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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来归 ...

  •   怀灭在阶下立了半宿,蓦地闻得阁内莲钟大磬,忙忙抬头去看,却见峰巅有雪风无端骤起,过处凝霜十丈,木枯石崩,潦草向明堂来。山中余了几梢儿青雀小狐未走,如今也捱不住,全四散奔逃。怀灭心下一惊,又瞧着檐牙上千百火烛,经年未烬,长明至此,现下却仓惶一烨,如生如死坠下塔去。

      灯炷这般雨落星垂,已是天雠甫降,怀灭也晓得不好,却不知师兄于明堂之中究竟探着何事,竟叫他云心扰动,引九天十地也有惊恸。他左右把捏不定,敛衣往高门大户底下扯了叩环儿。

      怀灭急唤:“门主!”

      底下俩梼杌瞟他,绽齿的那个一甩尾:“你不能进去。走开。”

      怀灭懒来搭它,仍砸门:“门主!!”

      梼杌见他不肯行,也恼了:“你便是怀家家主,也不可如此得不守规矩!”

      怀灭一抿唇:“你们给我让开!”

      敛爪的一哂,铿锵向檐下伏了:“就不让,你待怎地!?”

      怀灭一撩兵匣,已拽得天罪在手:“什么规矩不规矩!今日拦我者死!”

      话毕还待摁刀,却见朱门嘎吱一下,碾了半寸缝儿。俩梼杌也愣,扭头去瞧,觑着一人,素鬓淄衣,负一长剑,堂皇行在外头。怀灭欢喜起来,与他拱手:“门主。”

      步惊云颔首,却没旁的言语,只行在廊下,抬头来望崖边的万丈雪飞,千仞霜刀,任风花拂过他的衣角。怀灭仓惶过去:“门主?”

      师兄无话。怀灭一扶额:“门主,我们还是速行为好。此地一旦叫大雪封山,投石无路,你我便要困死在这里。”

      步惊云垂眉:“不必逃。”

      怀灭哑了,没晓得他心下斟酌了甚,转头看他,一觑之下却是大怔。步惊云本已生得五岳朝天,叫人十分难以亲近,可在红尘久待,终究余了些人间情味,但一趟明堂转归,莫提旁的,就连他眉上的凉,素得月似,也是叫百里关河捣了千年的,哪里还找得着半分烟火气。

      他本是端端歇在他八风不动的鞘里的,可如今晓得了饮马九州,戎衣天地的畴昔,省得了怅恨百般,生死浓淡的旧忿,为故尘一琢一磨,撩在匣外,已素其刃,已横其锋,哪里还奈得住,顷刻便要与人去论眉痕刀血了。

      怀灭心下一悸,禁不住敛了衣。师兄转头看他:“你怕我?”

      怀灭哑了。步惊云扭头,从兜里摸一爪机,摁了号。怀灭巴巴瞧他。十分懵懂,他命吊一夕,仍戳那瞧他门主与人来递音信。

      难得天山车尘马足萧条至此,竟也可通人世消息。

      步惊云喂一下:“风师弟?”

      师兄话了三字。那头也言笑相合,叫步惊云一时有平生欢,折了唇来。怀灭从旁见着,又怔半天,以为方才从他门主眉上觑着的峻厉无俦,是他仓惶错看了。

      怀灭正思忖上下,他门主与聂风有话:“风师弟,你见过大雪崩么?”

      半晌步惊云一乐:“那我拍给你看看?”

      果然师兄抬手咔嚓几番,将临头雪风摄下,与师弟来看。怀灭一边仓惶拂了鬓上霜,以衣掩眉,还揽定天罪,怕跌宕之中佚失,也没忘了去看他门主。可生死交关,步惊云却甚有闲心,不忧不惧,共师弟嗯嗯提了甚,相与好好别过,噤了言语,将爪机袖在兜里。

      步惊云转头一望怀灭,提一句。奈何风刃乱乱匝匝碾过怀灭衣袂,剐得他抬不了眉,更有霜嚎雪嘶攒他耳畔,叫他甚都闻不分明。师兄罢了话,凛凛站定,一拽绝世,往天雠祸降之中铮铮横了剑来。

      万仞霜风从崖上倾覆没顶而至,一湍至坳中。霰雪已依依衔上怀灭衣袂,可蓦地一下,他只听得半罄金石之音过耳,千倾飞白叫甚高抬低放,轻来一拂,已了散无踪。

      一时霜天雪霁,暮压山低,岩壑水尘寂寂相倚,石也不语。徒余了几抹素的絮子,兮兮垂入行客的怀里。怀灭见此番造化无穷,愣了半天,抬眉愣愣去看师兄:“门主?”

