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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玲珑 ...

  •   步惊云这厢去了复返,日不过午,才进门呢,已望见他师弟戳案边捧了盏。奈何聂风连茶也抿得苦大仇深,把眉拧得,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全成了愁,没晓得思忖啥。师兄怔了,忙过来招他:“风师弟。”

      师弟恻恻看他一下:“云师兄。”

      师兄抿唇,挨他坐下:“风师弟,是不是哪里不妥?你与我说,凡事有我。”

      聂风扶额:“云师兄,你看这个。”

      他话毕从后头摸了个物什来。步惊云见了一愣。桌上摆的这个面具,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眉目犹喜仍笑,生动得紧,若说真有甚不妥帖处,只颔下一撇痕,伤它妙手天工。

      师兄捞来瞧了两番,一咳:“风师弟,这是?”

      师弟瞟他:“我方才送一个朋友出门——”

      步惊云唔一下:“一个朋友?”

      聂风念起小风那番“有我没他”的言语,咳了咳:“我送他至阶下,看他行去。转返之时,它已叫人搁在案上了。”

      师兄拧眉:“是什么样的朋友,得叫你送?”

      师弟还没把里头的沉浮呷摸出来,只随口一拈:“普通朋友。”

      话毕才省起什么,一瞪他:“云师兄!”

      步惊云垂了眉:“好,风师弟,你说。”

      聂风一叹,摊了手:“这事说着,连我自己也不信了,可我当真不晓得它怎么来的。”

      步惊云与他推了茶:“没什么好不信的,你说是,便就是了。”

      聂风闻罢愣了,望他师兄半天:“云师兄,你今日不是去了易天赌坊么?会不会与此节有些干系?”

      师兄默良久:“今番不巧,我去易天赌坊之时,门人报与我知,坊主不在。”

      聂风巴巴望他:“云师兄,你没和人家打起来吧?”

      步惊云晓得他心下念着什么,一抿茶:“倒不是他百般推诿,我也觉出来了。纵然它一岛的妖氛深浅迫人,但定策之主不在其位。否则单凭几只灭蒙长蛟,是扛不住中州群妖的。”

      聂风听了哑然:“岛?”

      步惊云看他:“不错。”

      原来步惊云将晨辞过聂风,向江边找了一棹小舟,往川外行去,拐十里八里,至南山边一处矮桥,歇了桨来。师兄从袖里摸个三足无眉的铅人,向水中沉罢,且倚栏候着。

      半天有甚往崖壁边砸下来,滚了两遭,吭哧吭哧挪在桥南,一望他,敛齿一笑:“您,您好。”

      它招呼完了,见师兄眉都没抬,不由大觉尴尬,就向边上坐了,低头挠尾巴,良久闲不住,又和步惊云搭一句:“您,您也是去易天赌坊的么?我今番从我家洞里刨了把昆吾刀,正好携它去坊中兑几贯赌资,我手气不怎么好,走了三五遭了,都没甚入账。不过我也不图别的,那地方就是热闹。”

      它言罢又笑:“我,我喜欢热闹。”

      师兄无奈转来瞟它,一哂:“独角双翅,音如獆狗,状似野虎,你是穷奇?”

      穷奇哼唧哼唧看他:“是。您是北山九尾的族人么?哎呀,我老久以前——”

      师兄拧眉:“不是。”

      穷奇讶然:“我以为妖界里头,只有九尾才能化成这般好模样的。咳,您怎么称呼?”

      师兄瞟它:“步惊云。”

      穷奇嘎一下歇了话。它慌得把鬓边的毛儿都敛了,向来处挪了挪,远远觑他,两爪搭着为了个揖:“咳,咳,见过步门主。”

      步惊云看它。它蓦地省起什么,委屈伏了,抬爪将鼻子一掩:“我,我不咬人鼻子。鼻子有什么好吃了。书上都是胡说。你,你别砍我鼻子。”

      师兄抿唇:“我也从来不砍人鼻子。”

      穷奇哀哀瞧他:“你,你不是受托来寻我的?”

      步惊云一嗤:“寻你做甚?”

