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路》枫桥梅花开

10、死路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然而诺曼别无选择。

　　他不能在一个梭莫间谍的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一个诺德人的确没什么，但一个诺德龙裔——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想动自己的脑筋。

　　“年轻时候是个向往吼声之道的虔诚青年——也许就像乌弗瑞克·风暴斗篷那样——后来经过灰胡子的教育学会了点龙吼的皮毛，又经不住灰胡子生活的寂寞，选择下山探险……”等花费许多口舌编造借口解释完一切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接近日落时分了。

　　天际北境的黄昏一向来得非常快，昏沉的暗夜就像无尽的梦魇一样压过来，毫不留情吞噬着难得的温暖和光明。庭院里面风雪惊人，连勤奋的学徒虎人扎格也已经回宿舍去休息了。由魔法点亮的零零星星的幽蓝光芒映着雪色，像冰霜怨灵一样缓缓游曳。经久不化的雪踩在脚下，甚至没有沾湿那双没有附魔的单薄学徒布鞋；身上依旧裹着初代龙裔留下来的那件腐朽却又崭新的法袍，诺曼亲手撕去了衣服的所有漂亮、夺目的棱角，但它依旧是漂亮的、不能被埋没的。

　　也许这件衣服就像自己的命运，就像那个人的命运——无论是什么人什么事，甚至他们自己，都不能剥夺他的出色光彩。

　　“等等。”咆哮的风声中有个声音悄悄靠近。诺曼疲倦地回过头去，却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之前萨塔尔遗址里面一心专注自己的研究、不管其他事的光头法师阿内尔·甘。

　　诺曼停下来、转身，熟练地挂上和过去一样友好的微笑回答：“您好，请问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吗？”

　　阿内尔却眨眨眼睛，似乎是有些惊讶的样子——法师学徒里面，谦逊的年轻人已经太少了。更多的是自负、狂热、傲慢……但他也只惊讶了这么一瞬，就接着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小伙子，听说你以前是个冒险家？那么你有没有去过矮人遗址？”

　　又是一桩委托——诺曼习惯了帮助其他人，很多时候只为换来一声稍微有点暖意的问候。但他总是答应，他已经习惯了答应一切别人的要求，基本没有反抗和拒绝的想法。

　　为什么要杀奥杜因？帕图纳克斯曾经这么问他。

　　因为我爱这个世界。自己是这么回答的。其实——诺曼从来没有想到过还有“拒绝”这个选项；别人要他怎么做，他就一直这么做，没有人教过他可以拒绝，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拒绝。就想一个喜欢博得老师表扬的孩子一样，他一直做事一直做事，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

　　“我去过一些，也击败过一些简单的矮人机械。”他习惯性地诚实回答。

　　“那么，你能不能给我弄十个矮人齿轮来？我的研究……”

　　“好的，没问题。”诺曼的微笑就像盗贼公会的脸部雕刻师雕琢出来的一样完美无缺：“如果没有别的要求，那我就走了，下回我回来的时候会带给您的。”

　　“嗯嗯。”光头的矮个子法师转身走了，没有感谢，甚至语句里都没有什么期待。没错，龙、内战、强盗、尸鬼……天际省噩梦一样的环境教给所有人不要对生活抱有希望，学会了这一点的人，无疑可以少吃很多苦——至少是心理上的。

　　回到学徒宿舍，坐在床上准备休息的时候，诺曼本以为终于可以了结一天的事情了。但他很快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就在很近的地方，有非常低非常浅的呼吸声。这个呼吸声听上去很紧张很害怕，就像一头受了惊又无处可躲的小鹿——雪地剑齿虎一样灵敏的感觉让他知道，附近有人。

　　“吱呀——”

　　诺曼猛地打开了衣橱门，一只手捂住那人的嘴巴制止他的尖叫，一只手轻巧地拎起后颈把他捉了出来：竟然是塞缪尔，那个高精灵小法师。他的法袍因为慌乱的躲藏而有些褶皱，脸上则明显还残存着流过眼泪的痕迹。

　　诺曼把他放下来，停顿了一瞬之后说：“我倒不知道你有躲在我的衣橱里哭鼻子的爱好。”

　　可怜的小法师甚至不敢抬头，只是努力蜷缩着。诺曼很快看到他怀里抱着的什么东西——

　　“拿出来。”

　　塞缪尔震了一下，没有动。

　　“我说拿出来，面具。”

　　小法师猛地抬起头来，一边抖抖缩缩地递出面具，一边满脸都是惊慌地胡乱摇头摆手：“不，我不是……我不是要拿这个——”

　　“我知道。好了，”诺曼一边把那个造型诡异的面具放回到衣橱里，一面软下语气，温柔地俯下身子询问，“怎么了塞缪尔，是首席法师太凶了？还是那个梭莫欺负你了？”

　　“没有，没什么……”塞缪尔的声音低下去，只顾焦躁不安地反复揉捏着高精灵特有的银白色头发。

　　“没关系，告诉我好了。”诺曼的声音很好听，吟游诗人学院的院长维阿墨曾经评价这一把嗓音能胜过天际的大部分歌者。而他刻意起来的时候，这种嗓音尤其好听起来，就像血腥玫瑰中的一点甜香的蜜意；但又不纯粹是诱惑，而更接近于逼迫，这是让人不得不屈服的威压和影响力，就算头脑昏沉、意识模糊也很想追随。

　　“不……不！真的没关系！”小法师忽然拔脚就奔，顾不得踉跄一下子逃走了。

　　真是的，就这样走了，没意思……诺曼觉得有些无趣，随手关上衣橱门，倒伏在冷硬的床上，闭上眼睛想歇一歇。

　　不对——不对！我怎么会这么想？！我要知道什么？我为什么要问他呢？他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到底想知道什么东西——

　　“你想知道知识，这是你的命运。”

　　“谁？！”

　　“你逃不走的，已经成为湮灭之水和隐秘的你，早已经被阿卡托什抛弃了。”

　　诺曼甚至完全没有想到要去抵抗，哪怕这是再不正常也没有的怪物、完全和凡人的和平世界不同的恐怖。

　　“你看，你一直是我的，过去是，将来也是。”

　　帮助我……

　　“很好，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我最忠诚的奴仆——来吧，这是给你的赏赐！”

　　末代龙裔猛然睁开了眼，他很快明白了。

　　赫麦尤斯·莫拉。

　　不，不要。

　　“你想反抗我吗？像米拉克那个叛徒一样，走上彻底毁灭的死路？”

　　“不用担心，你会属于我的，这必然是你最后的选择——”

　　“不！”一声可怕的咆哮脱口而出，打断了知识魔神的话语；而一团属于龙的滚烫火焰突然从胸腔之内一直烧到成就大厅的中央。

　　龙吼、那是龙的语言——“没有人可以控制我，迪德拉王子也不行！”

　　诺曼吼出了这个可怕夜晚的第一声。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反抗，自己应该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