      步惊云掠了掠鬓,把绝世敛下:“走了。”

      那头师弟将爪机向兜里塞了,仍坐案旁捞一勺儿弄羹吃。皇影从厨后捧一大锅骨头汤来,见了一怔。他往桌边扯了椅子:“风,这么晚了还有人找你?”

      聂风笑一下,与他递筷子:“是我师兄。”

      皇影挑眉:“哦?”

      师弟瞧他:“我师兄问我见过雪崩么?我说没有,他便与我传了一段视频过来。拍得还挺美。”

      话毕将爪机推过去。皇影捞了来瞧,半天袖手:“离得那么近拍摄,人不都得叫风雪埋了么?”

      聂风又笑:“不晓得。”

      皇影却不挂念此节,只望师弟:“洛城天山的事,他处理得如何了?”

      他一提这个,师弟更欢喜:“我师兄说万事已定,他今晚从天山启程,两宿三日便归了中州了。他还叫我务必在顽城候他。”

      皇影愣了:“务必在顽城候他?”

      聂风一摊手,也没懂个中关节:“我不晓得。可除了顽城,我还能到哪里去。”

      皇影唔一下,再未提旁的,只与师弟布了菜来。两人半晌罢了晚食。皇影将碗盏拾拣了,转厨后去濯洗。聂风仍坐桌边看他,可蓦地觑着刀客一人掰成两截,远近贯在堂外不见。

      也不只皇影,连边上的桃李杏子,白瓷杯儿,厅中潦草归置的案几小椅,庭外手栽的海棠桂子,都一分为二,影影幢幢与他罄罄四合过来。师弟骇得蹿将起来,昏昏抬袖一拨。

      堂下廊外风物正扶疏,哪有甚一人两截的情状了。师弟懵懂,以为是错看了。他惊得不轻,往沙发上坐了,老半天才平下心气。皇影厨中操持罢了烟火事,转在厅里,见师弟正捧了盏。可他连茶也抿得十分苦,把眉拧得,叫楼西月素在上头,全成了愁。

      皇影忙忙过去捞他:“风,怎么了?”

      聂风徘徊老久,半天敛话:“没什么,有点儿倦了。”

      皇影挨他坐下,一番关切掩也不掩,只握他:“有不舒服的地方?”

      师弟仓惶摆手:“没有没有,不用去扰师父。”

      刀客捞他瞧了两瞧,仍放不下心,怕他有甚不妥:“风,你真的没事么?”

      聂风与他拍肩:“真的没事。我先去歇着啦。明天早班。”

      话毕撇了皇影,潦草转厢后来。皇影坐那看他行得不见,扶额一叹。将晚却没甚乱事,过得十分平安。聂风磕枕成眠,一觉起来,外头天已晓。他披衣下榻,浣洗罢了,向堂中去。

      皇影正坐案边拭刀,见他来了,一乐:“风,早啊。”

      师弟掩了个哈欠,一旁扯了椅子:“皇影,早啊。”

      刀客瞧他:“粥已在炉上炖着了。”

      聂风摸爪机一觑,挠头:“皇影,抱歉啦,我得去上班了。”

      皇影一愣:“那早餐怎么办?”

      师弟正了正襟,从壁上捞了刀来,转头与皇影一笑:“路上经过廖大叔的包子铺,我去卖着吃。”

      皇影看他:“中午回来么?”

      聂风想了想:“回来的。那我先走啦。”

      两人潦草辞过,师弟从廊外扶了小绵羊,歪歪斜斜骑下山去。

      廖大叔是个卖包子的。铺子起在三生巷子里,边上四香楼,也是他祖上的产业,由他大儿子接了手。他生于此,长于此,擀了一辈子面皮儿,远近穷达的故事听过不少。

      他么,堪堪可以归在“达”字上头。小本生意,却十分红火。每日晨起,旺了灶,把屉子一匣一匣搁上去。里边百十名色,香芋枣糕,青团蟹黄,什么都有。他把吃食弄得十分经心,有老餮慕名而至,附近人家来得更多。

      他与聂风也相熟的,晓得师弟哪日早班,吃食几何,已好好备下了。果然将晨师弟拐在巷子口,蹭一下向摊边倚了。他生得风姿峭拔,画里裁的一样,惹人不可不看。他一笑起来,比屉子里蒸的娘惹糕还艳,甜得未尝先喜。他一歇小绵羊,乡民全搁了筷子望他。

