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明堂 ...
-
步惊云将大和尚小沙弥留了几宿,却不提旁的。道中虎狼甚多,从来做的都是走刀行剑的买卖,鬼见也愁,莫提参禅拜佛了。黄袈师父途边逢着挎戟提枪的,一合十。门众愣半天,潦草为了揖来,连手都不晓得往何处兜,只觉门主心如天意,着实难测,更愈发牵顺。怀灭也见着不好,共步天论过两遭。
少门主一扶额:“我爹只说起斋宴留他们。怕是爹才把风师叔给,给接回来,过几日要入殓归葬。”
怀灭没了话。
步天挠头:“我还是去找我爹问问。”
少门主辞过怀灭,仓惶向云阁去。一入厢中,见他爹正往灯下枯坐,瞧了案上的匣子,不知思量甚。步天一咳:“爹?”
步惊云拧眉:“天儿,何事?”
步天避过帘下棋案,向他爹那一挪:“爹,几个山下庙里的师父已在道中宿了三两天,爹作何打算?”
师兄望他半天,却提了别的:“天儿,你可曾听过无情?”
步天愣了:“略有些听闻。无情应千秋不灭,大劫而生,一剑双刀,歃血为引,铸得神兵,为连城志所持。此物邪异,刃锋过处魂散魄惊,鬼恐神嚎。可自,自从连城志殒后,无情为当今天子敛于皇城,叫人昼夜看守,免它劫心再起。”
师兄一怔:“是了,刃锋过处魂散魄惊,鬼恐神嚎。”
话毕抿唇,眉上已伤得十分哀切了。步天一旁觑他:“爹,你从易天岛归来已有两日。风师叔他,那个埋玉之处可,可斟酌定了?”
步惊云闻言抬头看他良久,却再没旁的话,一拂袖:“天儿,你去吧。”
步天哑了,懵懂行在阁外。怀灭正途边立着,一见他,忙过去:“少门主,如何?”
少门主寂了。
步惊云遣步天行了,倚案边又愣半晌。他半世往去素刃之中,看尽劫火洞然,山河影摇,把眉痕刀血,一念生死描得很定,可于敛魂宿魄一节上,却当真半分不通,就是叫他日见佛月见佛,也是参不来的。
他心下恻恻沉了事,思来忖去没个计较,半时恼了,一拂案,叫文砚笔墨全砸在地上,连书卷也污了。一旁有人见着,啧啧有叹:“字纸何辜,你又何必与它们发火了。”
步惊云抬头瞧他,见他耄耋之年,冠青箬白蓑,秉一杆烟,边上横一旗子,上书一行——泉乡。他来得没甚音息,连师兄都未有所觉,怕也不是甚易与之辈。步惊云端详他半晌,与他拱手:“老先生从何而来?”
先生一敲烟斗儿:“从来处来。”
师兄挑眉:“又因何而来?”
老先生笑了:“步门主念及神鬼之事,我因此而来。”
步惊云敛了袖,共他推茶:“先生有指教?”
老先生俯来拾了书,往烛下看半天。步惊云一旁剔灯,也不扰他。良久老先生言语一句:“你想渡魂?”
师兄瞧他无话。老先生一指边上斜卷的帘旗:“我从泉乡来,唤做笑三笑。”
步惊云一怔:“泉乡?”
先生摊手:“也非什么水软风清的地方,成天有月无日,有雨无晴,连鬼都愁的。可我在其中大小是个执剑掌印之人,把阴阳之事摸得分明。步门主,你想为何人渡魂,你但说无妨。”
步惊云垂了眉:“与我师弟渡魂。”
笑三笑又叹:“不知步门主师弟姓名为甚,生辰几何。唉,也是我泉乡早年遭劫,叫金箧玉策,黄卷朱笔荒了几百年,连查验亦不可得。倘若这位师弟与步门主一样营生,怕是渡不来。”
师兄心下重重一跌:“如何渡不来!?”
笑三笑看他半天:“你师弟若与你一般,命中沾染天大因果,有千百业障,便渡不来。”
步惊云低头去抚匣边乱了的绒袂:“天大因果我与他疏解,千百业障我替他担待。他有甚命途草,全书在我的名下。”
话毕转头一瞥笑三笑:“如此渡不渡得来?”
先生哑了,一扶额:“步门主莫出此言。你袖里携的煞,莫提鬼差了,连我都怕。你是你自己的天,得书你自己的命,哪有命途可论,更无处可书。不敢不敢,万万不敢。”
师兄见他推拒,拧了眉:“笑先生既在泉乡执剑掌印,还指点法门。”
笑三笑斟酌一晌,觑他:“也不是没法子了。咳,我在泉乡曾听小马他们提过,渡魂渡魂嘛,向来得日面佛月面佛,得庙钟大磬,莲华九转,还得有法有心。中州一百八十寺,其中僧侣纷纷纭纭,沙弥洒洒落落,三门大殿砌得鳞彻,拿云攫雾,檐压星低。”
半天挠头:“想必便是神佛往尘间普渡之景?老头子我在泉乡待得久了,没访过几处山庙,不晓得,不好妄言。”
笑三笑话得囫囵,可师兄却没潦草听了,他把先生的一字一句闻罢,半时已有斟酌。步惊云坐那良久,起来与他拱手:“谢先生指点。”
笑三笑才懵懂:“我,我指点什么了?”
