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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十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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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晋宁,日子五年十年的掠过去,就行得很促了。至于狐兔之事么,步天当真从山下央了个打卦先生来瞧。先生把云阁望了半天,扶了额:“小公子,这地方尽是王气,断断没甚狐兔敢扰的。”
话毕不待步天来挽,一拱手,已哒哒哒下了山。少门主见他走得急,没了奈何,将此事搁下不提。步惊云打巧从南浦抵返,行过校场,瞧着天儿正戳阁下枯立,不晓得思忖了甚。师兄见了,还待上去。可途中蓦地有风,映枝连山的,从何处拂来,掠在他的鬓角眉梢。
——师兄,我们份属同门,绝不应互相残杀!
——别要再把自己的心武装下去,我知道你一定记得!
步惊云听得愣了,仓惶扭头去看,却见三俩劲装小弟子,年岁不过九十,泱泱围在石架子边上,看怀灭弄枪。一众瞧他过来,也敛衣平襟,搁了刀兵,共他为揖:“步门主。”
步惊云把几个小娃娃端详两下,拧了眉:“你们方才说什么?”
一干人都寂了,怯怯看他。青衣皂巾的那个胆气稍壮,向他挪了挪:“说,说怀副门主的枪耍得好。”
师兄摇了摇头:“不是这句。”
小弟子仓惶抿了抿唇,把后头俩同门瑟瑟觑了一下,踟躇起来:“还,还说了今天天气很好,可,可以下山玩儿嘛?”
怀灭也莫名来瞧师兄:“门主?”
步惊云一默半晌,抬了袖:“早点回来。”
完了再不言语,一人拾阶上去。小弟子不解其意,仍巴巴去望怀灭:“副,副门主,真的可以下山去玩儿么?”
怀灭一叹:“门主都允了。去吧,只是莫要顽皮惹祸。”
师兄无端叫几个词儿乱了心念,伤他几十年修来的山崩不惊,左右再敛不回他八风不动的鞘里。他仓惶上了阁,拣弄半晌,也没择得半截头绪。师兄一时无奈,往案边剔了灯,一行书端详好久。连上头的字见他见得多了,也笑他。他恼了,把文卷一掷,挪榻上眠了。
梦里天也昏,地也昏,山石不语,全呆呆觑他。他衣里袖了甚,正扑棱扑棱折腾一二,听着大抵是鸟雀敛羽之音。步惊云怔了。有人掠在崖边,风中巴巴望他,委屈起来:“师兄,你看见我的鸽子了么?”
步惊云看他半天,一噎,把甚已递在唇边。师兄袖里笼着,喉里哽着的都是他,可话又话不来,不晓得怎么唤他。步惊云老大仓惶,把心口扒开一看,想去找那三个字,可里头千刀万仞,横竖都是尘灰,哪有什么人。
师兄错了枕,潦草一瞥帘外,天已入暮。聂风正坐灯下看书。他的衣袂太素,长眉青鬓更已昏昏描在旧画里,为新火一慑,真是笔笔皆真,有十分生动,也叫人十分惊动,怕他但有半分不合宜处,让烛梢儿焚得成灰,再无处可求来。师兄唬着了,从榻上蹿起来,一拂袖,将烛灭了。
聂风愣了,搁了书,暗里沉沉看他:“你醒了?”
步惊云抿唇,披衣向案边来,重折了火,只是挪得离他远不知几里。师弟见着也不提,与他有笑,话了旁的:“你架子上的书真是有趣。”
他的谈兴有步惊云兜着。师兄边上温一盏茶,还没忘与他搭茬:“是么?讲的什么?”
聂风垂眉:“讲中州蒙难,一双师兄弟竹杖扶危。师弟舍身入魔,奈何事与愿违,非但不曾救万民于水火,更犯下杀孽无重数。师兄见了不忍,与他死战未休。”
话毕又笑:“这个故事有趣么?”
步惊云瞧他半天:“其后如何?”
师弟念了好久:“师兄拼下性命救了师弟,自己却伤坠崖底,随川而去。后十二年,师弟倚舟为生,访遍千江,行过万水,寻他师兄。”
师兄一愣:“不是已经伤坠崖底了么?那个师兄竟还活着?”