      聂风与他招呼一下,话了早:“廖大叔,五个包子。”

      廖大叔如常哎哎诺下,扯个玉米杆儿压的小匣子,往里头多送了半屉包子,一抬头,正想递与他,可一下愣了。师弟倚那候着,却觉额上一凉,有甚将他啃伤了。师弟沉沉扯袖去拂,扪下一手的朱来。

      他懵懂怔了半晌。铺子里的行客已仓惶嚷起来。字句嗡嗡罄在聂风耳畔,叫他依稀闻得一个“救”字。他拧眉,踉跄一下:“救谁?救我么,我没——”

      聂风话未尽,唇边已呛了半喉的血来,噎他言语不得。他哽一下,咣当栽地上去。

      医院的电话来时,皇影正戳台上横了刀。一干子学生于下摁定,全巴巴望他。他将末势一收,敛了惊寂入鞘,一抬手:“好了,今天我们学——”

      他兜里蓦地来了几句唤。皇影一愣,向边上行几步,低低捞了爪机:“你好。”

      那头仓惶话了甚,叫他眉上恻恻一朽,忙忙行了,连余事也忘了嘱,把一干学生搁下边枯坐了。皇影潦草抵得医院,捞一小护士探了去处,奔在手术室外头,见无名正往那戳了。

      皇影一跌,踉跄过去:“无名前辈。”

      无名瞧他一下,垂眉有叹。皇影见了,慌得更甚。他平素怎地渊渟岳峙,今时却乱得坐立无可,行卧不宁,只扯师父:“风到底怎么了?”

      师父一抿唇:“大出血,病因不明。有几个和救护车一起送他来的乡民说,他去买包子,从小绵羊上下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

      无名话不下去,扭了头来:“我怕风儿是,是,唉,云儿还没回来么?”

      皇影一抖:“他昨夜从洛城启程,便是顺舟顺水,抵得中州也需两宿三日。”

      师父听罢一默良久。皇影愣愣看他:“无名前辈,步惊云来得及的,是不是!?”

      无名望他,却不忍言语。可他已不用再提,皇影晓得了。刀客重重往椅子上一跌,抬袖掩了眉来。半晌门额上的指示灯由朱及碧。一人行在外头,拽了口罩:“谁是病人亲属?”

      皇影急急与无名凑过去。师父拱手:“我是他师父。”

      聂风醒时,天已入暮。榻边的针水嗒嗒嗒,罄得他好乱。他一瞟,九天十地的素正罄罄与他四合过来。此节他从小见惯,本没甚可慌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分明得很。帘下一瓮儿海棠,妍皮痴骨,抱枝未死,开得何等惨恻,连廊外行来往去的大褂儿小姑娘也白得吓人。师弟一阖眉,心上的伤已密密匝匝缠上他的指尖。

      师弟觉得凉,一挪半寸,却把五内扰动了。他肋下有刀兵相罄,一搅,痛得他抿唇揾拳,喘半下。红衣少年郎一旁探手共他掖了褥子。聂风愣了,懵懂望他:“小,小风?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易风垂眉:“我在边上坐了好久。聂风,你已伤重至此,竟没看见我。”

      聂风愣愣瞧他。小风握了他爹:“你是不是觉得冷?”

      师弟没言语。小风俯低与他来掠枕乱了的鬓梢:“皇影无名他们正和医生说话呢。”

      聂风咳一下,死撑了巴巴望他:“说,说什么?”

      他当真伤得奄奄,连言语都成了登天。一字一句简直是从骨子里凿下来的,抖在外头,尽为刀痕眉血。易风却十分晓得他的一番伤切,体贴握他:“聂风,你不必讲。”

      话毕一笑,却是强欢为乐:“你的话,我省得。医生说什么,我也省得。医生说,你已活不过今晚。”

      师弟怔了。他憋了良久,勉来抬了手。易风将衣袂递在他掌中,由他好生牵了。聂风看他,拼命拽定了他:“我,我不想死。”

      易风呛一下。三千年八百世,这四字他早闻得心下枯朽。可他护不住他,他穷尽诸般法门,叩遍十方神佛,却仍救不了他。小风哽了半天,眉下终究掩不住的,有了泣来。他轻轻与他爹平了衣袂:“我晓得你不想死。”

      他低低一望聂风:“我还晓得,你想等你师兄。”

      师弟闻得“师兄”两字,把万千苦辛已敛在袖中,一下唇边已折了笑。他挣扎起来:“是,是了,我要等我师兄。”