师兄看他:“我还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笑三笑一摆手:“步门主只管问。”
步惊云默了良久:“先生既掌泉乡,又怎地来人间指点于我?”
笑三笑一咳:“步门主,你我有缘。”
师兄愣了:“有缘?”
老先生一扯风旗,觑外头楼西月将上,忙忙与他来笑:“步门主,你我缘分匪浅。我本该再与你说道说道,奈何老头子要务在身,不好多留,辞过,辞过啦。”
话毕已往案边匿了不见。师兄瞧他凭空来去,当真是尘寰中修不得的造化,便没多嫌猜,只亲往天荫操办楼阁庙宇之事。更把惊云道旁迁数里,取正堂为址,命匠人依山凿塔百丈,掌三十六佛龛,祭一百八十星。其中竖坛,设龙座,三月已成。再遣高僧于其中跏跌而坐,抚顶教化,得承云山烟火。也铸钟,上凿《法华》一卷,旦昼七罄,莲音七转,当真字字皆声。
惊云道一下辟成仙乡慈门,简直扰动九天十地,唬得三千里中州一时欲说未说,有言无言,十分难安。江南水北百千个小门大派,从顽城没落之后,多以师兄为尊,横来斜去,得觑着盘龙椅之主的风往哪吹,剑往哪指。
一干门主当真没料着此节,各依所倚,全惴惴不休,怕师兄弄甚明镜临台,悟机悟岔了,佛修不成,入了魔了,下了莲台,又提刀兵来找麻烦。可江湖一众候了半月,也不见惊云道有甚异动,只觉他行事难测,如天渺渺,却再没多的仓惶,仍把年啊岁的,相安了去。
明堂将宿修成落椽。步惊云也没耽搁,招步天怀灭来见。少门主仓惶赶去,瞧他爹早立堂下相候。这三月他爹在此监工,晨昏未休,捱寸阴若寸,多有砥砺。可现下他爹负了兵匣,折火倚在阁下,眉上料峭一分未损,仍在他的寂历迢遥之中。
步天戳阶下望他爹,莫名只觉他爹已走得远不可追了。少门主心下潦草,忙忙过去。步惊云见了他,一颔首:“天儿。”
步天愣愣瞧他:“爹。”
步惊云负了手:“天儿,爹此番去,不知何时来归。”
少门主垂眉。檐牙上百十盏灯火煌煌,却映得他父子两人,一生情深缘浅,未得相养以生,未得相守以死,当真十分恻恻。可步天不劝他爹。无名初见他时,曾与他抚顶,称他平步登天,名得好,姓得也好。
奈何平步登了天,但岫云仍在九霄外,都不可以有半分的牵绊,讨半寸的返转。此节步天早已悟彻了的。是以他爹行事往去,他从也不劝,从也不拦。他抿了抿唇,一扯袖子:“嗯。爹,我晓得了。爹也要保重将息。”
师兄端详他良久,探手揽他:“天儿,你很好。”
怀灭此时也抵堂下,见他父子,更不去扰,一旁遥遥立着。良久步惊云招他过来。怀灭望他,也晓得今夜相别,是地北天南,水远山迢,一生再会无期。他非情热之人,可亦十分惆怅,半时没了言语,只敛衣为揖:“门主。”
步惊云嗯一下:“怀灭,天儿此后坐镇惊云道,他性情温和醇厚,怕慑不住门中虎狼,劳你从旁护持,多费心神。”
怀灭拱手:“属下自当尽心竭力。”
师兄一默良久,从袖中拈半卷书帛与他:“我走后与天儿同阅,读过即焚。”
怀灭忙把它敛在袖中。步惊云看他:“怀灭,自你入我惊云道来,一向劳心劳力,事必躬亲。这些年惊云道得以长盛不衰,全因你从中操持。”
怀灭垂眉。师兄仍望他:“怀灭,我——”
步惊云言及此节,叹了叹,怕多论一字,会十分的折损了怀灭对他的忠义。果然怀灭来拦:“我为门主可生可死,旁的不必再提。”
师兄索性噤了话,折火于堂下又立半晌,觑着了甚,一敛衣来,转与两人:“我走了。”
步惊云也再没多言,负匣循阶上去。高门大户底下一双梼杌儿见他,也俯低蜷尾,共他牵了叩环来。步天后头见了,心下叫甚噬破,伤得踉跄一跌,唤他:“爹!”
