怨无悔,他没有明白允书为他弹奏此曲的目的是什么,便只当那是允书在弹奏自己的感情。
一曲终了,此生只是静静站着,不忍打扰,可是他已接收了,允书撼动心神的一段感情。
这段时间的相处,允书的变化此生一直都感觉得到,以前的他缥缈空净,他的清寒魂骨,方圆百里都能感觉得到,也为此生在这人世间晕染出了无限的韶华。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允书在渐渐失去这些东西,有时候连面对面也感觉不到。
突然之间让此生鼻子一酸,因为他知道,允书正在为自己离开仙道。
桔梗在此生身后慢慢走上前,只见她一脸的错愕与神伤地看着允书的背影,双眼通红得就要哭出来,她蓦地跪在了地上,发出了悲痛的呼唤。
“爹……”
此生震惊地看着她,允书放下琴愣愣地起身,慢慢向他们走过来,在呆愣的神色下升起了一抹难以置信,在脑内一阵急促的搜寻下,眼色震悚的他说不出什么话来,“你……你!”
桔梗眼泪直下,坚定道:“我是忆画!”
此生被惊退半步,允书则瞠目结舌,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屏住呼吸小心地问,“你……你为何是忆画!?”
“我死之后,元神一直没有离开,附在了后院的桔梗花上,一直听到爹把对娘的思念寄托于琴声里,直到爹也死了,凌家被毁,我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清醒过来就一直在这浮玉山上,如果不是你的琴声,我根本就想不起来。”
“那你岂不是……岂不是……”此生还惊愕得不知所措。
桔梗抬首去看被吓住的此生,破涕为笑道:“你是我娘啊!”
“啊……?”此生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惊奇。
允书蹲下身,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才发现她长得十分可爱动人,心疼地摸摸她的小脸,望向此生,轻声道:“这就是你说的缘分。”
此生还在错愕中没有缓过神来,“这缘分也太……非比寻常了。”
在山间的饭庄吃着素面,此生瞄了一眼和小朋友玩耍的桔梗,又继续埋头吃起来,允书有注意到他并不是特别开心,便关心道:“你怎么了?和孩子相认不高兴?”
此生放下筷子,语气微有别扭,“前世她是我们的儿子,现在她是女的,我是男的,她总不能叫我娘吧……”
以为他这般神色会说出什么事情,允书失笑出声,“不管怎么样她都是我们的孩子,她要叫你什么也无所谓。不过……”他眼神飘向别处,若无其事地问道:“刚刚我弹的那个曲子,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怎么没有,不就是痴男怨女的曲子嘛?”此生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半塞进了嘴里。
“所以你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允书也闷闷地撕了点馒头往嘴里扔。
此生咽下去后喝了杯茶才道:“你想要我给什么感觉你?”
允书只觉一阵无奈,继续撕着馒头放嘴里。
“爹!娘!”
桔梗在远处挥手喊着允书和此生,此生见情况不妙,立马拿起盛馒头的笼子挡住自己的脸,并小声嚷嚷道:“哎呀她在干嘛呀……”可是为时已晚,饭庄里的所有食客唰的一下全看向他们,并无不露出奇怪惊讶的神色。
桔梗见状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又调皮地喊道:“两位爹爹你们快来呀!”
此生面色更是尴尬,头都不敢抬了。
见他反应如此,允书开起了玩笑想抽走他的笼子,可是被他用力扯着,下一瞬也迎来了小鹿无辜可怜的眼神,让允书心头涌上了无限欢喜。
唯闻一位食客的叹息声,“真是世风日下,男风如此盛行,难怪我家那婆娘现在都不怕我偷女人,怕我找男人喽!”
“可不是,不过听说城西开了家馆子,里头的男色都是顶尖儿的,我前些日子去凑热闹,别提有多俗不可耐了,根本不及那男子的脚趾头啊!”那位食客言罢还冲允书说道:“这位小兄弟你可有福气了,以他的姿色莫说男子了,就连青楼的花魁都比不上啊!”
“还拿我和烟花女子相比……”此生不悦地撅起嘴,白了他们一眼的同时还抢过允书手里剩下的馒头都往嘴里塞。
允书连人带笼把此生用力扯到与自己几近呼吸相闻的距离,看到他受惊的双瞳,便得意一笑道:“不如我们去青楼转一圈对比一下?”