聂风一摊手:“师弟不晓得,却仍笃信他师兄仍在生的。他江上寻人十二年,终于在一方偏安小渔村中逢着他师兄。可惜他师兄已把前尘忘尽。两人相见不识,师兄还来问师弟姓名。但师弟只笑,却不言语了。”
步惊云拧眉:“为何不言语了?”
师弟歪头看他:“当时师兄布衫素襟,携妻抱子,与江湖前缘已散。他肩上担的,再不是中州三千气运,十万黍离。师弟想护着他,想为他把一生中最安定的日子留下来,所以不言语了。”
师兄唔一下,坐那思忖半晌。聂风却凑过来:“你以为如何?是忘了好,还是记得好?是言语好,还是不言语好?”
步惊云叫他问住了。师弟也没待他提旁的,又添一句:“在我看来,为免他难过,还是不记得,不言语得好。忘了,便再没甚伤处了。”
他一提伤处,话里果真有刀,剐得师兄一呛,只觉襟下又有甚挠他啃他。步惊云不言语,聂风也见着不好,与他推了茶来。两人对坐半晌。步惊云一咳:“我明朝要往上京走一趟。”
师弟省得了:“好。这几日我就不来了。”
师兄望他:“我来去两宿,后天便抵返道中。”
聂风抿唇:“那我后天晚上再来。”
步惊云默了半晌:“或许也用不了两宿,舟船若快些,一夜两日可得来回。”
师弟瞧他,良久莫名有笑:“你尽管去,几日都无妨。你在,管甚天上行风行雨,下刀下戟,就是淌于白刃之中,我也来的。你若不在,有人拜起迂迟,折简相邀,我也不来。”
这话步惊云听了欢喜,却没去呷摸一二。后来万种千般尘埃落定,师兄迟迟了悟其中机锋,才晓得他当时提及此节,心下是何等的伤怀,是何等的临了天命,不敢言戏。
那晚师兄共他别过,将晨早来起行,共怀灭买舟北上。一途过山渡水,走得很促。暮里抵了上京,休憩一夜。次日叩上故人家宅,话过诸事,罢了午食,歇也未歇,忙忙南下归城。
奈何才过半宿,江上蓦地雨骤云疏,桅不可舒,桨不可进,再走怕是落得个舟毁人亡。棹郎别无他法,潦草择一小村渡口,系了缆,不肯再走。只与师兄求叩,允了明早便行,恨不得把天也许下半边来。步惊云见了无奈,共怀灭往乡中寻栈留宿。
夜时风雨少歇。步惊云厢中温茶,却闻得廊下三两个小孩子扯了什么小玩意儿,争将起来。
其中一个青衣小公子,怕是物主,势单力薄,抢不过,戳那拽了丝绦不撒手儿,还嚎:“呜呜呜,是我的,是我的嘛!茶爷爷他刻给我的,你们都是坏人!”
边上一群儿大抵也晓得廉耻,半天寂了。为首的那个抓髻童子,红裳赤履,生得和年画上讨抱的娃娃一样,瞧着可喜,但言语忒不经听:“我瞧见了便是我的。你快把他给我!不然,不然我打你了。”
青衣小公子不肯依,往地下一坐,仍扯挂绳不松。红裳儿恼了,探手挠他,上牙啃他。两相掐在一处。后边几个哑了,见着不敢去拦。半天嘎嘣一下,有甚砸在窗棂上,咕咚坠进屋里来。
步惊云搁了盏,过去帘下拾了一瞧,愣住了。小孩子争抢了半天的,也不是甚玉凿金塑,只一个灰扑扑泥人儿,长衣负刀,正沉沉来望师兄。步惊云以为看岔了,踉跄一下,向案边折灯弄火,再端详分明。
它唇边那一梢儿的笑,似有还无,已勾步惊云心上去。
几个小公子戳外头怯怯望他,也觑见了榻上的绝世,一时骇得没话。只红衣童子胆儿壮,一趴窗沿:“喂,那是我的东西!你还与我!”
师兄仓惶将它往袖里敛了,拽剑掠在廊外,一瞥边上委屈巴巴的青衣少年:“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小少年抖一下。步惊云心下更乱,见他不吭不响,已恼起来:“说!”
