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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十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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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时步惊云逼仄得很。他于佛顶一战后沉眠三月。门中大节小事都由怀灭和步天操持。可左积右攒,难免冗下几卷子闲务,他得忙忙去看。亏得底下一干虎狼莫名十分牵顺,没惹甚大祸。只将晨早会之时,一人无心提了顽城。堂中一众闻言,泱泱全寂了,都巴巴抬头望他。
师兄一抿茶:“怎么?”
怀灭噎了半天:“门主,这个顽城,顽城本是中州正道一脉,但,咳,近来群龙无首,乱成一团。几个先生宿老走得走,散得散,三个月来已凋零得不成样子。据说城也荒了。”
步惊云搁了盏,良久提一句:“随它去吧。”
早会之后,师兄捞了几册文卷向云阁去。步天哒哒哒过来。步惊云闻着了,扭头看他:“天儿。”
步天心下拣词摘句斟酌了半晌,攒了一袖子万语千言,还待与他爹话起,可叫他爹一望,把甚都忘了,徒余一字:“爹。”
步惊云看他:“天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少门主扶额:“没什么不妥。”
师兄仍瞧他:“是么?那就好。”
话毕携书转在楼上。他在灯下坐好久,把卷上两字看了半天,一叹。得巧怀灭外头叩了扉。师兄敛下文墨,招他近来。怀灭入了阁,与他提过几桩闲务。步惊云闻罢往椅子里一挪:“怀灭,我有事托与你。”
怀灭拱手:“门主请讲。”
师兄抿唇:“你快马向中华阁去,请我师父无名出面,操持顽城事务。”
怀灭诺诺承下。步惊云瞧他,半天捧了茶:“我看天儿近来心思未定,不晓得他究竟忧扰什么。”
怀灭哑了。师兄又言语了:“我问他,他却不提。”
怀灭扶额:“门主,少门主忧心的不是旁的,是门主你。”
师兄一愣:“怎么?”
怀灭踟躇来去,择了个没那么惊痛的提了:“门主从佛顶下来,伤得奄奄,更沉眠三月。少门主自然十分担心门主。”
步惊云一默良久:“他不必担心我。”
他好得很。中州晋宁,山河平定,连门下虎狼都寂寂相安,有甚不好了。步惊云念至此节,一抬袖。可他没及言语,无由一呛,噎着了。他低来抚了抚衣襟,以为仍是何处余忿,挠他扰他,叫他为之耿耿难平了。
师兄捧了盏,呷半盅茶:“我一向很好的。”
怀灭不言,也不语,更不提他门主容色里的凉,从唇角一途染至鬓上,是如枯如死的恨,是一生往来白刃之中的素。连火烛垂在他眉间,都成了拼此一命的伤。门众宿宿见他,骇得不行,□□叫他慑住了,才不敢再有甚砥砺。可怀灭不忍去看,戳那垂头怃然无话。
步惊云拧眉望他:“怀灭,你还有事?”
怀灭一咳,共他辞过,下了阁去。师兄罢了书,闲来倚榻上去,眠一会。觉时已及了暮了,步惊云向壁上摘了绝世,却觑着柜子上头搁两盅儿黑白子。师兄愣了。他善弈,却不晓得曾与他在云阁之中相对棋灯的,究竟是何人。
步惊云怔半天,将橱儿柜儿探过两遭,末了从榻下摸来一方棋盘。上头积灰极重,惹他一呛。师兄扪袖子去拂,又拖一小几,剔半盏新火,把黑子白子相对搁下。
师兄好歹把物什拾拣罢了,坐那一挑烛花。大抵执棋对弈是甚惊动四方的大事,他不好草草,左平右抚,把什么都弄妥帖了,还温一壶茶。诸事已毕,他拈了黑子,戳案边愣半晌,瞧灯火泣得昏昏。
蓦地帘外有风,访花叩月,掠溪连枝的来。他一时莫名欢喜:“你——”
他才把半句从袖子里捞在外边,已晓得这话是他言语得痴了。阁中不过新火两盏,哪有什么人。步惊云一哂,敛衣挪桌旁去,仍择书册看过一遭。待他罢了此卷,向椅子里倚了倚,一抬头,却十足的愣了。
一人白衣负刀,于棋案边闲坐,正歪头看他:“你等人来下棋么?”
步惊云哑了。来人却探手摸了白子,摩挲半晌,仍折他的长眉青鬓,与师兄有笑:“于手谈一道,我略知一二,可近年来却生疏了,已不很通。”
案上火烛挣得草草,衬他也十分的婆娑起来。若步天在,一望便晓得此人不是别人,就是他风师叔了。可步惊云已把他忘了。师兄拧眉看他,识不得他,恼却没恼,还敛了敛袖,怕惊走了他:“你是谁?”
师弟挠头,一指帘外那梢儿素了没素的楼西月:“我从那里来,路过此地,见阁中有棋案,却无人对弈。”
完了又话一句:“你下棋么?”
