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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戏3 ...

  •   四
      梦麟出来,就着河水浣手,迷生递上熏了香的丝帕,压声问:“宝藏不取了?”
      “他疯了。”梦麟坐进车里时说道。
      车内铺着绣毡华垫,人靠上去,直想瞌睡,车角悬挂香球与金玲,车一动,铃声和香气便一同在夜中弥散。蝴蝶离了游由,纷纷追随车而来。
      梦麟揉着眉心问迷生:“萧宝融因何而薨?”
      “萧宝融禅位萧衍后,受封巴陵王,诏书抵姑孰行宫的那一天,萧氏暴病而亡。”迷生嗤地笑了声,“你信吗?”
      梦麟显出疲惫之态,缓缓倒下来,手盖住脸。迷生笑靥卿卿地凑过去,将那手挪开,看起来是夫妻间亲昵的举动。
      “夫君适才梦中见到了什么?”
      梦麟用呓语般的口吻说:“些些断片,半生断送。”
      游由抵达江陵的时候,萧宝融的禅位诏已公告天下,皇太后不得不逊位外宫,无处不受监控,未几传出皇太后病中不见外客的消息。
      游由两次设法接近未果,仅能接触到皇太后身边宫人为止,那宫人替太后传信,道:“大势已去,鹤唳成阵,切莫枉送性命,不如各自归巢,速去。”
      游由闻信不由痛心,紧接着发现自己的通缉令帖布告示,四处都在传齐帝暴病而亡,闻此噩耗,游由如遭雷击,快马扬鞭不顾一切地回赶姑孰。及他赶到,主上灵柩早已运往建康,他扑了一空。
      行宫中的宫人多数遣散,游母和绿竹尚在里边,终于有件事情叫游由感到宽慰。抱着必见母亲妻子一面的心潜入宫中,是时夜半,姑孰迎来夏季第一场暴雨,雷声轰隆如车走,吓得行宫中为数不多的宫人抱团而泣。
      然游母在见到游由的瞬间,怒扇他一耳光,呵叱:“我儿竟愚蠢至斯!你难道未见四处通缉?你难道忘记身负先帝重托?我与你娘子早已是阶下囚、线上饵,为的是钓你这尾漏网鱼,蠢儿,你竟来自投罗网!你听,”宫墙外杂沓声并起,游母上下摸着游由痛心而又颤抖,“为娘老迈,不能拖我儿后腿,你与绿竹千万保重,为娘就此别过。”说毕迎头撞宫柱,血流满面。
      游由跪在滂沱大雨中朝母亲叩头,砰,砰,砰,每一磕都仿佛要砸碎地面,不一会,他自己亦满面血污,随即被暴雨冲洗净。
      游由带着孕中的绿竹突围,士兵们如黑铁色的潮水不断拍击单枪匹马的游由。
      “啊——”箭刺中了绿竹的腹部,仿佛一根针刺穿滚圆的鸡蛋那样,游由眼睁睁看着自己无力抵挡,眼睁睁看着绿竹被刺成一团刺猬,他的母亲、妻子和孩子短短时间共赴了黄泉。
      “啊——”发自肺腑的疼痛直令游由想要爆炸,疯狂地乱砍乱杀,心如绞碎,对于自己如何突围存活都记不得了。
      经此一夜,游由的神智开始不清,俨然一脚踩进支离破碎的世界。从他麻痹的表情、疯癫地以为所有人都来抢宝藏进而胡乱杀人的行为中,就可断定他已然疯子。
      “真可怜,”迷生难过地说,“要不要告诉他,皇太后为自保早将复国宝藏交待了,叫他莫再执守那虚无的重托。”
      “娘子好大门路,竟知道宝藏已被交待之事?”梦麟眼角瞟向她。
      迷生当做没看见,施施然打开装酸梅的漆盒,说:“这便是妾身此前反对之原因所在,可惜郎君偏不听。”
      梦麟眯起眼,细长目光意欲钻她心,逼问道:“娘子还未作答,从何知晓的?”
      迷生吃一枚酸梅,夸张地拧眉捂腮喊酸,誓不与他纠缠的样子,心里想:唉,我怎么反倒把自己暴露了?
      其实梦麟几番以蝴蝶刺探她,皆无功而返,身为夫婿竟不知妻子背景,当得糊涂。转念一想,他俩其实彼此彼此。

