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不敢见王 ...
-
两人抵返顽城已是凌晨。聂风倦得迷糊,至家归卧,一头栽榻里成眠。醒时早过晌午,枕边俩句喵喵正挠他。师弟一捞爪机:“喂?”
无名往那头递了音信:“风儿啊。”
聂风哦一下,还梦得将觉未觉,和师父话了早。无名乐了:“早什么,这都过了午食了,你和你云师兄处得怎么样啊?”
师弟懵懂半天,末了才大悟,怕与步惊云怠慢,忙披衣奔在堂下,正撞见他师兄往厅里递了茶汤。步惊云在桌上搁罢碗盏,一扯椅子:“风师弟,坐。”
聂风依言歇定,瞟他转厨后去,依稀觉得自个儿才是异乡为客的那一个。他正尴尬呢,步惊云仍捧漆盘子上了吃食,肉菜短不了的,还有一小盅汤。聂风巴巴看他:“云师兄。”
步惊云嗯一下,将汤罐子推与他,揭了盖,递个小瓷勺来:“怎么?”
聂风默了默。师兄提筷子:“风师弟,你吃。午后再去歇一阵。稍晚时候同我出门。”
师弟一愣:“是不是第二姑娘的事没了结?”
步惊云瞧他还念着什么姑娘,心下不快,拧了眉:“那姑娘已没甚大碍。昨夜你逢着的竹马将军不住在断情居。他想见的人也不是第二梦。”
聂风唔一句:“云师兄,我昨夜见他,他别的话没有,只问我是不是步门主。他大概是有求于你,却没什么朱符黄纸,捞不着你,才择了个下下策,去扰别人姑娘家。”
他估得十有八⑨,叫步惊云闻罢没话,良久看他:“风师弟,第二梦是不是同你说了中州鬼道的事。”
师弟正把汤里的葛根往外挑,一听有笑:“不错,第二姑娘与我说了。”
步惊云容色一黯,眉上蓦地怏怏素了。他颦半天,还待言语,怎料聂风那头呷一勺汤,仍有话:“她说中州鬼道为的是安死人,牯生魂,平中州三千鬼事,与两界相安。”
聂风言至此处,转来灼灼望他:“云师兄,你行的事,果然比我平日所见都大的多了。”
步惊云哑然,良久才归了魂。他一咳,正了襟来,把师弟这一番倾慕好生收受了:“不错。”
师弟一听欢喜,挪啊挪的蹭他边上,捉他来问:“云师兄,那你平时是怎么工作的?是不是还曾遇见过什么别的,譬如长舌鬼提灯之类的?”
师兄一呛,扶了额:“风师弟,以后玄幻小说还是少看得为好。”
两人饭毕。聂风食罢好眠,卧廊下花间,盹半晌。他一梦入得深,醒时已是黄昏。步惊云边上拭罢了长剑,正与他炙一盏火,挑灯续了昼来。
聂风埋毯子里觑他师兄,瞟他鬓边一梢的素,叫顽城里头的山长岁晚描了朱,昏昏昭昭,半晴半雨,焚得师弟心上见了红。
师兄看他倚榻上没动,以为他还晕呢,凑过去低低一唤:“风师弟。”
聂风瞧不清他,却莫名晓得这三字里头是含了笑的,一下也乐:“云师兄。”
步惊云替他收了毯子。聂风得了空,在厨后捉俩包子啃。他这边才把最后一截面饼皮儿吞下去,外头师兄开了辆不晓得从哪捞的SUV,正敞了车门候他。聂风忙往副驾上坐了,一瞟他师兄,噎好久。
步惊云转来看他:“怎么了?”
师弟斟酌半天:“云师兄,你,你会开车吧?”
师兄抿唇:“中州鬼道里也不尽是些老古董了。那个草头将军的坟冢在川北,有些远的。你蹬小绵羊儿,累。”
话毕一拧钥匙,歪歪斜斜下了山来。
两人走十里八里,过廊桥野寺,向没甚烟火处去。川北多涯渊,松石嶙峋,车马不好行。步惊云终归是握惯了剑的,现下改拧方向盘儿,总没平素里这么稳便。聂风坐他边上且晃悠那一寸九窍心,怕他师兄一个把不定,“咕咚”几下连人并车栽在沟里。
步惊云边上瞧他:“风师弟,驾驶证我还是有的。”
聂风扶额:“是,是吧。”
师兄还与他宽心:“就算一头撞崖下去,我也会护着你的。”
大抵这话劝得不好,叫聂风慌得不行,连平素里笑惯了的唇也抿了。师兄一下没甚奈何:“风师弟——”
聂风扯他师兄:“云师兄,我也会开车。”
步惊云哑了,愣半晌,拐边上将火一歇。两人相与换罢坐次。聂风戳那调了镜子,起档,蹭蹭蹭三五下,稳稳把一铁皮壳子压路上去。
师兄挑眉:“风师弟,你什么时候学的?”
