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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颜枯骨1 ...

  •   一
      梦麟自接了一封信,不再出书房半步。
      时天气转热,荷塘抽出宛转碧叶,梅子初结。抬出坐榻来,放在园中梅子树下,取出去岁制的梅子渍白糖和青梅酒,疏叶半遮阴下,迷生与飘雪等人坐吃谈天、对弈女红。
      云梦努嘴道:“主公改性子了!”
      和她对弈的花子善有气无力地睨她一眼,道:“他呀,接到建康城来的信后,就日日着魔。”
      迷生插话道:“郎君京城有亲?”
      云梦夹着枚白棋,望过来道:“他能有个破亲戚!顶多狐朋狗友。”
      梅子树剪碎日光,女子们笑语如铃,将午后辰光装点得活泼鲜亮。梦麟不似以往来凑热闹,而是独闷书房。迷生心不在焉,对信好奇已极,不留神让针刺着了手。
      未几,她出现在书房门口,微醺慵懒,云鬓雾鬟,身上臂钏璎珞、软纱烟罗,贴着她丰肌雪肤,腴态慈意好比一尊女菩萨。梦麟不由从简牍上离开看她,目痴而心动,喉结动了动。
      “天气甚好,夫君反倒闷在书房。”迷生笑着进来,“看的什么书?”
      梦麟忙合拢,她一径走到书架前,梦麟问:“找什么?”
      “绣谱。”
      梦麟倚着凭几,敞衣裼胸,状若倾倒之玉山,槅扇漏进的阳光为他蒙上金黄,小山也似的书牍将他包围。
      迷生在书架间逗留,漫不经心,道:“何人来的信?”
      梦麟浅笑道:“我昔有一王姓知交,患上相思,思东邻之女,道她‘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因爱之太切而未敢逾礼冒犯,却又见狂蜂浪蝶追东家之女而伤怀,来信向我求法,问我能否探她芳心向谁。”
      迷生专注听他道完,斜眸眄他笑容,不知真真假假,便未说话。
      梦麟道:“过几日,为夫即往建康,娘子可愿同行?”
      迷生粲然一笑,说:“好啊。”
      由雾镇诣建康,弃牛车而改马驹,山高水长,借宿简陋的驿站在所难免。梦麟一见尘土满轩,水沟淤塞发臭,乞丐扑于垃圾堆觅馊饭剩菜,便洁癖发作,一副在马上将下不下的死样,苍青色丝履才点地就迅速缩回,一脸嫌弃的被逼迫的神情。
      他见不得名贵的鲛绡纱沾一点污渍,见不得玉莲似的手指落点灰,婆婆妈妈不肯下马,道:“此地官员着实不作为,驿站这种地方怎能欠治理?”迷生早已下马,最看不惯他如此,见他反而要打马另寻他处,刷地抽刀,银牙咬碎道:“下不下?”
      梦麟只觉颈上一凉,胆颤了三颤,脱口道:“我没说不下!”
      驿站虽破,却是拿不出第二间空房来,田壮及行李只能挤更破的去,梦麟夫妻二人同宿一间。待终于委屈地嫌弃地熬到睡前,他褪除长衫,满心别有所想,自成婚以来,未就夫妻之实,守着如此妙人儿,却是许看不许吃,别提有多难受了。
      特特将双方被褥移开些以表诚意,反正夜深人静不愁办不成好事,这般想着,梦麟自顾乐了,但发现迷生已不知何时抽走那封信。
      她深嗅一口道:“哪家王公子,信笺脂粉香,自称辛九娘?”
      梦麟登时愁眉苦脸。
      “不是王公子来信而是东家之女吧?”迷生寒下俏脸,冷言冷语,“夫君为人谨慎,自知处境,从不与外人交。辛九娘何方神圣,夫君留名址与她,托鸿雁传锦书,还有进一步的吗?”
      梦麟哀叹苦笑,辛九娘来信只书旧时相识别后光景,因她之事,梦麟心中有数,无需言明。倒叫娘子误会了。梦麟要开口解释,不料迷生心火窜起,卷他铺盖,将他撵出房间,恨说:“外边睡去!”
      砰地一声!直教梦麟吃一脸灰,心想女人真是说翻脸就翻脸,不免也生出几分气来,将铺盖踢一边,兀自找那驿丞。驿丞为难道:“着实没有空房了。”又转去田壮,看那破陋更如马房,越加心灰,一股气跑回迷生房外,道:“你嫁我一年,可曾为我洗过衣调过羹?可曾侍奉过我一日?洞房花烛夜叫夫婿睡冷地板,至今弗肯同床共枕,稍不顺心就大刀胁迫,我阮梦麟几时受过这种气。你好歹腾我个地儿!”他只恨自己打不过她,气馁之下,到田壮那自取三大贯五铢钱,抛于驿丞前,风华不减,傲似霜菊,道:“买汝之卧房一晚。”
      到建康,马三匹换牛车一台,为教不失气派,又拨钱财翻新一番,总算教梦麟长途奔袭后得以舒坦。
      京城富贵温柔,自不必多言。田壮依旧赶车,香球和金玲照旧栓上。
      迷生指腹摩挲淡紫鞘,听梦麟道辛九娘乃建康城中一介心有所属的娼妓。
      “举头三尺有神明,吾与辛九娘两年前萍水一逢,并无媾和之事,对此可指天发誓!”梦麟郑重万分道。令迷生觉得好笑,眉眼刹那缓和,为那夜误会惭颜,一腔柔情蜜意都化作樱唇轻啮与笑意,只不作言语。
      梦麟放柔声调,说:“她亦是个苦命人,一心恋君,奈何君弃她如鄙,她以三斛珍珠酬我了她心愿。”
      “何等心愿?”迷生皱了皱眉。
      “使君知她之爱,使君爱她如她之爱。”
      “可是强扭的瓜不甜,你要如何做?”迷生此刻怜惜起辛九娘来了。
      梦麟动情说:“尽我所能,听天由命。”
      “她那意中人是谁?”