他答非所问,步惊云却不再问。师兄一时心大,不提家山,也不论门庭,叫一人莫名往来云阁,却没甚芥蒂,只挪在棋案边上,与他推盏:“下。”
两人对坐棋灯,刀兵罄了半宿。末了师兄垂眉,斟酌二三,落了子来。聂风戳那把案上犬牙交错看了好久,一摊手:“我输了。”
步惊云唔一下:“已很不错。”
师弟扭头觑了觑帘外,转来将白子一枚一枚捡在瓮里:“天将晓,我走了。”
师兄愣了。聂风敛袖与他为揖,告了辞来。步惊云觑他一下,半句话憋了好久:“你明晚还来么?”
师弟低低一笑:“来的。”
次日步惊云往天荫西郊操持闲务,稍有耽搁,归门之时已暮里迟迟。他潦草上了阁去,见人未至,眉上一敞,倚棋案边闲闲抿茶。半晌,有素的衣袂从帘外卷下来。一人撩了帷梢儿,掠在厢中,拂了拂鬓,向桌旁坐了,才望师兄:“你来了很久么?”
步惊云觑他袖中携来的草叶三两,晓得他行得仓惶,一默,与他递了茶:“下回不必着急。我会等你。”
聂风垂了眉:“哦。”
师兄又捞一匣子桂花糕儿来:“我今日过天荫城的时候买的。”
师弟也不推拒,探手拈了来食。他一时有笑,甜得叫人未尝先喜。步惊云一旁看他好久,也摸了一枚,啃半口,觉得桂花糕儿温温软软,却很衬他的性子。师兄念及此节,转来又瞧他:“你很喜欢么?”
聂风听了巴巴看他,抿一盅茶:“甜的,又软。你试试。”
步惊云没了话。此后师弟夜半来,天明去。师兄每宿倚案边候他。步惊云生得五岳朝天,叫人难以亲近,可与他却莫名十足的投契,倾盖如了故。两人谈棋,亦谈旁事。平素道上有甚惊动,师兄共他论起,也从不避忌。
只一节,师兄问过,他却不提。
那日他来得迟,衣上哒哒牵了水,也真是狼狈。步惊云见着一愣,扯毯子替他好生拭了鬓。他一嚏,折袖儿去扪。师兄拧眉,探过来与他褪衫。师弟仓惶向边上挪半寸。步惊云一咳,罢了手:“脱下来。”
聂风哦一下,没动。师兄扶额,捞他向榻里一摁,三两下敛衣扒裳,将他往褥子里塞了:“你等着。”
话毕行下阁去。没过半时,步惊云携一大木桶子并了濯洗之物转归楼中。平素此节都是由小厮经手,可将晚外头行风行雨,夜也深,师兄怕耽搁久了,索性自己操持。
师弟裹毯子里头看他:“这?”
步惊云捞他:“过来。否则水凉了。”
聂风低头一咳,没挪地。步惊云一默半晌:“怎么?”
师弟抿唇,瞧他案上几卷儿书册:“你是不是有道上事务没处理完?”
师兄蓦地省得了,无奈于灯下扪卷,再不瞅他。师弟觑他好久,哒哒哒裹了毯子挪在桶边,囫囵往里头一沉,扯个素巾掩了十分不可成说之处,趴那昏昏欲眠。半晌一下惊起,见师兄扯了个小凳子正坐那看他。
师弟哑了:“看完了么?”
步惊云捞一个小木勺子与他濯发:“看完了。”
聂风趴桶边望他。师兄也瞧他,良久起了话:“你我相识几年了?”
师弟把手指掰了半天,末了挠头:“好久了,算不清。”
师兄抿唇:“四年又五个月。”
聂风看他,似怨非嗔一叹:“才四年又五个月么?”
完了感喟一句:“中州得你百般护持,日子一旦安定下来,便过得很促了。”
步惊云没念着中州,只凑过来,卷他鬓梢一缕发,端详良久。一案枯笔墨卷,两盏高烧火烛,他坐桶子里边。一旁师兄揽个小木勺儿,觑他。帘外烟峦有无中,楼头正风雨相逢。师兄垂头,瞧他青的鬓,皤的唇,眉上捣素了的月和发梢上叫灯花衬艳了的,一寸朱红。
步惊云仍看他:“你我相识四年有余,我却仍不晓得你叫什么。”
师弟一下愣了,还垂了眉来:“是了,你已记不得我了。”
话毕默了老半天,攒得扶疏一笑:“我没与你提过,所以你不晓得的。”
师兄禁不住心下一悸,莫名觉得在他此番强欢为乐里头,依稀有甚敛衣倦飞,叫人望着伤切不已,连他唇角那一分半分的惊恸,怕也是真的。步惊云一时没了话,只看他。
聂风却歪了头来,笑仍未湮了,还温言软语劝他:“无妨,你不记得了,我没与你提,怪我。”
他探手去握步惊云:“这不是你的过错。”
步惊云怔怔敛眉。师弟见他戳那呆了,一下从桶里蹿将起来,撩了毯子掠榻上去。师兄愣了好久,来望他:“我们从前见过么?”
