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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颜枯骨2 ...

  •   三
      天监十四年,腊月,大雪纷飞,侧耳希声。有个少女一墙之隔,每天听寒山寺的晨钟暮鼓而起卧。
      人世间团圆美满,寒山寺晨课晚诵一律如旧,只添些新年相关的祈福法会,多少僧衣染带香火。辛如辛不入沙门,自不与僧人同灶,寻常由慧觉负责她的用度,久之,寺中三百众,缘起缘续仅与慧觉相熟。她念恩,自告奋勇帮慧觉分担杂务,彼时,她初具玲珑的身段裹在男袍之内,真教人疑为俊公子也!
      “慧觉几岁当的沙弥?”天蒙蒙亮中,她和慧觉两人便在法堂外扫雪。
      慧觉说:“五岁。”
      她吃一惊,说:“这么小,还听不懂经咧。”
      慧觉笑道:“寺中有饭吃,不至饿死。阿公送我来剃度,寺主问:‘因何入我佛门?’我照阿公教的说:‘佛法无边,脱离苦海。’嘿嘿……”慧觉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映着辛如辛冻得红彤彤的脸颊,两人儿满裤腿都是雪盐。
      从这可以望见方丈室,室中亮着微火,辛如辛呵手,自言自语:“寺主一定很严厉吧。”
      “哪里!”慧觉一面扫一面说,“寺主虽不苟言笑,心肠却是最柔的。”
      辛如辛仿佛为那微光吸引,悄悄往那儿去,积雪压断室前青柏的枝桠,灯火投在白皑皑可爱的雪面上,她嘎吱嘎吱靠近,看见广元推开前窗,啮齿木刷牙,搓澡豆净脸,步调精细缓慢,宛若画中人。他最后启门出来倒水,将辛如辛慌了一下。
      她的那颗心啊,镇日不再属于自己,在胸腔里飘着。飘过旧年,飘进正月,攘攘闹闹、欢欢喜喜中一直飘着。
      这种飘浮演变成无限旎思,白天睁了眼想要看他,广元入定时、讲经时、法事时、中食时乃至为善男女解惑时,都有她默默凝视,入夜更不罢休,魂梦中重演白天样子。广元晚食后乃返方丈,至戌时落解衣入睡,中间不再出门,一心抄经,这是他的习惯。正月初五那天,仿佛来到有史最冷,人直接冻成冰棍,消停几天的雪复又倾洒,满天满地,十步开外就见不着影,这样的鬼天气,看了叫人绝望,因此寒山寺亦早早封门,广元依旧戌时落而熄灯入眠,他不知房外头一直以来有个少女,像望夫石那样望着他,以解胸中层荡的情潮,只有把他一天到晚看尽,才能使少女忘记困苦满心欢喜。
      她因而错失出后门的时机,墙高攀不过去,时辰走到人定,她并不想讨嫌地叫醒和尚开门,如此寒夜,万般无奈,摸进一间未上锁的挨到天明,直冻得生出一场大病。慧觉见了,急急忙忙找来广元。
      她那时孤零零躺在弃屋中,面白如纸,浑身冷汗发抖,居然还想强撑,若非慧觉见她两日不现身,恐怕要病死才会被发现。
      广元给她瞧病时,她真想摸摸他。她那顾盼流艳的眼眸因病而晦暗,又因他而复生,他的到来,其实已令病好了三分。
      他走后,刚刚他寂静蹙眉的神态,搭脉留下的触感,都还徘徊于这间弃屋内,她想,她的病一辈子也好不了了。
      辛如辛的病跟着春雪消融冉冉好起来,她希望时间再停一停,但山涧淅淅隆隆活泼起来,绿意枝头闹起来,时不待我令人心煎,广元那句“开春另寻他处”总也跳进脑海,离开的时限蓦然而至。
      寒食节前夕,慧觉同她讲,本地有户士绅姓吴,乐善好施,笃信佛法,已应寺主之请愿接纳她,她听了,好不黯然神伤,来到方丈室,不见广元,只四面门窗开着贪春光良好。
      头一次进他房间,辛如辛觉得有点不真实,轻飘飘然。她手指一寸一寸自铜盆、箱笼、榻褥、锡杖抚至书案上摊开的经文、他写的字,周围都是他清简幽寂的味道,真让人眷恋。她看到一串红绳黑檀念珠,捞在手里还有余温,她再也舍不得放了。
      广元一进门见辛如辛,怔了下。
      她捏得指甲发白,只为等他来。他果然来了,近在咫尺,却教辛如辛一颗心要跳出咽喉,想诉不能诉的衷情如鲠在喉,未语眼先热,半晌,道:“奴来,有话想对阿上单独说。”
      广元听了又一怔,才说:“请讲。”辛如辛就已咚地双膝一跪,他忙打住道:“出家人不受大礼,善哉善哉。”
      “奴请寺主收留!”辛如辛并不起来。
      广元为难道:“吴檀越发无上愿,你去必不叫你受苦,暂且为仆一二年,若有良人,必好生放你,吾寺皆为比丘,不收女尼。”
      辛如辛一再恳求,广元绝口不松,托她手腕扶起,心下有所感动,说:“善女子,你若有心向菩萨,出家与在家皆可证菩提。”
