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路》枫桥梅花开

11、脸与心

　　“舒尔的胡子！”昂蒙德听到吼声匆匆忙忙赶过来的时候，只看到诺曼半身赤裸着昏倒在了地上。他的皮肤上显出很多不正常的红紫勒痕，原本整齐扎在耳边的金色发辫也散了开来，黏着汗液揉成一团；而他白天穿着的奇怪黑金法袍则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样子缠在诺德人的腰间，就像一具狠狠扯住人不肯放手的尸鬼。

　　“奥利弗！奥利弗你怎么了？醒醒！”昂蒙德连忙准备法术，然而他的恢复系修为实在不够高，放了两个初级治愈术之后魔力很快消耗一空，但他的诺德同学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他正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虎人扎格也跑过来看了，然而“杰—扎格的专长是毁灭术，对恢复系也没有研究，真是非常抱歉。”

　　“要命，要是平时的话就可以去求助同样住在这里的托夫迪尔老师了，偏偏老师今天为了那个球的事情，现在还留在面容大厅商量事情。”没人能帮上忙，昂蒙德一时也无计可施，“罢了罢了，性命攸关，还是去面容大厅一趟，去求恢复系那个怪女人好了。扎格，你能帮忙照看一下奥利弗吗？”

　　虎人却一点也没有着急的样子：“哦，可是杰—扎格并不擅长照看生病的人，杰—扎格更喜欢研究火焰的奥秘——”

　　“我来试试。”是清脆而略微有些发颤的声音。虎人和诺德年轻法师回头看去，居然是塞缪尔，那个平时显得有点胆小、有点奇怪的高精灵。他整整齐齐穿好着一身法袍，就好像一直没有入睡一样；他的表情也有些奇怪，显出郑重得有些可怕的样子来。

　　高精灵同时伸出两只手，修长而有些惨白的手指之间很轻易地钻出了两团稳定的白光。塞缪尔小心翼翼地让两只手慢慢靠近，试图让两团魔法融合为一体，转化成一个更加强大的能量团，一切看起来还算顺利。

　　“专家级治愈术的双手施法——”昂蒙德轻声地嘀咕着，“哼，精灵在魔法上的天分就是好用。”

　　温柔的白光就像奈恩的两个月亮一样平静地悬在塞缪尔胸前，并且彼此追寻着融合；很快，魔法融合顺利完成，一团漂亮的暖意直直抛向被昂蒙德扶起来的诺曼心口，以期肌骨的复原。

　　然而没有用。

　　一个漂亮的涟漪在空中划开，就像赫麦尤斯·莫拉的嘲讽一般，毫不留情地吞噬了这团好意。

　　“魔法吸收？怎么会……”塞缪尔皱起眉头。他一直不喜欢魔法吸收的属性，它就像一堵无形的自我封闭之墙，别人也许伤不了他，但也没办法治愈他。

　　昂蒙德却想起了什么：“对了，这件法袍！中午的时候我开玩笑往奥利弗身上喷火来着，也是被这衣服吸走了——来，我来扶着他，塞缪尔你帮忙把这件衣服脱下来。”

　　高精灵法师略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然而衣服却像巢蚁的粘液一样死死缠住不放，一时竟然解不开来。“不对，这衣服上面好像有法术屏障，用一般的办法是没法解开的。”

　　“什么？！那怎么办！”昂蒙德吃惊地张大嘴，“要不然，我还是去问问老师？”

　　塞缪尔摇摇头：“除非你想让他被开除。你看他身上这些痕迹，不可能是普通的病症——”

　　“难道他也在搞魔法试验？”虎人插嘴：“不像杰—扎格一样有天分的话还是小心为好。”

　　高精灵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诺曼的伤痕和那件法袍看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似乎有一丝犹豫和痛苦的神色：“昂蒙德，杰—扎格，能请你们帮一个忙吗？”

　　“什么忙？只要能做到。”

　　“杰—扎格很愿意听听看。”

　　“谢谢，”塞缪尔又停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其他人，可以吗？”

　　“什么，就这个？当然了，我可不希望我唯一的诺德同学被开除。”昂蒙德毫不犹豫地接话。

　　塞缪尔却摇摇头：“我说的是，同样别告诉奥利弗。”然后还没等诺德人和虎人做出什么反应，他打开了旁边的衣橱，很快在一堆用不着的衣服中间找到了之前那个形状古怪的暗金色面具，戴在脸上。

　　“这是什么东西？我感觉到其中充满着非常强大的魔法力量。”虎人颇为好奇地想上前摸摸看，却被昂蒙德制止了。他知道那样东西恐怕有非常重要的作用，然而还是感觉有些不舒服：自己诺德人都不知道的东西，为什么那个奇奇怪怪的高精灵却能知道；对自己，奥利弗甚至一个字也没透露过，连那件奇怪的衣服的来历也只是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

