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老 为雪白头》望青

6、第六章

　　李陵睁开双眼，熟悉的景象让他一时回不过神来。“你醒了？”耳边传来方青玉的声音。李陵一惊，顿时又想起了方秋燕惨死的景象。
　　李陵猛地坐了起来，却被方青玉抓住了手。“我要去找我娘。”李陵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蕴含了千万种的感情。方青玉听得他如此语调，心中也莫名一紧，他思索了一会，斟酌道：“你娘......应该是找不回来了。”李陵刷的一下流出了泪来。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呢？只是事情发生的太快也太突然，让人一时无法接受。
　　李陵年少时，和方秋燕住在偏殿。偏殿虽然少人，但日子过得倒也清闲。有时候，李陵和方秋燕就在门前的梨树下随意翻看着书卷，一直到日头西斜。
　　“思君使人老，岁月忽已晚啊！”每当那时，李陵就会摇头晃脑地说道。一句感概岁月流逝之快的无心之语，今日想来恍如筬言。
　　恍惚间，方秋燕的音容仿佛还在此地：“陵儿，我给你取名为陵就是希望你能够过平凡的日子。娘亲不求你大富大贵，只要你能平安喜乐的过完一生，我就知足了。”但就是如此一个小小的愿望，如今都已成为泡影。
　　“我不要这样过。”
　　寂静中，方青玉听到李陵沙哑着嗓音说道。
　　“李陵，你没事吧？”方青玉问。李陵却忽然笑了一下，“以前我没什么朋友，只有娘亲和子安二人。他们把我护在怀里，让我忘了，皇宫，它是一个如此险恶的地方。”方青玉听他语气恍惚，不觉问道：“你准备如何？”
　　听得方青玉发问，李陵这才转头看向他。方青玉的语气虽然似有关怀之意，但神色任是冷冷清清，好像在问一件无甚要紧的事。
　　不过此事，本身也与他没什么关系。难道就凭你的几句蜜语，就能让方青玉喜欢上你吗？他帮你回到住所，已经是尽善尽美了。李陵自嘲地想到。

　　李陵十三岁时，曾因贪玩爬树，一不小心摔到了殿外。一名护卫正巧巡过此处，蹲下身安抚李陵，为他处理伤口。那是李陵除方秋燕和陈子安外，见到的第一个对他和神悦色的人。护卫端正的面貌在他看来也成了神明一般。从此，李陵每天在殿外等待护卫的到来。护卫也从不让李陵失望，有时候，甚至会带些新奇的小玩意给他解闷。
　　“明天，我要告诉他，我喜欢他。”李陵每天睡前，都和自己这样说，但每到见面之时，却又因着不明的情绪而胆怯退缩了。
　　后来，护卫就不来了。
　　李陵想，应该是他没有及时说出自己喜欢护卫的关系。如果说出来的话，护卫一定还会再来的。
　　可现在，他和方青玉说了喜欢。为什么方青玉却还是如此若即若离呢？
　　想到伤心处，李陵也不愿多说。他摆了摆手，轻声说道：“没什么，我只是不想再如此下去罢了。青玉，今天多谢了。夜已深，你就先回去吧。”方青玉低头沉默了一会，站起身道：“李陵，照顾好自己吧。”昏暗中，微弱的烛光勾勒出了方青玉英挺的面容。方青玉轮廓分明，一双黑眸明澈深邃，似有寒星闪耀。李陵看得神往不已。
　　“夜深了，小心。”沉默良久，李陵最后也只说出了如此五个字而已。方青玉微一颔首，转身去了。
　　望着方青玉的背影，李陵深吸一口气，一颗在今日几经浮沉的心此时终于慢慢安定。他起身下床，走到架格前。
　　架格上，满是诗词、话本。李陵定定地望了好久，一用力，将书籍全部挥落在地。“明日，不，从今日起。我不再看这些书籍，也不终日再蜷缩在偏殿。”李陵对自己说道，“父皇，今后我要当你的好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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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
　　卯时还不到，李陵便醒了。他在柜中翻找好久，最终选了一套窄袖常服换上。李陵望着镜中的自己，身形憔悴，双眼红肿。他思索良久，将头发盘在脑后，又抬手这才略显精神。“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李陵深深地吸了口，对自己说，“娘亲，你放心，我自己会度过难关的。”

