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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竹马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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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风扶额:“我没伤着。云师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步惊云一默,仍怕他有甚缺薄,还往里头探了一遭才罢休。完了瞟他后头俩哭的笑的,半天哭笑不得:“我循着鬼气来的。”
他话毕一叹,握了师弟往断情居外挪。聂风愣了:“云师兄,我的警察证!还有喜儿的小姐她——”
师兄搂他没撒手:“不必担心,万事有我操持。”
他这么一言语,囫囵把什么都揽下了。聂风不好再推,只随他下了阶去。两人拐在外头,步惊云怕聂风一途行来,沾了三更五更的阴,再放他一人独归,难免惹些不消提的东西,就远近择了个仍没闭户的茶馆,叫师弟稍且候着他。
聂风依言在灯下坐了,等他。茶馆老板才收了摊子,从厨后折一盏青火,拿红绡笼了,往廊下搁罢。师弟瞧着稀奇,便把这个多瞟两遭。得巧伙计过来与他送些香糖果子,紫苏白团,见他不住向那处看,也一笑:“先生。”
师弟挠头:“不晓得那灯是做什么用的?”
伙计哈哈乐了:“先生不常往我们这儿来吧。从我家茶馆出了门,廊下左拐,只五七十步,便是断情居了。”
聂风一咳:“不错。”
伙计与他续了盏:“断情居里宿的都不是人。我家老板常年与鬼为邻,自然也该与鬼方便。每至三更,青灯一起,这馆子不只招待行客,连鬼也来得。”
他话至此处一停,抿唇还笑:“先生若是见着什么素袖罗绮的姑娘来拜,千万别叫她勾了魂去。”
师弟哑然,也没言语,往那捧杯入了定。他一人坐了半天,捱得茶尽水凉,还待唤人来添,怎料一抬头,边上有个公子正瞧他。聂风愣了,默良久,把碟子里余了大半的棣棠梅果推与他食。
轻衫小冠的公子也怔,拈了个塞袖子里,还吃吃笑:“聂,聂公子?”
聂风唔一下:“你也寻我师兄?我师兄现下就在断情居。”
他看聂风:“我不找步门主,找你。”
师弟讶然:“找我?”
公子望他:“找你救人,啊,不是,找你救鬼,救喜儿。”
聂风拧眉:“我师兄不是在么?”
公子抿唇:“哎,此事得长话短着说。”
师弟忙与他推了茶:“你说。”
公子一抚鬓:“聂公子可曾听过惊云道?”
师弟不晓得他怎么提了这个,半天憋一句:“我师兄做了门主的那个惊云道?”
公子瞧他:“不错,中州鬼道万千,剑宗十老,易天赌坊,断情居,生死门,乃至东瀛抚余皆在此列,不过点算来去,却仍以惊云为尊。”
聂风挑眉,没分明这个中州鬼道究竟是甚,为不为尊又打什么紧了,也不好问,且憋着。公子见他仍懵懂,叹了叹:“聂公子叫人护得好,自是不知内里关节。凡鬼道中人,习诸般法门,求的不是旁的。”
他话及此节,笼了袖来:“为的是安死人,牯生魂,平中州三千鬼事,与两界相安。”
聂风一愣,默良久:“这个,咳,鬼道,是不是同中州警察局挺相仿的,只不过我师兄他们经的事儿,怕比捉猫吓狗大得多了。”
公子边上斟酌半晌,以为这个话得不远,一下欢喜起来:“是极是极,也可以这么说。但凡狐兔野禅觉甚不妥,与鬼道有相求处,需得取符一枚,投于火内,一过辙了,再往冢上候着。”
师弟一听恍然:“所以喜儿来寻我师兄的时候,手上还拽了个小朱符。”
公子呵呵一乐:“不错不错。这朱符譬如聂公子你使的银钱,也不能随便来的。唯其中一节,中州鬼道有个天大的规矩,讲究殊途异路,生死两分。是以苦主烧符之后,只合在宿处待他上门,万万不可越界往人间去的。”
聂风这边呷摸一下,才觉出不好来:“那喜儿当时还自个儿跑我家门口去了?依你们,咳,鬼道的规矩,他会如何?!”
公子叫他一问,端得是委屈至极。他前番还笑着,现下茶也不呷,把唇抿了,坐那嚎起来。聂风呆了,忙拽个帕子与他。公子瞟他一下,哽咽:“我也不晓得会如何,才来求你。我听边上几个坟里的鬼说,这位惊云道主料峭得很。万一他发起狠来,将喜儿斩了,该如何是好?”
完了又呜咽上了:“便是没斩,把他手脚断了一节两节,那也不行的!”
聂风瞧他哭得半愁半昏,叫人望着好伤怀,忙劝他:“你也不必担心。我,咳,我这个师兄瞧着,瞧着或许凉了些。其实面冷心热,最是体贴。他若问过了因由,定然不会过多苛责喜儿。”
公子拽了他的帕子正往那拭泪,一听这个敛了泣:“他,他果真不会杀了喜儿么?可我见他生得五岳朝天,还拽了剑的。”
聂风一咳。公子哼唧哼唧看他:“全中州都说他性情孤高,寡言多行,比鬼还凶,最不好相与。你识得他多久,竟晓得他体贴了?”