　　“昂蒙德，麻烦你在把奥利弗扶起来一下。”透过面具的说话声有一种投入云层一样空旷遥远的感觉，甚至莫名其妙地带着一丝从来不曾出现在这个高精灵身上的威势。昂蒙德照办了——他努力压抑住心里的不舒服，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法师学院里少有的诺德人。

　　一模一样的手势和动作，几乎完全相同的两团魔法能量——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塞缪尔在将它们融合之后，在胸前稳定了更长的一瞬。

　　然而没有什么效果，依旧是一圈嘲讽一般的漩涡。

　　昂蒙德皱起了眉头想说什么，然而塞缪尔又一次举起了手，运起了同样的魔法球……

　　失败，还是失败。直到第四次的时候，一团温暖的光芒就像吉莱娜丝的微风一般，缠绕着诺曼的身体盘旋了几圈，最终成功地融入了肌骨之中。

　　“成功了！”昂蒙德大喜，连忙放开诺曼、让他躺平，一边又急忙转身去找可以擦拭的东西，准备帮忙抹去那个可怜的家伙身上的汗水。然而虎人却注意到塞缪尔有些不对劲，高精灵在连续施展五次专家级法术之后居然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还是直直地站在那里，没有喘气也没有流汗；更奇怪的是，他好像也完全没有想把面具摘下来的意思，只是双手抱胸站在那里，似乎就想在这里等待诺曼的醒来。

　　“塞缪尔，你不把面具藏好吗？如果他醒过来，我们就没法替你隐瞒了。”虎人好心地提醒。

　　然而塞缪尔没有答话，甚至浑身上下都没有动一下，依旧只是牢牢地盯着诺曼看着。五分钟，十分钟，昂蒙德还在帮诺曼擦汗，高精灵还站在那里。虎人终于忍不住了，看了一会儿就表示自己得跑回去睡觉了。又过了一段时间，连昂蒙德也表示看样子应该没事了，自己得回去睡觉了——塞缪尔还是没有走，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

　　终于，夜半的时刻已经到来，冬堡学院里死一样的寒冷和宁静重新占领了成就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诺曼平静地睁开了眼睛，似乎没有任何惊讶的样子：“好了，塞缪尔——你可以说了吧。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又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塞缪尔摇摇头，把面具摘下来：“我不想知道这个面具和这件法袍的原主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但那肯定不属于你。”

　　诺曼自嘲一般地苦笑：“没错——实际上我杀了他，才得到了这些东西。不过，他们的确属于我，过去不是，但将来就是——得到他们是我的命运。”

　　一段可怕的平静。诺德人和高精灵，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一个像生病的熊一样躺着，一个像高傲的鹿一样站着——一种奇怪的错位，却又并非不合理。

　　“你想知道停止时间的魔法才加入学院的，对吗？你是为了谁？”

　　“为什么这样问？”

　　“我只是害怕——”精灵盯着诺德人看着，绿色的眼睛和惨白色的头发在魔光术发出的无色光芒之下显出一种诡谲的锋芒，“我的姐姐是一个天才。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曼尼马克，她死的时候，连遗体都没有留下。”

　　“你害怕？”诺曼嗤地一声笑出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最荒谬的疯话，“就算我死了，和你一个高精灵有什么关系？不过，你之前想隐瞒，现在又坦白——直接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说，你想要这个面具做什么？”

　　“看来你猜出来了，”高精灵没有表情地眨眨眼睛，“没错，我需要你。”

　　诺曼继续挂着嘲讽的笑：“哦？首席法师给了你什么危险的任务，你害怕了？想要留着我的命，让我帮你去跑腿？”

　　塞缪尔摇头：“不，我只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另外你想多了，这个面具只不过能扩充暂时吸纳的魔法总量罢了；而我作为一个高精灵，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我天生拥有的吸纳魔法的能力。”

　　“可以，”诺曼很爽快地点头，就像每一次面对魔神的交易一样，“把面具放回去，我保证能让你毫发无伤地回来。”

　　诺曼看不清楚那个高精灵的心思。自己和那个有时候话很多、有时候又非常沉默的法师，从来都不是同一类人。他也不愿意多想——每一次遇到麻烦的时候他都不愿意多想，只希望能快点解决。

　　没关系，不就是这两件东西的秘密吗？大不了使用一次强迫意志，也就能挽回了。进入梦乡之前，诺曼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他知道自己已经变得和原来很不一样了，却也不打算再回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