      穷奇一听敞亮了,吧嗒吧嗒凑过去:“我想也是,请您可太不容易了,谁会花那大价钱来挤兑我呀。步门主,您老人家这么得闲,也去易天赌坊玩儿?”

      师兄嗯一下。穷奇乐了:“那易天岛上大得很,到时候我给您介绍几个好去处?”

      步惊云垂了眉:“岛?”

      穷奇忒憨厚看他:“是啊,岛。那什么《玉玲珑》,您没听过么?上头那叫一个热闹,只要你想,什么都能买着。”

      师兄哦一句:“坊主不晓得是何人?当真好大手段。”

      穷奇嘿嘿一笑:“这位坊主原本是人,修三千年成妖。生得么,仍是年少样子,喜冠红衣。从前长居易天岛,不过近二十年,却常向中州往来了。”

      步惊云默了默:“你怎么知道的?”

      穷奇挠头:“挂赌坊檐上掌灯的梼杌,我哥们。这些事情,也是他喝大了与我论起的。据他言语,那位坊主怕是在中州寻着了他的旧时相好,才往川里来得多了。”

      师兄听罢一呛:“旧时相好?”

      穷奇还待与他言语,怎料朦胧之处有灯次第而起,它大抵也不好再提旁的,只敛了话。一人一兽候了半时,见一舫,漆金描朱,无桨无棹,从水天尽头来,抵岸稍住。

      一姑娘敞了户,立舟头折了火,共两人一揖:“请。”

      穷奇见了哒哒上去,与她递了一尺长刀。姑娘将物什敛在匣中,着边上的小厮引它入舫。步惊云衔它后头立了。姑娘捞了个新匣子往案上一敞。

      步惊云看她没话。

      姑娘一咳:“请。”

      步惊云仍没话。

      一旁有人摁刀。姑娘抬袖拦他一下,才转来望师兄,笑还是笑的,言语却凉了:“不晓得客人有甚可酬赌钱?”

      师兄向袖子里摸半天,捞一朱符与她:“没了。”

      姑娘哑然。边上立的捉刀人正待发作,不料从舫里跌了个长袖高冠的先生来,后头还衔个小公子。先生潦草把匣子一阖,转与师兄为揖:“怠慢怠慢,客人请。”

      他才话毕,小公子已过来与师兄掌了灯:“您请。”

      步惊云拧了眉,却没怎地言语,只随他入舫去。先生见他俩走了,才扶了匣子蹭椅上一坐,叹了叹。姑娘一旁抿唇:“掌事,您怎么——”

      先生从匣子里拈了符纸递与她看。姑娘把这个递灯下瞧了瞧,愣了:“惊云道!”

      先生扶额:“这东西在中州鬼道可金贵得很。他拿这个来酬赌钱,也算不得敷衍。”

      这厢先生言语罢了,与姑娘再嘱些旁事,那边步惊云叫小公子引在厢内。小厮共他上了些梅酒饮着,旁的藕果时物慢来。

      步惊云捧了盏,戳那来望左右,心下莫名也有慨叹,以为这舟楫外边瞧着甚不能容人,可里边深浅二十余丈,上下辟一百八十厢,中起一坛,上有器物关扑,鼓板杂扮,斗鸡合笙,为娱人一笑。壁上不掌灯,只嵌珠照夜。回廊踏道之间,置珍玉奇玩。泱泱百十鸟兽鱼蛟,各有去处,坐卧皆可,体贴得紧。

      师兄正思量坊主其人,一时听见下边有甚惊动,也撩帘来瞧,见一衣罗冠翠的姑娘扶一琵琶,一步两步挪在坛上。一旁的百戏杂艺都敛了活儿,草草拾捡物什行去。

      左厢一个素衣书生也敞了帘来,正扭头瞧他,半天乐了:“您是惊云道门主,是不是?”

      师兄一愣。书生笑了:“你莫问我如何晓得的。我就是晓得了,我叫白泽。”

      步惊云垂了眉。书生挪过来与他为揖:“步门主不晓得这个吧。这姑娘唤作玉玲珑,人长得好,琵琶更好,她唱的小调啊,听一回,得三日不知肉味。”

      师兄瞟他:“你还吃肉?”