聂风一笑:“前几年皇影学的时候,我与他一并考了驾照的。”
步惊云噎着了,一途没与他师弟言语什么。两师兄弟抵至地头,一下了车来,已瞟见山门下边有个冠明光甲的将军,坐一抔矮坟上,簇了长/枪,不晓得思量什么。
川北这地方嘛,潦草算来还是中州近畿,但人散烟稀,车马不行,连狐鬼都没得几只。百十里阡陌之上,唯他秉了个魂幡,往那焚些黄纸白钱。聂风一咳,惹竹马将军嘎吱嘎吱扭过来瞧他,愣良久,扯他锈得掉渣的甲胄,从袖里掏了个帕子,仓惶去拭眉上叫新火映昏了的余烬。
整饬罢了捞冢边的竹枝,哒哒哒哒过来,一瞟师弟:“你来啦。”
聂风叫他一句招呼弄得晕了,默半天没话。步惊云拧眉:“把东西交还与我,我饶你一命。”
将军一下让他呛得哑了,哼哼唧唧挪坟边立着,瞧他:“生得像人,比鬼还凶,你是步惊云。”
师兄也不恼:“你百计千方的寻我来,就为了看我长得像不像人?”
将军哼一下:“谁想看你什么样子。你,你允我一事,我才把那什么还你。否则死也不还。”
师弟扶额:“你已经是死了的。”
步惊云边上闻罢,怒得乐了。他五岁拜入中华阁,在无名膝下习书学艺,十八入中州鬼道,一剑横绝至今,不曾逢得半分砥砺。平素一干鬼众见他,皆伏地长拜,怕有甚缺薄,现下遇着一个草头将军,揖也不揖,还相胁于他,却是稀奇得紧。
师兄一笼袖子:“你是威胁我?”
将军咳一下,往坟边挪两寸,半天蔫了:“我哪敢威胁你啊。川北百里十里的去处,都找不着一个能攒得起朱符的鬼。我还得山迢水远的往断情居赶,戳人家小姐后头唬她。”
完了还委屈上了:“少不得砸几个爵盏瓮鼎的。姑娘也忒硬气,慌得连孟衣梅妆都损了,仍不肯烧符找你。我实在没别的法子,才,才说要娶她归门。”
他把内里一番曲折话尽,还叹了叹:“大抵人家也悚你悚得紧。”
聂风边上憋半天,笑也没笑,瞟他师兄。步惊云怕是见惯不惊,他平素里行事冷厉,多有偏锋走笔,叫鬼啊狐的往后头挤兑惯了,也不差他一帆半桅的,只抿了唇:“你先把警察证还与我师弟。”
将军呷摸良久,觉得其中大有转圜,一下欢喜起来:“我还了东西,你就帮我么?”
步惊云懒与他多言:“你给,还是不给?”
将军没奈何,从明光甲里掏一小簿子,捞烛边一瞟,瞧上头叫朱锈惹了陈迹,忙拂了拂,吭哧吭哧一挪。师弟正待过去,不料才行半步,却叫师兄护在后边:“风师弟,我来。”
话毕一望将军:“递与我便好。”
铁甲红缨的这位不干了:“不成!”
完了一瞪聂风:“你不信我,是不是?你来,我不伤你。”
师兄也恼:“人鬼殊途,你想干嘛?”
两人一下改了容色,持枪拽剑,且不依不饶杠上了。聂风无奈,边上巴巴看他师兄:“云师兄。”
步惊云咳一下。师弟叹了叹:“我不过休了个假,却连最紧要的警察证都丢了。慕师伯若晓得此事,非把我轰出门去不可。”
师兄默了默,心下斟酌几番,也没了奈何:“风师弟,你去。”
聂风得了赦,三两下奔过去,捞小簿子向兜里一揣,还与将军递了个笑:“谢谢你。”
他乐得好,眉折如月,惹人心下乱得很,不敢从容与他相看。将军只瞟他一下,潦草垂了头来,扯帕子一下两下拭他的明光甲。聂风见着一愣,还待言语,师兄已在后边抿了唇:“风师弟。”
师弟忙蹭他师兄边上去。将军瞧他撤了,把帕子一收:“步惊云,现下可以听我说了吗?”
师兄望他:“说。”
他叹了叹,往坟边找了个背灯处坐定:“你们瞧我现在好生落魄,连马都没有,甲胄锈得簌簌掉渣子,其实老久以前,我也曾拜将入朝,是济世之才,风光得很。”
步惊云一下哂笑:“能从‘后来’说起么,济世之才?”
将军瞪他:“川北这个地方,彼时也曾有过炊烟十万,里户百千的好年成。哪晓得后来萧索至此,红尘火都没一把,这个不提也罢。只说我入相之朝,年号为风。”
步惊云呛着了,禁不住垂眉瞟师弟。聂风却没甚所觉,只往那正襟坐着,待将军言语。
将军话及这个,蓦地一笑:“君王么,我初时见他,他还没执朝掌印,仍一袭白衣,在亭中捧卷习书。我以为他是临街门庭的世家小公子,往那温良端方呢,便拽枪上去,要与他比试一二。输的买酒。”
聂风听着得了趣:“然后呢?”
将军叹了叹:“哪晓得他刀使得好,酒量更好。我连败两遭,他——”
步惊云从旁大大掩了哈欠,一揽师弟:“风师弟,我们由他在这说,明日再来,他大抵仍是没话完的。”
将军一见慌了:“就到重点了!”