      五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站在人生的某个节点回忆过往,发现如梦一场。那些片断或清晰或湮灭,只有情感若涓涓流水连贯其间。
      你有没有那想记住却没记住的人、那想忘却却忘不却的事。
      ***
      “哞——”青牛拉车,在雾薄星稀的破晓。
      道游由前尘过往是梦,那么前尘落往事定后便是戏,痴在戏中二十载,已错乱了真与假,需要一场戏以谢幕。
      时至今天,他仍在守护宝藏之秘,仍等待他的君王归来,纵然时代已远远抛弃了他,主上早已辜负了他,皇太后早已背弃了他,他仍牢牢记着那个重托。他不疯谁疯!他不错乱谁错乱!
      田壮把车停在衙门前,拿上通缉文告下车,敲鼓进府,拜道:“我家阿郎揭下告示,四日后拿住逆寇见分晓,此时遣奴来,借使君府上伶人一用。”
      “好,好,”县尉见田壮衣饰鲜美、器宇不凡,料他家主人来头不小,一时喜道,“那逆贼两日前流窜到我山阴,杀我门下七人,连同他外地作案五十余命,可谓罪恶滔天,贵主若能擒下,实造福于民。我这就叫人安排。”
      四日后再见游由,迷生蓦然有种一别三秋之感。
      他不但更疯,也老了许多。梦麟说,他本就疯得深,偶尔见好罢了。
      石屋里的画像全被撕下,只留梦麟作的那幅绿竹像,游由跪在像前,神色痴狂,不住念叨:“螓首蛾眉,小梳双环髻,杏面簪花,晕开飞霞妆……”念了大半时辰,突然纵身扑到画像上,仿佛极力辨认这个女子却因实在辨认不出而变得凶残。画像在他掌下打皱破损,像记忆终成飞灰,当他发现这些破坏由自己造成,不由悲从中来,放声号哭。迷生说她从未见人哭得如此之惨,他应该在哭自己,亦哭悼母亲妻儿。
      正是这时候,伶人扮演的“萧宝融”进来。相貌肯定是不像的,连衣着都是糊弄。然而游由端详许久,扑通跪地,抱住“萧宝融”的腿,嘶声道:“主上!”
      “萧宝融”始料未及,马上调整状态,拿腔拿调地说:“寡人能复国,卿功不可没,”那“萧宝融”朝游由拱了拱手,抬他起来,“卿之忠心日月可鉴,卿之母大义凛然,卿之妻儿为国而陨,一门古今第一也!可叹世人尊卿者少之,拜逆贼者多也,诚若孔仲尼所言‘吾未见好德者如好色者也’。”“萧宝融”不由情动地再拱手。
      “宫婢”递酒上来,“萧宝融”执起道:“饮此玉酒,感卿情重。”
      “萧宝融”一番话说得游由感动不已,他接过酒,温热酒水透过琉璃盏壁温暖手心,他对着昊昊青天,半杯敬已逝的游母、绿竹和未出世的孩儿半杯落肚,只觉往昔种种换得今日功成,也算值了。
      迷生撩开车帷,看到衙役将包围圈一再缩小,看着疯癫入戏不觉死之将至的游由,泪盈长睫道:“今日这戏委实叫人心酸。”
      车旁倚着作侍卫打扮的梦麟,闻声便来瞧她,看她杏眼泛红,若熟透的红桃子,心中一荡,乃笑起来。迷生一见,伸手拧了他,说:“不许笑。”不拧还好,一拧叫他更得意了,涎着脸道:“打是亲骂是爱,娘子多拧拧。”
      那厢,“皇太后”粉墨登场,游由见了伏地跪拜。然而劈头盖脸砸向他的是“皇太后”义正辞严的怒斥。
      “皇太后”尖声道:“汝私吞宝藏,勾结逆党,见今败落,又来主上跟前花言巧语,主上年少才由你欺诳。汝国之蠹虫,留不得性命,来人!将贼子押下问斩!”话音未落,梦麟一个箭步架住已然懵了的游由。他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困惑住,猛觉晴天霹雳,不知该作何反应,就连迷生亦想不到结局如此。
      “我见过你。”游由看着梦麟,满脸困惑,“我曾见你的右眼是只蝴蝶。”
      “君莫非梦中见我?”梦麟意味深长地一笑,眸子恍若月下湖面,幽玄幻惑,映出游由面容仿佛映出他半生坎坷。游由显出震惊之色,梦麟喝一声:“疯子,还未醒悟吗?”
      一直伺机而动的衙役蜂拥而上,顿时缴他兵器,将他五花大绑。游由尚且挣扎,被喂一顿老拳,少顷鼻青脸肿,嘴角沁血,眼中落下泪来。

      六
      千斤五铢钱载满牛车,梦麟琢磨该给娘子买些首饰,乃执起迷生的手,心觉温软无骨,笑着捏了一把。
      迷生啪地打落他,道:“有话快说,别动手动脚的。”
      他摸着挨打的手,权当被摸了,觉得还是赚的,没脸没皮地笑着说:“为夫见娘子总戴素色玉饰,未免单调,此次出山来,娘子不如挑些金银饰回去。”
      她闻言动容,饶是从前,宁愿良人给予承诺胜过给一顶皇冠,今与梦麟虽名为夫妻,实平淡若水,相互之间从无你侬我侬,见梦麟刚赚了钱就想着给她添首饰,心中好生美滋滋,面靥蕴笑道:“妾身要挑最好的!”
      梦麟见她喜欢,自己亦觉满足,一时夸下海口,待迷生挑中一副镂刻游仙人物的金钗,那贾人夸是前朝潘妃之物,要价不菲,贾人道:“昔前朝潘贵妃艳名远播,齐帝宠爱非常,特订此游仙金钗十二股博美人喜爱,天下只此一套。良物择主,合娘子眼缘,亦配娘子美貌。”迷生心动不已,略带撒娇地说:“妾就要它!”
      眼看金钗要他半车五铢钱,梦麟着实悔不该夸海口,与贾人讨价再三,对方一寸不让,他凑近迷生耳畔小声说:“亡国之妃,死人之物。”迷生听了忙说:“走吧,走吧,去下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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