      白泽一咳:“这——”

      他言没及尽,底下姑娘竖了琵琶,拨一根。铮地惹一干鸟兽都寂。白泽也噤了话,与师兄拱手一笑,敛厢中去。

      姑娘低眉挽了袖,怀抱琵琶与众人依依一欠,复往案边坐定,弄两下弦,一唱:“人间十载,彼一夕耶;青冠白裳,入别府耶。大罗香风,满庭户耶;银簧宝瑟,灯成昼耶。接席衔杯,宾主从耶;欢宴乐酣,忘秋霜耶。”

      步惊云戳那啃紫苏团子。嚼罢抿了茶,再拈一个瞧了瞧皮儿馅儿,觉得此地糕饼蒸得好,思忖着如何依样与他师弟弄了吃。

      姑娘坛上拨了弦:“下有贵女,抛画扇耶;朱颜绿鬓,善颦笑耶。推枕上榻,美人顾耶;退烛就帐,可怜霄耶。”

      后头话的大抵是些共君一日欢的小怨语,师兄左右听着寥寥。约莫底下一帮子鸟兽修老了天地造化,识不得人间生死情味,才觉词里头有甚一抛轻掷,悱恻得很。步惊云却乏了,掩了倦,倚榻上眠一会儿。

      他醒时外边仍寂,小厮已将旧茶换了几遭。师兄撩了帘来,见底下姑娘才把相思唱至尽头,一搁琵琶,清歌两句。

      “河汉其阔,别九重耶;将子无死,尚可期耶。何时来归,过台阁耶;瞒泪催妆,捧鸾笏耶。折花掩鬓,扶琴引调,再逢西东,为君重唱,《玉玲珑》耶。”

      姑娘罢曲,仍抱琵琶,敛衣一揖,循阶下了台去。半晌有哪位性情君子一嚎,哭得一干鸟兽全扯了帕来。步惊云下了帘勾,斟杯茶来抿,怎料后头一人拐在厢中,嘤嘤嘤凑他边上坐定,拈了个梅果吃。

      步惊云瞟他:“你方才不是说三日不知肉味么,这又吃上了?”

      白泽叫他一句抻着了,蔫蔫撇嘴:“吃一点又怎么了。”

      完了瞧师兄:“难道姑娘唱的不好听么?”

      步惊云摊手:“睡过去了,没听着。”

      白泽扶额:“你,你简直,简直暴殄天物!”

      嗔罢又捞了个饼来啃:“你们人间,难道没有这样的情么?”

      步惊云一呛,半时笑了没笑,瞧他:“人间情有千种,怨亦千种,不是一曲琵琶能唱得尽的。”

      白泽哼一下:“人家说惊云道步门主最不识风月,我本不信。”

      师兄懒与他接茬,笼了袖:“人家说白泽通人间万事,我更不信。”

      白泽恼了,瞪他半天:“有什么好不信的?你要问什么?”

      步惊云垂了眉来,扪个茶盖子看良久:“易天赌坊的坊主是什么样人?”

      白泽听罢默了。师兄也没话,只一哂。书生受不得这个,挨挨挤挤凑过去,吞半盅茶,末了一扣杯:“坊主嘛,唉,此事我和你说,你莫要告诉旁人。”

      步惊云抿唇:“那是自然。”

      书生一咳:“坊主姓易,单名一个风字,唤做易风。他三千年前本是——”

      师兄看他:“原本是人,后修成了妖,这个我知道。”

      白泽噎着了,愤愤看他:“那你晓得他因何成了妖么?他打小长于市井之地,把人间九流看尽,自然剔透得紧。他少时沦落江湖,与他爹的亲缘就十分的浅淡了。”

      步惊云一愣:“爹?”

      白泽抿了抿茶:“易风性情傲也傲的,还惹一袖邪气,忒见不惯什么与人为善的大侠。奈何他爹正是中州最古道热肠的那一位。所以易风平素里与他爹处得忒不对付,只觉得大道两边,他爹共他行的绝非一途。 ”

      师兄挑眉:“又如何?”