聂风却不搭茬,挪啊挪地蜷褥子里去,半天闷闷挠一字:“不曾。”
完了又一探头,与步惊云来笑:“还下棋么?”
他把眉折得好,人更在山月长川里,衣也未着,坦荡得简直无处可以荫蔽。步惊云不得不信,半天一叹:“下。”
言罢一指榻上袍子:“新衣,先穿上吧。”
此后步惊云才晓得,于他,什么都可以问,什么都可以论,唯独家山门庭,姓甚名谁,最不经提。师兄索性不提。难为两人相交十载,步惊云连唤他一句都唤不起,也真是天涯咫尺,转烛世情,可叹得很。
门众百般嫌猜,也料不着门主往云阁里藏了一人。可步天共他亲近,难免瞧来一分端倪。步天仓惶得很,见他爹一番容色,晨时还沉得雨疏风骤,过午已半昭半晴了。他大觉不好,赶趟儿将此节话与怀灭省得。
怀灭哑了,戳堂下把步惊云端详了半晌,也没瞧来什么分别。他一咳:“少门主,步门主生得五岳朝天,一向八风不动,难为你还能呷摸个晴时雨时来。”
步天敛了袖,低低一叹:“怀灭叔叔,有分别的。你看,我爹眉拧的,是不是比早上松了半寸。打从我师叔故去之后,我再没怎么见着我爹欢喜成这样了。”
怀灭闻罢又望步惊云,良久力不从心,再不和步天兜搭这个,转了话来:“那门主为何莫名,这个,咳,晴了?”
步天挠头:“昨夜人定我路过云阁,见我爹屋里灯仍亮着。后来我找道上罄鼓敲钟的小厮问过,他说云阁这一年以来,夜夜都有明火。”
完了一拧眉:“怀灭叔叔,你说是不是什么狐鬼之流?”
怀灭当然不肯信:“什么?”
步天一咳:“书上论了,深山老林里头的青狐儿,老爱化成美貌姑娘,来人间弄甚古怪。譬是野店荒村里宿着的小公子,夜来掌灯习书,未眠之时,闻得有人叩扉——”
怀灭一抖,拦他:“少,少门主,咳,这个,门主怎么看,也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赶考书生啊。”
步天把此节思忖半天:“可惊云道背倚天山,车尘马足罕至,就是有几个狐兔化人,也没甚稀奇的。”
完了又叹:“或许天山的青狐儿心性偏些,不爱书生,喜欢我爹这样的。”
怀灭不懂:“门主什么样的?”
步天斟酌良久,转头一觑他爹,话了八字:“霜眉冷目,鬼怕神惊。”
怀灭一呛:“少门主,此事我会向门主问个明白。”
果然将午怀灭入了阁来。步惊云招他:“怀灭,甚事?”
怀灭一瞥帘子下头才布好的棋案,已把步天的言语信了八分。他一咳:“门主,近来道上事务繁重,叫门主夜不成眠,是我之过。”
这话一抖下来,步惊云已晓得怀灭思忖的甚,也不恼,只捧茶:“哦?”
怀灭拱手:“否则云阁怎地宿宿灯明不灭了。想必是门主批卷至深夜。道上闲务繁重,我可替门主分忧,请门主好生珍重自己才是。”
步惊云袖了手:“怀灭,你有话直说,不必遮掩。”
怀灭踟躇半晌,拾来捡去却找不着妥帖词句,索性坦荡提了:“咳,门主,这个天山人迹罕至,难免有些狐兔山鬼之流倾慕门主,夜来与门主叩扉,求一时欢愉,行那,咳,书中之事。”
师兄闻了也没甚惊动:“天儿与你说的?”
话毕看他:“我知道了,你去吧。”
怀灭见他不肯再提,也相劝无从,没了奈何,行下阁去。将晚聂风来时,步惊云把此节共他话过。师弟一听哑了,巴巴去看师兄:“我不是什么狐兔。”
师兄推茶与他:“我晓得。”
聂风仍望他,半天垂了眉:“你不讨厌我罢?”
步惊云愣了。师弟低低往案边一坐,觑他:“我来,是怕你枯坐灯下,对棋无人。我不忍看。”
完了一叹:“我也化不来美貌姑娘。但你真想要姑娘,我可以下山——”
师兄忙拦他,怕他再言语了甚,把两人知己之交——或许早非知己之交——戳得更伤:“你很好。”
话毕挪过去与他凭了肩:“我没候什么姑娘。我候的是你,你便来了。”
聂风一笑,却不衔他的话:“天山中真有化人的狐兔么?”
步惊云摊手:“兴许有的。”
师弟唔一下:“若真有,我去找一尾来,向它求索一桩心愿圆满,你觉得如何?”
师兄瞧他:“你有什么心愿未成?话与我听。”
聂风转来看他良久,仍笑,却再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