师兄听了扭头,转来望他,一摆手:“不必送了。”
步天愣愣看他爹,瞧他眉仍枯着,鬓仍素着,可唇边叫甚勾一笔朱,依稀有了笑来。步惊云一颔首,向明堂中敛了半寸。朱门铿锵阖罢,把他爹与尘世永来隔断了。
步惊云辞过怀灭步天,一途衔踏道上去,行在坛顶,往盘龙椅中摁定,撩开兵匣,将绝世搁于案上,怀中袖了白瓷骨瓮,一晌坐化。觉时已昏沉行在石径上。彼时新月才上,旧雨将至。下有忘川千里,水尘折曲。师兄懵懂之间,已见着一串半人半鬼残魄孤魂,吊梢眉儿,深垂眼儿,一个一个枯枯朽朽,把队攒得老长,全贯进城去。
城上有匾,书得狐兔纷纭,依稀来看,大抵正是泉乡两字。
师兄于队末衔着。边上过三两马面牛头,折了素火,哒哒哒奔来行去,不晓得操持甚。步惊云良久捱在城下,桌后一小公子,生得温软无辜,正拿杏眼儿看他,提了朱笔来:“你叫什么名字?”
步惊云垂眉与他话了。
小公子一抿俩酒窝,仍兮兮有笑,与他来描书卷。半天怔了,瞅他好久:“你,你是叫步惊云吧?可上头没你的名字啊?”
师兄也坦荡:“没有便没有,我来寻我师弟。我师弟殁于魔刀之下,我怕他妄负业障,来与他担待一干因果。”
小公子哑了半天:“你倒是十分情重。可,可步先生,这上面真的找不到你的名儿啊。这,这怎生是好?步先生,要不你在这等等,我去请笑老先生来与你裁定。”
步惊云不言语,只戳那不挪地,与他抻上了。小公子无奈。后头有一牛头正牵锁三两怨侣行来,见城门口泱泱塞了百十行客,出入不得,一下恼了,劈山分海过去,一瞟师兄,和小公子探过始末。
它闻罢横了眉,一扯小公子手上的笔:“问什么笑先生,不必问了,叫他快走快走,我们公干呢,耽搁不得的。”
小公子扶额:“牛——”
奈何小公子话没尽,牛头性子燥,已嚷起来,转头去推步惊云。奈何攘他不动。牛头一倔,恼了,还待扯他。可师兄一拂袖,叫它跌了个踉跄,足下一歪,囫囵往川中栽去。
江里水鬼儿全巴巴来瞧。牛头慌得一嚎:“完了完了!我是黄牛,旱的,我怕水!”
怎料它乱了半晌,人却仍在半空。牛头愣了,向上一瞟,见师兄两指正拈了它的衣襟。步惊云转来与小公子言语:“劳小公子走一趟。”
小公子忙忙向城南去。笑三笑正倚桥上吐烟,还扪个勺儿弄草莳花,一听步惊云三字,慌得从椅子上跌下来:“步,步惊云?小马,是那个步惊云?”
小马讶然:“一个已不得了,还有第二个步惊云?”
笑三笑急急敛下袖袍,往城门口奔过来,老远见了师兄,潦草拱手一笑:“步,步门主怎么来了?”
师兄将牛头往地上高抬轻放,一搁,与笑三笑拧眉:“来找我师弟。”
笑三笑一扶额:“是了是了。步门主自然是来找师弟的。你瞧我这个记性。咳,此处不好言语,请步门主随我来。”
步惊云衔笑三笑上了桥。老先生与他扯椅子,师兄拦了:“不必。先生该晓得,我来,是来替我师弟担待一干因果的。”
笑三笑一咳:“不错。那步门主的师弟姓谁名甚,唤作什么?”
师兄垂眉:“聂风。”
笑三笑一听唬得烟斗儿掉,叫它咚一下砸在川中。可老先生也没暇来顾此节,只歪歪斜斜扶了栏杆,重重跌椅子里头去。步惊云见着愣了,觑他:“有何不妥?”
笑三笑默了半天:“步门主的师弟,便是聂风?”
步惊云一愣:“还有别的聂风?”
老先生笑了没笑,仓惶乐一下:“白衣善刀,解语相笑,眉鬓长舒的那个聂风?”
师兄半分没迟:“是。”
笑三笑呛着了,戳那踟躇半天,一叹:“步门主的师弟已亡故十载,以我泉乡历来算,聂小公子早去得千山万水,于人间不晓得轮转了几世了。”
步惊云闻罢愣了,迟迟没再言语。老先生望他,见他眉上朽了还枯,朝了又暮,其中一番伤切,叫人瞧着十分恻然。良久师兄才话一句:“他往人间不晓得轮转了几世,我竟不在么?”
笑三笑哑了:“那个,自,自然是不在的。”
步惊云戳那不动了。桥边有月衔衣逐人,可霜雪茹素都在他的眼底。笑三笑望他一下,见他容色伤颓得紧,竟没法子来劝,半晌一叹:“若是步门主想去寻聂小公子,老头子我可以行个方便。”
师兄良久转来看他,也没旁的话,只两字:“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