      白泽歪头瞧他:“后来他爹因中州之事陨命。易风未及救他。他一生未褪红衣,也因为那上头染着的,是他爹的血。”

      步惊云怔了:“不是说他和他爹处的不对付么?”

      白泽大乐:“步门主,你没见那些缠绵故事里头,姑娘小性子一起,坐榻边对着公子扪袖子撕帕子,只嚷从此再不见你了。其实都口是心非,一句句全做不得准的。”

      步惊云哑了,半天瞟他:“那他爹与他成了妖,又有甚干系了?”

      白泽一叹:“他爹死前,叫一柄魔刀透胸而过,那刀唤作,唤作什么来着,唉,记不清了。”

      书生话至此处,一摆手:“他不晓得从何处打听来的,说魔刀刃下妄死之人,在泉乡都没得安宁。他怕他爹正巧逢上这个万一,就紧赶慢赶往酆都去了。至此成了妖。”

      步惊云一默良久。白泽戳边上瞟他,一笑:“步门主,你问了别人,就不想问问你自己?”

      师兄哂然:“我?你看不见的。”

      白泽嘿嘿凑过来:“你又不信了,让我看看啊,你——”

      他一下觑着了甚,哑了,言不尽,半天嘤嘤嘤趴桌上去:“我看不见你。”

      步惊云瞥他没话。书生还委屈:“我为何看不见你?”

      师兄懒来搭他,只坐那抿茶。白泽拨了个果子嚼着,却仍不欢喜,一瞪师兄:“我可通万物之情,莫非你不在万物里?”

      步惊云眉上一青,可没及言语,帘外有小厮贯在厢中,掌了灯来:“两位,易天岛已经到了。”

      白泽一下蹿起来,哀也不哀了,捧一糕饼匣子跌外头去。师兄哑然。小厮一旁看他:“客人,易天岛已经到了。”

      步惊云且由他引在舟头,一望,也真不亏词里唱的,银簧宝瑟,千灯成昼。途上有千树花,一色的红,道旁袅袅立了百十云鬟雾鬓的姑娘,往疏影横斜里楚楚一下风姿,再不弄旁的,只搀那些个沉醉扶头的行客。

      师兄随一众行在阶下,桥东有个高冠的汉子,一旁立俩没化人的小蛟,正卷了须子与鸟兽递漆匣子。里头装些金丸金叶。群妖各依所执,捧了行去。可步惊云上来,也不接物什,戳那。

      汉子愣了:“这位客人,可是有甚不妥?”

      步惊云眉也未抬:“我是步惊云,来见你们坊主。”

      师兄才把上头半句抖落下来,已唬得一干狐兔悚然寂了,待他将后边的话毕,几尾灭蒙早咄咄砸桥墩上,森森敛羽看他。

      汉子一咳,与他拱手:“步门主威名赫赫,我等纵然未入中州,也是晓得的。”

      汉子揖得有口无心,师兄也不咸不淡的听。听罢笼了袖子:“我今日来,只为见你们坊主,不想动刀兵。”

      汉子诺诺承下:“不错不错,咳,和为贵,和为贵,这个刀兵是不能动的。可我家主人当真不在,有劳步门主山迢水远的来,还请入坊饮一杯茶再走。”

      步惊云立那良久,蓦地笑了。他平素里凉得连半分容色也无,现下甫一乐起来,骇得三里鸟兽囫囵一颤,相与扶着才没与他咕咚跪伏了。

      师兄垂了眉:“不在便算了,今番多谢款待。”

      话毕辞去。汉子遥遥望他从渡头上了舫,招一雀鸟来:“报与主人晓得,步惊云走了。”

      师兄这边仍依去时,抵得南山,下舫上舟,往顽石城行。他一返家,便见着师弟愣愣坐那,忙捞他探过由因。两人才话了左右。其中穷奇白泽易风之事,叫师兄敛下未提。

      至末聂风一叹:“别管它怎么来的,总之我们取到了面具,好给将军送去。”

      步惊云嗯一下:“不错。今晚便让它物归原主,也算替你了结这段因果。”

      师兄言罢搁了盏:“风师弟,你歇一阵,我去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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