此生又是一阵惊讶,瞪大双眼急道:“你还真想去?!”
“说笑的,不过你想去的话倒是可以走走的。”允书语气充满了调戏的味道。
桔梗不耐烦地跑过来,把他们抓了起来,“你们在干嘛?叫你们都不来,只顾着谈情说爱。”
“什么谈情说爱,你前世的爹想去青楼转转呢!”言罢,此生横了允书一眼。
“此生你……!”
“什么?你为什么要去青楼啊?”桔梗一脸天真烂漫的不解。
“我们走,不管他!”此生牵着桔梗的手就往别处走去。
“哎哎哎你别教坏小孩儿啊!”
三人身影走远,都还能听到食客们的议论嬉笑。
“爹,青楼是什么地方呀?”桔梗还一脸纯真地问着。
“小孩子别多问!”允书瞪着此生,“都怪你!”
“我什么我?是你先提起的。”
“你还有理了……”
一场细细春雨,为浮玉山洇染了水墨般的诗情画意,也酿造出了一抹悠悠春痕。
“你要带我们去哪?都走很久了。”此生被她拉得衣衫都快扯下来了。
“快到了。”桔梗指着前方的河,开心道:“这条河的水很冰,我以前经常在这玩儿的。”
此生挽过衣衫,拍打了下身上的小雨点,才失望道:“我还以为你发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呢,原来是想玩水。”
允书在一旁却慢慢地愧疚了起来。
这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快乐,他在那个前世让忆画失去了宝贵的童年,更失去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天伦之乐,他并不知道短暂的幸福能否弥补前世的错。
桔梗跳下了水,用妖法一翻,掀起了一大片水珠落到了允书和此生身上,哈哈大笑了起来,“你们一个妖一个仙都不会躲的哈哈哈……”
“好啊你!看我不整死你!”
此生撩起裤脚下水就想教训那个小妮子,不料桔梗灵敏一闪,此生扑了个空,直接倒在河里,全身都湿了。
桔梗却在一旁幸灾乐祸拍手叫好,允书脸上顿时挂起了笑意,却被恨得牙痒痒的此生一把就扯下了水。
“你是不是还想着去青楼?”
拍了拍身上的水花,允书无奈地笑了下,“你真是……”
“是什么?”
允书意味不明地暧昧一笑,“是你想的。”
“什、什么啊……”此生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允书泼了一身的水。
他们的追逐嬉闹,为平静的河流增添了无数的欢乐,此时此生激动心灵的笑声,像极了这清凉的河水在允书心中流淌而过,也映出了一山青翠、一汀烟雨。他们在前世遗失了这份幸福,却没有想到缘分有如此深刻的念力,时隔几百年,三人会以不同的身份重逢。
允书望着在水中灵动翩然的此生,搅动起一闪一闪的晶莹水珠从他的头发慢慢滑落到微微红润的脸上,又悄然坠入了他的白衣薄纱当中,白衫又因浸湿的缘故隐隐透着他白皙清透的皮肤。允书一瞬间的停滞,觉得凡人修仙,以求免除轮回之苦也不过如此,眼前此生白衫飘飞如落梅雪乱,他胸前舍利上下晃动着所散发出来的彩光又如流萤围绕,只觉得世间万物也比不上他的纤尘不染与清辉萦绕。
他突然间上前紧紧抱住了此生,眼泪、雨水、河流的水珠在脸上交织成了一片酸苦凄绝。
此生睫羽轻颤,霎时间顿住了他的玩闹,双手悬在空中半晌,才知道静静地回抱着允书。
清浅流光,一双烟魂于人间沉湎,彼此缠绕,不离不弃。
春雨停了,风吹皱河面,泛起了层层涟漪,在夕阳霞光的照射下发出了金灿灿的光,仿佛一切又重归宁静,不曾欢闹过。
侧耳听到允书在一旁弹起了那首曲子,此生看了看躺在身侧漾起笑意的桔梗,凝神沉思着她说的话,凌策对浅画的思念寄托在琴声里,那么这首曲子……
桔梗悠悠道:“又是这首《一念断肠》。”
“你说什么?”
