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移骨 ...
-
棹郎叫他骇得不行,半寸也没挪,瑟瑟往那系缆。师兄抱匣依途向城里去。果然转过三两青萍小桥,烟竹人家,便抵坊外。步惊云抬眉,把门额上的旧匾瞧过,抬袖一卷廊下偌大玉貔貅儿,轻来稍拂,已将它铿锵掷在骰案之上。
一桌赌客全惊得枯了,怔怔望他抱一匣子,雨疏风骤,横山不让行过来。坊中上下九流,名色诸般,难免烟多尘喧,可于他却论不起半寸沾染。
将晨坐庄的是荆奴。易风去了十年,走时把此地托与他操持。他当然尽心竭力,奈何他终究长于醇厚忠义,未及邪王九窍夙慧,往骰子马吊上头失了折曲机巧,叫赌坊江河日下,已难转返。
可再怎地江河日下,他也容不得有人在坊中胡乱撒野。荆奴一时怒忿,晓得斗他不过,却还是刀拽定了。赌客向此地往来得多,也晓得他霹雳手段,全仓惶敛于桌后,探了头去看。
荆奴立堂下一拦:“站住。”
师兄垂眉:“叫易风出来见我。”
荆奴恼了:“步惊云,你简直欺人太甚!”
步惊云懒共他再多言费辞,半掌将他拂在墙根下边,敛衣掠在案边:“易风!将我风师弟还来!”
师兄言语之中已衔上三分劲力,一时扰得坊中檐瓦瑟瑟雨坠。堂下梁柱嘎啦半下钝响,承重不住,坍圮了来。赌客见了哪敢再耽搁,仓惶卷了桌上银钱往外头奔逃。步惊云也不拦,只又一掌捺在左边画壁上。
上边描金绘朱的小貔貅儿正含怒看他。
荆奴才从草叶里扒了魂儿来,一扭头,却见赌坊左厢裹挟了别院里头三两处山石亭榭,往风中晃了两晃,轰地颓散下去。步惊云于其中振过衣袍,仍素得一尘不染。
他扭头,抚一下右壁上头凿的关二爷,共荆奴来哂:“叫易风出来!否则他的赌坊便是不要的了!”
荆奴一抖,抬袖掩了额上伤处,抿了唇来:“我家主人已走了十年。”
完了一叹:“若非如此,怎会叫你来此撒野。”
步惊云瞧他:“那我师弟呢?”
荆奴没了奈何:“我受主人之托,守此地此山,也守聂城主百年清静,实难相告。”
师兄一抿唇:“那你主人的易天赌坊是不要了。”
话毕已抬掌往壁上捺过去。荆奴见了心下一悸。他受易风重托,怎肯叫他半生筹谋全化尘灰,忙仓惶拦他:“步门主!慢,慢着!”
步惊云瞥他。荆奴又叹:“请随我来。”
荆奴荷樵担雨,携师兄行在坊外,向山中草木含烟处探去。步惊云怕湮了匣外绒锦,向摊上买一四十八骨伞执着。两人过野寺松桥,往水尘松风里走了半时,抵一高门大户下头。
荆奴将他引在正堂,瞧他:“请步门主在此候着,我去里头找嫣翠。”
师兄也不怕他弄甚怪,只潦草承下。荆奴拾一笸箩,转廊后去。良久有低徊小语渐行渐浓,从青帏朱幄下边挑一梢儿红袖来。步惊云仍抱了匣子,于堂中垂眉枯坐。
嫣翠上去两步,抚了抚鬓,与他拱手:“步门主。”
步惊云觑她一下:“我师弟。”
嫣翠敛了衣,从案边弄一白瓷杯,以漆盘儿盛了,与他递过盏来:“步门主,你从天山至此,想必舟马劳顿,先用茶。”
姑娘凑在师兄边上,一俯,蓦地将茶盏掷往他怀中。没待师兄愣罢,她已把三尺袖刀从衣下撩在外头,寸进之间,直剐步惊云颈畔。师兄一哂,眉也未抬,只拧足拂袖,整个人连桌携椅向后一敛三丈。
嫣翠一招失势,还不肯休,合衣向他去。堂后荆奴拽一撅了锈的砍刀,也与他斫将过来。师兄撩得案上茶盏,往荆奴额上一掷,已叫他昏昏跌过几步,咣当栽在案边。
嫣翠见着一怔,步惊云已欺上去,并指挟她红袖刀一拐,半寸刃锋囫囵横姑娘颈下去。嫣翠剐他,却不敢再动。师兄抬掌往她脊后一抚,松了手来。他一番战罢,连鬓也没乱一分,只堂皇向椅中坐了,瞧她:“我师弟。”
姑娘叫他以云气封周身大穴,一时立了不稳,却扶案未倒,瞪他:“步惊云!你究竟意欲为何!”
师兄抿了抿唇:“我来接我师弟归葬。”
完了一抚兵匣:“我为我师弟连命都可以不要,遑论再多杀几人。你说,我饶你一命,你不说,也无妨,我自有惊云渡对付你。”
嫣翠听了一嗤:“聂城主已叫我主人入殓十年!现在挖出来,也不过余了一把骨头?你以为你来,便能讨得回他了?!”
步惊云闻言眉上瑟瑟一素。姑娘只当未见,仍没噤了话:“你现下假惺惺来寻聂门主了?这十年你又做什么去了?!”
嫣翠一句当真死死捺在他七寸之上。师兄半时心血为枯,一呛。他不肯叫人看去,却十分的掩不住,咬牙憋了一晌,从唇边剐下朱痕,让灯一衬,艳得如生如死。他一下恼怒至极,恨得扶头,可不知当怨怼何人。他蓦地蹿将起来,并掌成刀,向姑娘颊畔一斫:“你!找!死!”