小少年却不是师兄门下一干虎狼,骇他一骇就言听计从的。他心气短得很,叫步惊云一慑,慌得不行,戳那怔怔看他,半天坐地下嚎上了。红衣小童从旁一哼:“你吼他干嘛?这是茶爷爷依着打谷场上那对石人捏的。茶爷爷手可巧了,故事也讲得好。”
师兄咬牙:“茶爷爷在哪?”
红衣小童往栈南一指:“茶爷爷每晚都在打谷场上卖茶,还讲故事,讲风云,你若想——。”
小童话没尽,已见步惊云一抢十丈,向南几个起落,早掠瓦行去。师兄潦草赶至打谷场中。果然有一双石人,左右往村口分立了。一个五岳朝天,长袍负剑,他一向识得;一个长眉青鬓,忒地缱绻,他分明识得,却又识不得了。
步惊云歪歪斜斜过去,探手抚他。乡民把他铸得老高,师兄拼了命来,才弄及他的衣袂。边上有俩孩子把石墩子转了半圈,一弄刀,一拽剑,往那摆下阵仗。
师兄愣愣去看。
拽剑的言语了:“风师弟,你曾说过,我们份属同门,绝不应互相残杀!别要再把自己的心武装下去,我知道你一定记得!”
弄刀的那个歪了头,承得也坦荡,只一句:“真不记得了。”
下边的话步惊云没着听。在他心上埋了十年的三个字,叫一垂髫小童朗朗扯在外头,涂炭了一地——风师弟。旧时斫下的伤,终究没放过他,一下子横他命中来了。风师弟。哪还有什么余忿,哪还有什么转圜。风师弟啊。他一柄长剑,三尺秋水,镜匣新开,外边瞧着是横山不让,端端敛在他八风不动的鞘中,可里头早朽成了灾,全是恨,全是素,枯得空了,合不上了。
当日堂上,步天哀哀望他:“爹,风,风师叔他,他已归葬了。”
他以为步天倦得痴了,原来是他糊涂,是他懵懂。十年来师弟每夜去访他,怕他独对灯棋,怕他折眉损心,可他仍迷蒙,不晓得万种千般从何而起。那宿楼外云雨相催,他与聂风濯发,他言语了——我却仍不晓得你叫什么。
风云两人相交莫逆,七十年得成平生知己,鹣鲽比翼。好一个相见不识的平生知己,鹣鲽比翼!他还向他师弟探过家山门庭,岂非世间最大的昏戏。他师弟不提。可他师弟何等温柔,竟不肯叫他有半分伤怀,与他笑,与他来劝——这不是他的过错。
这当然是他的过错。
聂风于旁与他相伴十年,倚瑟十年,他把他师弟忘了十年,丢了十年。妄他还欢喜什么倾盖如故,实则两人早是挚交知己,连在乡民的字纸传说里,风云都是凭肩并膝,比目连枝的,可他却全然不觉。
他师弟还提了——你在,管甚天上行风行雨,下刀下戟,就是淌于白刃之中,我也来的。
山中有甚刀戟白刃,不过是聂风放不下他,攒一梢儿残魄余魂,不入泉乡,不归轮回,非得千迢万远的来,伶仃仓惶的去。途上逢着眉儿偏的凶鬼狐兔,挠他一爪,拦他一下,已比刀戟白刃更惊恸。
步惊云思及此节,心念为枯。他呛一下,还与师弟去抚衣上的尘。夜半骤雨初歇,霜雪垂在师兄眉间。“聂风”鬓梢也有余痕,叫打谷场上火烛一映,惶惶似泪,一寸一寸全砸在步惊云襟里边。也是那日大佛顶上,他拼尽半世修为,揽了聂风。他握住了他,却留不住他。才好叫他晓得,他这一生再如何补天为济,乾坤茸砌,也补不来他师弟。
底下有老先生搁一茶摊子,铺边泱泱摆了十几矮椅,坐的全是未及笄弄冠的小娃,正巴巴看他。
其中一个抬了袖:“茶先生,然后呢?”
先生咳一下,停了停,敲过醒木,还抿过半盅茶。下头小少年捱不住,把他都望穿了,依依嚷起来。先生一捋胡子:“好好好,北水乡晚间故事开始啦。上回说到哪了?”
边上的小姑娘提一句:“说无神东来暗结鬼胎,聂,聂风舍身入魔,步惊云生死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