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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戏2 ...

  •   三
      河边孤立的一间茅屋石房,四周荒芜得人迹罕至。阴雨沉霾,天地若处于浑噩之态,湿气令游由关节痛不欲生。
      “啊——”
      “啊——”
      赤贫冷硬的石屋内,传出游由被病痛折磨的叫声。
      这世上,唯独他一人活着呀;无情的岁月,愈来愈将记忆磨灭呀。
      石壁上参差挂满画像,粗看是同一女子,细看却各不一样。游由的记忆如同画像变得不准确、不清晰了。游由害怕有一天会彻底忘记她,而她也不会显现于世。
      横亘在他和妻子之间的那道岁月与阴阳的鸿沟无力跨越。
      不再记得,怎么办?谁来告诉他,他的妻子长的甚么模样,这些画中,哪幅是真正的她?
      “螓首蛾眉,小梳双环髻,杏面簪花,晕开飞霞妆……”游由念着妻子的模样,“还有什么?忘了!忘了!”
      游由打着头,竭力欲从模糊不堪的记忆中打出一点点来,然而她就像乘船远去了。
      屋外忽有车轱辘声,待他出来一望,车已停下。
      游由见车壁是梅花屏,珠络绣障,双辕双轮,双头大青牛,靠前一嗅,都是琼芳鲸香,分明是高门贵族之物,令他想到昔日主上的銮辇,云母饰车,配十二牛,仪仗烜赫。
      莫非主上来了?游由激动得站不稳。却见下来一男一女,有着与车驾相配的清贵荣华的打扮。
      只是那贵介公子的右眼,竟是一只凤蝶;跟着下来的面慈貌美的娘子提着一盏香灯,须臾,这个从来不见蝴蝶的地方宛转飞来各种蝶,有单色的、杂色的,有的翅膀黯浓、有的通透如光、有的斑驳缤纷,时而翩翩,时而聚拢,时而飞散若惊。
      游由情不自禁为这美景而呆。
      下车的贵公子仿佛嫌弃地面肮脏,踮着丝履钻进屋里。游由见状,握剑警惕,见他只是观摩壁上挂画。不管他为何而来,游由剑刃已一节一节拔出,他想,世上人除非看中复国宝藏,否则谁也不会与他接触,他已是个比瘟病还要可怕的疯子,能爱他的人俱已命赴黄泉。
      同时,深知梦麟一点功夫没有的迷生,以防万一,手一直把着刀柄,但她没有把握快过游由,事先,她就不同意夺那劳什子宝藏!
      梦麟作风流态,笑说:“我观诸画,眉眼间距各不同,不是鼻高,唇歪,就是天庭窄,身高体魄哪有一副到位,可见画画像者水平低下。”
      游由不响。
      梦麟这种长相,游由只能想到鬼怪。
      “我是世上最好的画师。但凡见过人,便能栩栩如生画下,即便没见过,君若能描述形貌,我也能画得如真。君若不信,”他说着,撩起纸,竟似要下笔,“不妨叫我试试。”
      游由做决定做了一刻钟,然后收剑,清空书案,完全信任的神色。
      迷生将香灯置地,橘色灯辉、迷醉的熏香、蝴蝶盈满一室,屋外夜幕席卷,春寒料峭。
      游由的石屋从未这么暖过,他看着迷生坐在梦麟身侧,钗鬟低垂,纤手磨砚,怔了会儿。
      梦麟撩袖提笔,蘸个大饱,道:“贱内。”
      游由被这声“贱内”惊回神,与梦麟对坐,隔一道书案,神色不禁痴迷起来,说:“螓首蛾眉,小梳双环髻,杏面簪花,晕开飞霞妆……”他自己脑中兀自有如此一抹形象,缘起于二十年多前齐帝金口赐婚。
      那时候,萧宝融尚未封天子,在那荆州做南康王,侍女中有貌美者名唤绿竹,与时任王府郎官的游由仅谋面之缘,谈不上两情相悦。
      游由出身贫寒,靠忠勇侍奉萧宝融,不断被提拔为近随,拿游母的话讲:“子能得主公重用,已然祖上积德,教汝一心忠奉,不可二意。”游由一直谨遵母训,到了弱冠之年的游由甚至没空想终身大事。
      有一次,萧宝融心情上佳,欲给他做媒,问道:“诸女中可有适意者?”
      那其中就有绿竹。
      游由耳根通红,期期艾艾,南康王妃看得乐不可支,出了一个主意。
      萧宝融闻言喜道:“古有月下老人司‘千里姻缘一线牵’,吾今亦当一回。”说时迟那时快,南康王妃已吩咐下去。俄而,选妻游戏开始,萧宝融兴致勃勃上去握住一团红线,这头叫游由捏住,那头分扯出十缕,交予十女,看何者捏着了游由的那根线。
      是年,绿竹十六,天命牵着了姻缘线,眉低颊红,两个都不好意思看对方。
      莫看绿竹贱为奴婢,降籍前可是官宦女子,因此反倒比游由知书达理,游由正是年轻力壮、意气风发之龄,洞房花烛夜乃他人生至喜时。游母一再嘱咐夫妻同心、莫忘恩德。接着,游由的无量前程在南康王被拥立为帝时露出曙光。
      中兴元年,梁王萧衍发兵建康,十二月建康城平。
      次年春,萧宝融銮驾开拔,踏上东归建康的路途。
      仿佛一串被扯断的珍珠,自废帝萧宝卷被戮建康开始,湘东王萧宝晊伏诛,鄱阳王萧宝寅奔虏,邵陵王、晋熙王、桂阳王一个接着一个咚咚咚地人头落地,突然之间,萧宝融觉得自己真的孤家寡人了。
      他想起了手足之情,站在寒风残树下呜呜哭泣起来。
      当夏侯详带着舔刀饮血的军士挡在銮驾前时,他早知会有这一天,掀帘问游由:“此为何处?”
      “姑孰。”游由骑着马,禀道。他已听人说过,夏侯详不是好东西。
      “记着这名。”萧宝融凄凉地扫了他一眼,重回车里。
      游由但觉怒意横生,腰际长剑噌然出鞘,真想割断乱臣贼子的头颅!
      萧宝融被迫禅位梁王萧衍,从此被锁姑孰,命如囚鸟,也许心有戚戚,他命游由放飞了自己钟爱的鹦鹉。然而并没结束,庐陵王萧宝源薨的消息传来,萧宝融只觉天旋地转,“萧衍逆贼!”他愤吼一声,潸然泪下。时年十五岁,一地残叶中看见生命尽头。他抓着游由,抵于他胸膛瑟瑟发抖。
      夜里,萧宝融密见游由,叫他疾返江陵见皇太后去,命他守住宝藏,以待他日复国所用。
      妻已身怀六甲,游由与她小叙话别后,马不停蹄往江陵赶。
      往事在游由身后宛若泛黄画卷徐徐焚烧……
      案上,镇纸镇着绿竹的画像。游由已酣睡,蝴蝶停满肩背,石屋内残留的熏香要教人浑身酥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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