      邪王平素对他师兄的仰承低就最是不屑,可今日难得没撩风言凉语去剐他爹,还劝哄他:“那医生的话全是胡扯,你别信。聂风,你撑过了今晚,便能等到你师兄了。”

      聂风昏昏阖了眉,搁一字:“好。”

      师弟不晓得何时又入了眠。梦里有人将他揽在怀里,千百次的唤他,与他提了,言语哀哀,伤颓至了极:“风师弟,你不要走。”

      聂风心上噎了三字,却话不来,只拽他不撒手。可他拼命一捞,却握了个空。师弟伤得错了枕。屋里左右无人,连小风也不晓得往何处行了。他病有沉疴,可外头楼西月儿仍上得好,下边车尘马足啄饮来去,把渔歌素得老长。这一梢江天水尘,是他与他师兄曾凭肩看过的。

      他师兄。

      聂风念着他师兄,往病榻上挣扎一下,一抬手,又伤得剐骨。他从枕下摸了爪机,握了不松。他昏得太沉,键儿瞧不很清。可他戳那行号码,一个一个没差错的。他早在心里千百次的念过了。他想共他师兄与话,却不晓得言语什么。

      说云师兄,我病了,我快死了,我想见你啊。

      他垂了垂眉,喘一下,与他师兄留一行书。也没别的,不过万字千言里的一句:“云师兄,我饿了。”

      师弟把爪机握在手中,沉沉垂了头来。待他昏罢再醒时,已是返照之期。外边境况怎地,师弟瞧不太清,只觑了素帘灰瓦,一人红衣于旁立了。

      他愣了好久:“小风吗?”

      易风嗯一下,低低与他有话:“你看不清我了么?”

      不清不楚才好的。邪王矜傲至此,十分不肯叫他爹瞟着他泣满襟衫,把他一番狼狈样子瞧去了。小风一旁坐了,觑他爹良久,才晓得生死之事,三千年也罢,八百世也成,他再怎地见多,却始终耿耿于怀,是看不淡的。

      邪王握他:“聂风,你不要怕。我在这里。你下了泉乡,我也随着你。别说三千年八百世,就是再多三千年八百世,我也是一直随着你的了。”

      师弟怔怔往榻边十分红处去望,却觑得一抔儿尘。他慌了:“小,小风,我师兄,他到了么?”

      易风一呛,已哽得话不来。可聂风不依,仍执拗去问:“小风,我师兄,他到了么?”

      小风看他,与他爹来平衣袖,把上头的折痕拂了又拂。邪王不言语。可聂风何等灵犀,他心下早觑得分明了:“他没到。小风,我已等不来他了,是不是?”

      易风抿唇,眉上枯朽得甚。他爹却潦草拽他,将甚塞在他手中:“我等不来他,无妨的。小风,你,你替我看看,我师兄,说了什么?”

      聂风眉下已混沌成了夜。他拼命去瞧一屋子昏里的半寸儿淡朱浅红,去找他托付尽了的一世真心分破。他伤得急喘两下,还有话:“他,说,说了什么?”

      易风仓惶摁了爪机,见上边果然有信未读。他戳开去看,一默良久,言语了。

      ——好。风师弟,等我回来,与你熬骨头汤喝。

      聂风闻罢一咳,竟有了笑来。他承下了。

      ——好。

      聂风话毕,喘没及喘,耳畔罄一下,已有甚将他噬破,扰得天地都与他远了去了。可临了,他仍把这话烙在心上。待得何时相逢,他从袖里捞在外头,一笔一划描成的,纵也眉目不清,却还是他师兄的样子。

      聂风的手已从榻边垂落了。

      邪王呆呆见着,忙去握他,可再也暖不着他。易风不肯信,揽聂风不松,半时入了障了,只歪头瞧他爹,见他容色犹生,眉鬓仍舒,连唇边的笑都没曾湮了。

      他爹不过是赴了好眠去了。

      外头一白大褂共几位仓惶跌在屋里,一见此节,晓得人死灯灭,无力转圜。蓦地有谁砥砺不住,一下惨泣不止。可罄罄砸在易风耳畔,全是尘灰,俱为枉然。他眉上大恸,心下早朽得死枯,却抵不住念头十分地荒唐痴妄起来。他扯下聂风臂上的针水,捞毯子好生将他爹裹罢,往怀里抱了,掠在楼外,一去不见。

      后头几人正也千般万种的伤怀,一下见着,没及来拦,叫邪王遁得无踪。可左右又有甚分别。聂风已经死了,在他的九霄岫云之外,咫尺间阔之中,冉冉枯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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