聂风挠头:“我与他处了不过半日。”
公子闻罢呛着了:“半,半日?!”
聂风笑了:“况且我也不晓得我师兄长什么样子,我看他的时候,他脸上总是笼了雾的。”
至此师弟一迟,半天蹭过去与他并着坐了:“我师兄他,生得果然很凶么?”
公子一噎,找不着话。
这厢两人正无言呢,那边师兄一人往断情居去。至时月上二更,及山三里雪,剐他鬓边全成了霜,叫多少狐兔鬼禅不敢有甚龃龉,各依所居,都向冢上怯怯伏了。也难为师兄在千门万户里头捉得俩丧人来,探过了始末。
他听罢一默,瞟喜儿:“你来顽石城寻我,已犯大忌。”
师兄心恼他把师弟携至地头,与聂风徒惹得一桩因果。他从小已省得这个师弟与旁人不相仿的,最受不得车尘马足,只好由他爹娘寄在山中将养,二十年来,连雀鸟都没打过几只,更遑论与狐鬼砥砺左右了。
步惊云一念及此,言语之间不由多有嶙峋:“我不能饶你。”
小纸偶坟头一跪:“嘻,愿领罚。”
哀的那个在边上见着惊了,也顾不上遮她的歪鬓扁唇,且嘤嘤嘤嚎开了。
步惊云连眉都没抬,铿锵拽了剑。哪晓得喜儿一挪,大抵还有言语未尽。师兄见了垂眉:“你家小姐之事由我管了,你此一去不必再为她忧扰。”
喜儿忙与他为揖:“还有,嘻,请步门主,嘻,替我谢过聂,嘻,聂公子。嘻,他是个,嘻,好人。”
师兄闻了一愣,斟酌半晌:“好。”
话毕一剑斫下。
师弟那边也咣当一下,蓦地惊了眠来。公子戳边上正看他:“聂公子,你醒了么?”
聂风扶额,扯衣拂了倦,一瞟梢上月:“方才我们说到哪了?”
公子呵呵大乐:“你说你师兄不会杀喜儿,我就安心了。你我又抿了一壶茶。你呷着呷着就成了眠了。”
他捧了盏来,仍笑:“你还问我你师兄果然生得很凶么?我同你讲——”
奈何讲没及讲,已有人拐在廊下。后头瑟瑟衔了俩哭兮兮笑嘻嘻的,一瞟着小公子,跌几步往他膝下跪了:“小姐!”
唤完了吭哧吭哧与她乐了:“那个将军再不会来找你了嘻嘻嘻嘻。”
聂风瞪他:“小姐?”
公子正了他的薄罗裳儿,平天冠儿,抿唇一笑,轻来觑他:“你傻不傻。”
嗔罢扶了俩小纸娃娃,上下瞧了,一愣:“喜儿,你鬓边的花呢?”
喜儿撇嘴:“叫步门主斩去啦。嘻,他说他的剑,嘻,但凡出了鞘的,嘻嘻嘻,从没有空还的。”
公子一时把聂风佩服得紧,不由慨叹:“步门主果然,果然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哭的那个却不依了:“呜呜呜,什么好人,呜呜,他凶死啦呜呜呜,他说,呜呜,此事终究与他师弟,呜呜,多有牵连,呜呜,万一弄不妥帖,呜呜呜,叫他师弟自责伤心,呜呜呜,这才饶了喜儿一命,呜呜,否则喜儿现在就是没有头的了呜呜!”
三人往那嘻嘻笑笑,哀哀戚戚拧成一处,聂风边上戳了,正把什么公子小姐掰扯不分明。步惊云一旁见了心下不快,凑上去揽了聂风:“风师弟,我们走。”
聂风掩了个哈欠,也懒来挣了,由他搂着往廊外去。姑娘后头见了忙招他:“聂公子!”
师弟忙看她,却见一翠裙罗衣的姑娘,正梅妆新裁,额花初上,一拂了鬓来,并了悲喜小童,与他师兄弟揖而为谢:“我叫第二梦,今番多谢相助,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来断情居寻我就好!”
言罢三人竟成烟散。这一下唬得师弟眠也不眠了,四下瞟半晌:“云师兄,他们是走了么?”
步惊云哼一下:“走得影都没了。”
完了挨过来瞧他:“风师弟,现下人也没了,鬼也没了,你只看着我就好。”
聂风无辜望他:“可是云师兄,我看不清你。”
步惊云默了默:“你凑近些,说不定就看清了。”
师弟斟酌几番,依言捧他师兄来瞧。两人相与眷眷缠了半晌,聂风旁的没见,却窥着茶摊边上一团乌,咿咿呜呜提灯从廊下过,唬得一尾猫儿栽在瓦下。他憋不住,为此节弄得笑了:“云师兄,你身后有鬼啊。”
师弟一乐,折眉月半梢,好看得紧,忒地惹人来瞧。步惊云彼时与他不过盈寸,正低低望他,见了这个,心下叫什么没甚城府的轻轻一挠,半时忍没忍住,凑他唇边亲一下。
聂风呆了。师兄比他坦荡,搂他没放,还拽了小绵羊儿:“风师弟,我们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