聂风哈哈笑了:“无妨无妨,你说。”
将军咳一下:“此后他即位称帝,行安邦教化之策,千郡万民,莫不砥属。”
步惊云抿唇:“这又歌功颂德上了。”
将军剐他一下:“我自是随他左右的。但他身边有个大将军,打小只与他亲厚,对旁人又凶又冷,可厌得紧。奈何陛下十分倚仗于他,一见他有平生欢。”
他怨完了一挠头:“不过也多得他三十万军镇守我边境十年,叫外朝不敢轻犯,有定国之功。可惜——”
将军至此噎了半天,往那瞟他坟边新发的桃杏,默良久。步惊云拧眉:“可惜什么?”
将军瞟他一下:“崩了。陛下驾崩了。”
他言罢嘻嘻乐了,揩了揩襟上的尘灰:“我这都死了多少年了,仍把那天惦记得紧。他病得促,太医没及把汤药撤下炉来,他已没了话。”
聂风一怔:“你们镇守边境的大将军呢?”
将军愣愣看他:“他离得七遥八远,本不该晓得此节。可他军中一小兵曾与我提起,说将晚他过主帐之外,听大将军一句叹罢,不晓得是嗔是怨。待他明晨再往营下去递音信,一望,大将军剑横膝上,早向案边坐薨了。”
他论的十分疏淡,但里头的笔墨如刀,眉痕带血,却有叫人话不得的哀迟,连聂风也不好来劝。将军一抿唇:“陛下无子无嗣,无后以继。我并了几个大臣潦草把他的幼弟捞上龙椅。”
他怫然一笑:“不周山倾,我等竹杖扶危,还能如何。彼时朝内慌得一地涂炭,也不晓得川南几国连春耕都罢了,只待我们这起狼烟呢。”
将军哈哈往那乐半天,一剐步惊云:“你问后来,哪有什么后来。不过轻敌至寇,国灭君死,不敢见王!”
他一下话得太过铿锵,罄得聂风没了言语。步惊云望他:“你生前际遇如何,我管不着。”
怎料将军一摊手:“我还没说完。”
师兄扶额。
将军一咳,瞧师弟眉上的旧时风月,瞧他后边的三千岁江川,和来去百十里平壤:“正在此处,我守我朝最后一寸河山,战至力竭,陨涕而亡。”
话毕仍笑:“你就地刨刨,约莫还能挖出一两把断剑来。”
他乐完了瞧师弟:“明知要死,却还哭得不成样子。他们还劝我呢,降吧。我才不降,就不降,谁爱降谁降。咳,我是不是傻?”
聂风肃容望他:“君子死知己,不傻。”
完了补一句:“谁说你傻,我替你揍他。”
将军一听抚掌:“好好好,好一个君子死知己。长歌易水,渐离悲筑,什么千古艰难,一点也不难,我更没甚悔的,只是,咳。”
他呛一下,转来看师兄:“我死后叫人葬的潦草,有棺无椁,这也罢了。我土下眠了三百年,醒转之时,河山已大大的换了门庭。我念着陛下,想去见他,却不敢见他。”
步惊云一叹:“你要说的便是这个?”
将军垂了眉:“不是。我纵然无颜见他,但又十分的挂念他,所以从别处刨了个面具冠着。那物什似玉非玉,似石非石,下颔处有一寸剐痕,可眉目叫人描得好,约莫是个笑模样。”
聂风闻着一愣:“莫非是面具丢了?”
将军委屈起来:“不错。我把脸一遮,又躺棺里盹了三五年。哪晓得大梦一觉,坟头叫人掏了个窟窿。我死时惝恍得很,只一长/枪在握,余的便是这袭明光甲,冢里再没旁的。他们大抵无甚好窃,竟将我的面具捞走了。”
他话得伤切,却自矜了济世之才的名头,不好与两人嘤嘤哭不休,只一揩眉下灰:“我没了这个,再不敢见王,泉乡下不得了,更无处可行,只好每天待得至暮,去中州摸两把黄纸白钱,焚了来续人间时日。”
聂风呆呆看他半天,一时当真不忍再听,蓦地蹿起来:“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把面具寻回来!”
步惊云唔一下,探过去把师弟拽死了的拳塞袖里暖罢,再转与将军话了:“我晓得了,此节由我揽下,你且先眠着。”
将军得他俩一诺,乐起来,一揖再揖,如是二三,才拽枪向冢里挪。步惊云瞧他嘎吱嘎吱蹭几步,复蹭几步,又瞟见他师弟把眉拧得死啊,那叫一个倾动,憋得容色都枯了。
他一叹,阻了将军:“你等等。”
将军看他:“步门主还有话?”
步惊云从袖里捞了一个小瓷罐子,遥遥抛与他:“拿这个擦擦你的明光甲,省得日后下了泉乡,你的陛下叫你一身锈渣子呛着了。”
他话的冷凉,但其中悯恤却十足的瞒不了人。将军也晓得,忙欢喜捞了,塞衣冠里头,哒哒哒哒扯竹马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