“这首曲子叫《一念断肠》,你不知道吗?”
此生偏头寻思,那个皮影戏也是这个名字,他当时还觉得奇怪,要表达的故事与名字似乎没什么关联,难道在他走后把弹琴的那一段也演进去了?
“这个曲子是他用生命为你创作的,最后都吐血了还在写,我看着都觉得他很痛苦。”
此生心里一沉,“你说什么!?”
“你又不知道?你不是也想起前世了吗?”
此生怔忡道:“我都是通过那个皮影戏才看到一点的……你说他最后怎么样?”
“在他仅限的时间里都在写这曲子,他都快要死了,一直吐着血,直到生命结束前最后一刻才写完,想对你说的话都在曲子里了,可惜在前世他没有机会弹给你听了,而且你现在好像也听不懂了。”
仿佛眼前出现了允书不顾身体固执地写曲的画面,此生心中一痛,猛然转头去看允书,他还是那么优雅从容地弹奏着七弦琴,琴声如游丝随风飘荡,连绵不绝。原来他那么急迫要弹琴,还一直追问自己的感觉,都是有原因的,此生眼里一下子注满了眼泪,懊悔得就想打自己一下,竟然丝毫不懂他的用心。
此生站起身扬手一挥,在夕阳下一道白光闪瞬而过,把当年的凌家大宅还原了出来,允书只觉周身环境一变,他弦音一顿,才看见自己身在那间谱写曲子的屋子里,他怔怔地抱着琴站起来,僵在当下,一言不发地凝望着此生。
此生坐到他创作的琴案前,趴在琴案上轻抚着案面,感受允书当年一丝一毫的情绪,痛他所痛、伤他所伤,泪已不知不觉落到琴案上,略带颤动和哽咽的嗓子,才慢慢道出一句话,“莫说是孩子的笑声,那一夜之后,我连你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允书一阵钻心疼痛,他放下琴,上前道:“那是因为,我把声音都留给了这首曲子。”
此生轻轻问道:“再弹一遍可以吗?《一念断肠》……”
夜色朦胧,屋内的曲音回旋不绝。
温柔缱绻,浓情流转。
这一次,此生是真的听到了他在曲子里想说的话,伴在他身边,一如浅画陪在凌策身边,他们的感情从未逝去,更从未改变。
桔梗早已化作一朵紫花相伴他们左右。
闻得弦音,与他们相隔不远的落尘宽慰一笑,“他终于弹出来了……”感觉到身边的人气息不太对,便担心问道:“你怎么了?你的伤还没好?”
平乐遥望着那双人,抚了抚胸口,语气微有不满,“九娘念及你的气息把我打到一边,我伤得又不重,你已经给我输送过真气了,她始终还是不会放过此生。”
“你说你去添什么乱,你到底是怎么被她打伤的?”
平乐神色冷漠中带有不悦,“九娘对你心心念念,连你的遗骨都想找到,可是你却为了那两个元神抛弃妻子,你若真有心修行在成仙后就该心无挂碍,那两个元神也自有命数不由你惦记与掌控,可是而今,明知道他们终究难逃魂飞魄散的命运,你又如此煞费苦心,你到底想做什么?”
落尘眉间一颤,眉头一蹙,“我没有抛妻弃子,我是在挽回我犯下的错。”
平乐忍不住从鼻子里哼笑一声,心冷道:“你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道貌岸然了,若非你执意修行,九娘又何至于此,即便你周旋于他们的每一次转世,却无法改变任何事实,不是吗?”
“只要在这最后一世,他能够舍弃自己,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弦音已了,落尘望向那屋子,微微蹙眉。
“他?你说允书?你不是希望留下的那个是他吗?不然你封印他的记忆做什么?难道你不是为了不让他的感情影响自己,让那鹿妖消失吗?”
落尘不安地抿了抿唇,沉默了下,才深沉地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留下的那个,会与我们彻底断缘。”
平乐白了他一眼,“是吗?那就可惜了……”
落尘悲凉地叹了口气,语气高深道:“是可惜啊……因为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在浮玉山留下这令人动容的故事,将成为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