　　“呦！这不是，七皇子嘛！”李陵刚进书院，就听得一声拉高声的喊叫，李陵转头望去，只见那发出声音之人身着锦服，腰间佩了枚光泽通透的玉佩，肤色洁白细腻如雪，一双吊眼平添几分阴柔，正是三皇子李兰。
　　这李兰的名字中虽有个“兰”字，可他的行为却称不上君子如兰了。李兰的母妃珍贵妃是财政大臣之女，地位不凡自然盛宠不衰。可惜珍贵妃的肚子不太争气，承恩泽多，结果实却少。从桃李之年嫁入皇家，到了花信之年才怀上了第一位皇子——李兰。对这来之不易的孩子，珍贵妃自然是宠爱不已，使得李兰养成了个飞扬跋扈、欺软怕硬的性子。
　　“七皇子，你平常不是总看些什么话本、小调吗？怎么今日有闲情来我们书院，学礼乐书数啊？”李兰勾起一边嘴角，笑着问道。一声“七皇子”尾音上扬，被他叫的平添了几分轻浮。
　　李陵见李兰嘴角带笑的样子，便知他不会说什么好言好语出来。李陵不想和他争执，便绕过他，只径直朝座位走去，没想却被李兰一下子拉住了袖子，“别走啊，李陵。”李兰还是那么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我说，你这么长时间没来书院了，这课程，还跟的上吗？要不，就让哥哥来让你适应适应？”话没说完，李兰就猝不及防地一拳挥向李陵面门。
　　李陵从未学武，哪里躲得了李兰这速度极快的一拳，他正闭眼待命时，却突然听到“咔嚓”一声。
　　李陵睁开眼，方青玉的背影出现在眼前。
　　只见方青玉不仅挡下了李兰一拳，还将李兰的拳头紧紧握住。李兰挣脱不得，赤红着脸喊道：“方青玉！你别欺人太甚，快放手！”方青玉猛地松手，李兰仓促下倒退了几步，最后跌倒在地。围观者见状，全都大笑起来。
　　李兰气急败，他猛地爬起身来，指着方青玉道：“你，你只是个小小质子而已，就胆敢对我不敬？”说着扬起手正要反击，就听得一声浑厚嗓音：“你们在干什么？”
　　李兰转头，见是书院老师方成，瑟缩一下，缓缓放下扬起的手。方成眉头紧锁，朗声道：“身为皇子，不探讨国事，反而在这里斗气，成何体统？”李兰的气焰一下子灭了，他低着头说道：“先生说的是。”方成轻哼一声，眼睛略一扫视，就看见了在方青玉身后的李陵。“七皇子，你还知道来书院吗？”
　　李陵走到方成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先生恕罪，李陵知错了。”方成道：“仅知错如何能够？背完《春秋左氏传》隐公传元年，三天后我亲自来查。”说着不顾李陵皱成一团的脸，转身走上讲坛。
　　李陵垂着头，挪到方青玉旁边坐了。他看着方青玉翻阅书籍，轻声问他：“青玉，你来这里干什么啊？”方青玉目不斜视：“学习泽国之礼。”李陵心念一动，又问道：“那，你每天都会来吗？”方青玉道：“这本是我之职责之一。”
　　李陵听方青玉解释后，才明白，翰国派遣方青玉前来泽国，不仅是作为质子，表臣服之意，也有让他学习泽国，促成两国交流之心。
　　李陵掐指一算，从方青玉来泽国到如今，已一月有余。而他现在才发现，方青玉每天都会来书院，这样看来，他已错过了太多机会！李陵想到深处，不由得捶胸顿足，懊悔不已。看见李陵抓耳挠腮的模样，方青玉在心中暗暗摇头。
　　“青玉，”李陵拉了拉方青玉的袖子，低声道：“我好长时间没来书院了。三天背隐公传太难啦。你能帮我吗？”方青玉：“......”李陵见方青玉似有为难之色，赶紧又将手紧了紧，恳求道：“青玉，你就帮帮我吧。”
　　方青玉望见李陵的眼睛，眼角红肿，还隐隐泛有有水光，忆起他昨日刚失了母亲，心中也不仅一软。“那好吧。”方青玉回答道。
　　李陵没想到方青玉答应的如此果断，只以为自己生了幻象，他拉着方青玉的袖子又连声问了几遍：“青玉，你说真的吗？你没骗我吧？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方青玉捉起李陵拽着他衣袖的手，往外一甩，而后轻轻应了声。
　　李陵手被甩开，也不在意，只笑吟吟地捧着书册读了起来。
　　一旁的李兰转头望见了李方两人的模样，心中不仅一动，随后紧紧地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