嫣翠不惊不惧,梗了颈与他一笑:“你最好快些杀了我!你以为我主人往哪里行了?聂城主叫魔刀所害,他从神医那晓得了其中关节,怕他魂魄不稳,伤了心窍,下泉乡找他护他去了!步惊云,步门主!亏你是聂城主的师兄!他唤你一句师兄,你可还当得起?!”
嫣翠此番言语论得忒虚。她随易风左右,也把风云之事摸了个分明。师兄弟年少之时已相交生死。再有龙元之祸,步惊云一世悬命,往埋剑崖下护持聂风二十载,未曾离弃。此后三千里塞外求医,亦是为他师弟。连她主人都常来愤愤,只恨步惊云恼人得很,管天下事如天下事,管聂风之事如私事,手伸得忒折曲。
邪王曾与惊云道上寄过一封拜帖,里头没旁的,只书了八字——我爹之事,干卿底事!
若论起来,“师兄”两字,除了步惊云,当真无人再担得起。可姑娘共邪王待得久了,最晓得怎地抻他挠他。果然这话一提,师兄已伤得无可再伤,半梢儿眉枯得朽得,瞧一下都是天大的怫然。他一抖,望嫣翠良久,撤掌,袖了手。
步惊云低低去望姑娘:“我最后问一次,我师弟葬在何处?”
嫣翠一哼:“我等自得为主人尽忠守诺,动手吧。”
师兄垂眉,撇了她,转来一拎荆奴,将手摁他额畔去。半晌步惊云从堂中行在外头,仍执伞抱匣,择途边一岔小径,往草木浓处行了。嫣翠踉跄跌在荆奴边上,拽他:“荆奴!?”
荆奴昏昏才觉,看她半天,挠了头:“我说了嘛?我没说啊!?”
将晨云雨稍重,途上栽桂子三千树,人过其下,垂花阴一袖。步惊云不忍去拂。他行在崖畔,俯来轻拭那冢坟头。外边万竹扫天,烟川百里,上有鹓鸣鹤书,下有湖山临镜,聂风一人埋玉深深,葬于此处。师兄去望,果然十天九地的,都是他师弟。
黄纸白钱才焚过不久,正乱兮兮的飞,拈师兄衣袂上头,当真十足惨恻。碑下一盏余火将朽,映他,暖不着他。可仍得了这一灯如素,衬风云两人情枯之处,犹成了艳的。步惊云只斜了伞,与聂风来掩水尘朦胧。魂幡儿掩他眉目,师兄也迷蒙。他把碑上四字看了许久,若有似无之间,竟还见得故人的言笑宛然,一时觉得师弟已是这样依旧在的。
步惊云垂了垂眉:“风师弟。”
山中石不语,只痴痴望他。
师兄仍唤他:“风师弟?”
崖边蓦地有风,却只有风,促促拂过他的鬓边。也是年少时候,他为人构陷,投在七重炼狱之内。师弟一人单刀入了城来,护他救他,拼斗舍命之际,亦曾叫袍袖垂落在他眉间。
师兄半时懵懂,探手去揽,却握了一个空。
步惊云才晓得,师弟一行去得远,是与他音问两绝的了。天山与此地究竟隔了怎样的川迢水远,叫他骎骎走了十年。再相逢时,已缘慳一见。师兄抬手来拂碑上尘灰,一呛:“风师弟,你不言语,不言语也无妨了。师兄接你来了。”
话毕一时已十分的乱了。他平不动心下伤恸,却莫名不肯叫师弟瞧去,掩了掩,可颦了还敛,末了只有一句。
——风师弟,是师兄来迟了。
师兄折伞,于棺内拾骨敛灰。十载一去,师弟竟也余不下甚了。他捧一匣子尘,心上咄咄下刀子,一抖,跌了半抔儿在外头。他伤得死枯,仓惶俯来拈了。这一屑儿一屑儿的,掌中握了,却留不住的,是聂风笑过的唇,拽刀的五指,是最合衬酒裁诗的长眉青鬓,是他的风师弟。
师兄这双翻云覆雨手,挽得住一念生死,掌得定三千关河,可将一小骨匣握了老半天,怕它掉了散了,把它阖了又阖,瞧了再瞧,踉踉跄跄塞往怀中,搁在心上头。
嫣翠荆奴这边仓惶赶上崖来。却再不见步惊云。聂风的坟冢端端立着,只是碑下土已翻过。姑娘心下一悸,瞧石畔火烛还盛,魂幡仍素。荆奴挠头:“他不是说来将聂城主归葬么?”
嫣翠半时感喟:“骨已敛罢,徒留衣冠冢而已。”
江边棹郎见他持伞抱匣,遥遥来归,欢喜了,正待招他,却见他的容色比去时更枯,一下骇得没话。步惊云上了舟,低低坐罢,搁一字:“走。”
棹郎承下,解缆起桨,吭哧吭哧向上京去。半途他实在憋不住,来觑师兄:“那个,大侠,你接的人呢?”
师兄一敛襟,垂眉觑了甚:“在的。”
步惊云舟马两宿抵返道中。一入山门,却见半斛黄袈和尚,不晓得从何处抬来的,往阁下扶跏坐了,正讼法华。步天怀灭一旁立了烧纸。师兄遥遥觑着,寂了半晌。良久步天才窥着他爹,一下惴惴,往他边上挪过去。
步天巴巴看他:“爹。”
又一咳:“风师叔他——”
师兄瞧他:“罢了法事吧。”
步天仓惶诺下:“我即刻遣人把师父送归寺里。”
步惊云摇了摇头:“不必。请后厨弄斋起宴,将他们留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