      啊,她哪是想要出家,她是想留在心上人身边!恋上一个和尚跟恋上一个呆子有何区别!法堂里的诵经声忽地愈来愈浩瀚,让她如置汪海狂潮,广元胸前佛珠仿佛也光芒大盛,像怒目金刚在她头上一喝,顿叫她昏天暗地,泄气不已,按捺下一片情意,水雾弥盛,合十低头道:“奴去就是了。”

      四
      寒山寺的广元和尚三五不定时会下山讲经弘法,尤其辛如辛所在吴家礼佛虔诚,各种法会从中出钱出力,素有名望。辛如辛执仆役事,然只要有广元法会,她都会想方设法去听。魏晋以来,政局动荡,江北战火连天江南风雨飘摇,人心思定而不定,求苟安而朝分夕死。无量佛法由此落地生根,救众生脱离苦海。
      辛如辛并非为听经,听的是讲经人的声音,辛如辛不念佛,念的是佛陀座前一罗汉。茫茫信众中,她的身影窈窕而固执,台上台下的距离,那是净土与人间的距离。
      辛如辛有时亦会在吴家碰到他,有时他一人上山下山,青青草坡上走着那样一个颀长清冷的僧人,有时天会飘雨丝,他将蓑衣斗笠,扶杖过桥。这些情形,辛如辛都记忆心里。
      自来吴宅,她不乏追求者,然都不是她心之所钟的那个,反而越发觉得求不得之苦。一晃三月三挟春风吹南北,为郎情妾意做媒。燕子唧唧啾啾,草长水暖,王公以下,谁不到那江渚池沼间曲水流杯。辛如辛想,何不趁时表心迹?一早起来,心就砰砰跳,想着中午要到山坡路上等他,出门撞上吴家大郎,他一双眼在她身上遛弯,啧啧两声方打马而去。
      辛如辛几乎迎头上去,把个绣帕塞与广元,而后飞快离开,像是后面有谁追她似地。
      广元看了绣帕,一双鸳鸯旁附着二人名字,她是一个只会写“辛、如、广、元”四字的女人。
      广元的表情是震动的,生气得经书都抄不下去。念了一晚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相反辛如辛一天都很快乐,不奢望会有回应,只要他了解她心意就可。她的目的达到了。
      辛如辛和吴宅的女伴们玩得香汗淋漓,热气从肌肤喷喷蒸出来,人陆续而回,她跑到无人的地方望寒山寺的灯火,有个人啧啧两声,她蓦地一惊,知道是谁来了。然而不及逃避就被捂住嘴,被三个人生生拖到林子深处,她挣扎得眼泪直流!
      三个男人,三个衣冠禽兽,剥下她的衣裤,身体瞬间被撕裂,她就像一个受刑的人,嘶喊得嗓子喑哑,太阳穴的青筋暴突,脸通红得像烙铁。腿在发抖,血刮在腿上,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月亮。
      吴家直到次日下午才派个人来跟广元说辛如辛彻夜不见,广元立时想到寺后的弃屋,叫上慧觉,一进去就看到她衣衫不整抱膝坐在土炕上,慧觉想她一定遭到什么事了。只见她闻声抬起泪痕狼藉的苍白的脸,问了一句话:“阿上知道什么是□□吗?”
      广元震惊得无以复加,仿佛有人用铁锤打他。
      辛如辛装束凌乱,诱人双腿裸露于外。慧觉耳根噌地而红,广元看了,腾起一股躁郁,直说:“打盆水来!”慧觉才跑没影。
      辛如辛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此前逼人艳影而今成了木偶,广元满含不忍之情坐上土炕,辛如辛一把目光落到他脸上,两粒滚圆泪珠便翻然落下,仿佛无颜见他似地捂面而泣,自离寒山寺以来的思念和那夜可怕经历涌上心头,她知道两人的距离很远很远。
      她爬近他,平生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广元定着没动。她那干枯的唇瓣翕动:“不是一个,是三个畜生,你口中的吴檀越的儿子就是个畜生!你把我推入了火坑!”广元忽然支撑不住,那一贯寂静慈悲的神态闻言崩溃,他起来,无法面对这个被自己推入火坑的女子,快步走出,拨珠念经,在外面萋萋野草中立着,心乱如麻,满眼都是她离寺前恳求他收留的画面。
      慧觉端水盆而来,叫了他一声:“寺主,水来了。”
      他接过,转头又叫慧觉去取件僧袍。
      辛如辛呆然而坐,如被掏走了魄,只有当广元除下腕子上的黑檀念珠时,眼珠方动了动,广元绞干面巾搁于她手上,她终于又有一丝反应,说:“鸳鸯绣得好吗?”
      广元不响,“好”字在舌苔上滚了好久也未出齿门,他急冲冲回到方丈室,取出抽屉里的绣帕才动容地说了句:“绣得很好。”
      不久,吴家就派人施捐香油钱来了,广元冷脸打发:“一边发善愿,何以一边造孽业?拿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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