      “一个和尚。”

      二
      七年前,武帝天监十四年,腊月,鹅毛飞雪,一望皓洁。
      建康北有座寒山寺,寺主广元和尚,年方廿六,道法高深,原乃魏人,自幼出家,感烽火狼烟而悟大乘佛法,芒鞋缦衣、托钵行乞到梁弘法,至建康北郊,乡人出资建寺,请为寺主,定居下来。
      小和尚凌晨启寺门,见一个少女蜷缩,衣衫褴褛,冻得发紫,叫她也无反应,只怕性命垂危矣。救进寺中,四下皆是秃头和尚,侍弄有碍。广元和尚念了佛号,便捧雪搓她身体,一刻钟后,人突地转回一口气,和尚道:“我佛慈悲。”
      辛氏母女住在淮水岸边里弄,牛车拐进雨丝沥沥的老巷,丝竹管弦不绝于耳,这一带多为娼门人家。
      青衣小婢倚门悬望,见牛车来到,田壮报了名号,小婢笑说:“女娘在内恭候多时。”
      迷生待车停定,抢先而下,小婢见是位女郎,这种地方甚少来女客,一时吃一惊,梦麟紧接而出,她才复笑脸相迎。
      梦麟尴尴尬尬跨入内庭,碰着辛九娘开口第一句:“内子。”辛九娘怔一怔,旋即朝迷生行礼,掩帕而笑。迷生倒是大方,目不斜视地打量辛九娘。
      她本名辛如辛,跟母姓,做娼行才亮九娘之名,天监十四年,与母避战祸而渡江南逃,中途别又生变,身无分文到此南国,无奈干起下流行当。
      辛九娘生就一副美艳皮囊,仿佛生来为颠倒众生,光艳艳若浴火凤凰,魅幽幽若地狱红莲,别有一番滋味,使迷生当场有了三分倾倒。
      居室亦布置得幽静深邃,多的是佛龛画经,却不想这皮囊之内包裹一颗佛心。二女初会面,居然也能找上话题,倒将梦麟置之一旁,无聊啃着瓜果,和小婢扳话。
      小婢道:“主母外出不在家,女娘日前感叹韶华易逝,才想着不若早些了了心愿,主母不依,因此两个互有冷脸。”
      梦麟坐在小轩窗下,窗外马头墙粉白相连,雨天翳翳,浮着歌弦烟火。大门忽有动静,是辛母气咻咻而回,看见牛车,以为女儿房里有客,顿将在外受的气收敛。小婢要去伺候主母,走前小声说:“主母恨女娘痴心高僧。”
      辛氏母女本是魏国冀州人氏,时僧人法庆举旗造反,冀州大乱,夫家罹难,只得带着亲信南下逃难。流民生变,金银细软遭劫一空,过江后亲信反叛,将她们母女分别贩卖。辛如辛好求歹求,有念旧情的放她脱生,只是已不知母之下落。
      十五岁的辛如辛就出落得艳赛桃李,注定将令男子疯魔。寒山寺的和尚大多不敢直视她,只有广元和尚例外。
      和尚面容清绝,一如他清苦的持戒生活,黑眸无欲无求、无生无灭、无垢无色,照见佛性坚定,俨然世间一尊肉身佛,此刻跪于他眼下哀求的女子,不刚好是欲望化身的阿修罗女吗?
      辛如辛合十谦卑,声声含悲:“奴魏人,逃难到南梁,无处可去,无人可傍,无亲可投,恳求寺主收留于我。”
      广元挥袖道:“寺不收女眷。”
      她急道:“洗洗浆浆,缝缝补补,奴都会做,只求一口薄粥,一席床榻。”
      “沙弥事佛祖,汝却事俗世,不同道。阿弥陀佛。”广元拨着佛珠,垂眉阖目,像是主意已决非逐不可。
      她不由绝望,气力全散。捂着脸,泪渗指缝,再看这端然而坐超脱慈悲的和尚,突地痛心疾首,字字如泣:“佛说慈悲,却让众生受那不公不平生死流离苦,佛说度人,却不见他来度我苦厄!阿上,何以因奴为女眷而弃奴性命?”辛如辛问得愤慨,令和尚们有微词,独最先救她的慧觉小和尚心疼,出列说:“冰天雪地,野兽也难存活,况她一介女流,年关将近,却教她冻死路边,非我出家人之道。”
      广元离开蒲团,来到她身畔,夹绵的僧袍臃肿不堪,他穿起来却端方磊落,用慈悲目光俯视她,用清冷声线告知她:“寺后有座弃屋,过去一妇人住,留汝暂居,来年开春另寻他处。”而后招慧觉道,“你带她去,带上米、御寒之物。”
      “谢寺主!”辛如辛拜恩人般地拜了他,而他渺杳而去,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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