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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洛城天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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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惊云舟上栖了两宿三日,由怀□□他话了洛城风土,把明堂檐下凿了几截木榫子都摸得门儿清。铸铁窟后常来往的一双青雀有女十八尾,天山下马石旁一株儿桃,春来发枝,共一十五梢。
师兄时常怕怀灭末了再没甚好提的,一下把怀家祖师爷的生辰八字卦出来,失了体统,那怎生得了。得亏“小舟”几宿抵了铁门。至时正是及暮,步惊云舟头敛衣去望,见帆席一转,船舫已卸了桅来,低低漾过七里廊桥。
舟行其下,街市灯树,歌吹钟鼓欢于上。川中水如天,映台榭朱楼。帘边有姑娘探了手来,折红袖,一卷双珠栊。人行桥畔,踏风烟万重,似登九阙穹门,又拾阶下来,是一念妄生,再谪凡尘。这一番起落之间已转三世,当真气象万千。
步惊云潦草一望,垂了眉来。他把三神山访得多了,一见此节,也没甚稀奇。师兄临川立了一阵,有月上人衣。隔江坊中琴筝弄得缓,叫他伶仃在耳畔,都是零章断句。步惊云一叹,转厢中去。又过半时,“小舟”悄然抵在江畔。师兄衔怀灭行在外头,见渡口上泱泱已横一串人,垂髫未冠者有,黄发耄耋者亦有,皆青衣浅裳,负刀挎剑,遥遥与他为揖。
师兄拧眉,浅来共众人一礼。怀灭咳了咳:“这些都是我怀氏本家的诸位长辈叔侄。。”
步惊云听了还待言语,却闻得何处佛钟铮铮一罄,砸得半水江国都寂了。他循迹去望,见川外有川,河泽百折九曲之中,立一孤山,石径窄途徘徊而上,长不知几里。顶上铸一明堂,去天十尺,檐斗压星低,梁下折火万盏,映夜成昼,可惊仙人语。
步惊云一愣:“那个便是明堂?”
怀灭看他:“是的。明堂上有钟,一日敲七次。”
师兄唔一下:“宿宿如此?”
怀灭与他拱手:“我等承门主所托,依川为城,守山罄佛,千年未休,不敢潦草半分,守诺至今,未曾有负。”
师兄半生行惯千仞云栈,瀛壶蓬山,阅尽千丈世情,妖鬼狐禅,本已八风不动,可一时仍为此所惊,心下莫名十分慨叹。
他立那良久。怀灭也不扰他。末了才起了话:“现下已至亥时,门主,请随我来。”
师兄共他去。后头一干青衣敛了揖,衔两人入了城。怀灭引他往主宅中歇下,遣人上些吃食酒水。他是怀灭千山万水邀来的贵客,掌事分明得很,不敢弄甚草草名色,把杯盘也摆来了十足阵仗。
可师兄无心去赏,搁了筷子:“何时入山?”
怀灭愣了,不晓得他怎地这样切切。边上一柱杖老先生也扭头看他,与他拱了手:“步门主,入山时辰已把定了的,就在明日。今天这样晚了,步门主舟船劳顿,得好生休憩才是。”
步惊云垂眉无话。他在铁门歇过一宿,将午怀灭来叩了扉:“门主,诸事已妥,可起行了。”
师兄衔他转在堂中。怀氏一干耄耋宿老仍高髻青裳,衣得好正,戳那清坐,一见着他,全敛袖为揖:“步门主。”
步惊云也拱了手。怀灭引他上坐了,立阶下一招,侧厢里行过来一罗衣姑娘,立庭中抱筑长歌,与天秉烛三炷。后头衔一金旒冠冕的素鬓少年,不过七八岁大,襟怀未开,向炉中扪香灰一指,抚于额上,又折衣往正堂后头去。
师兄看了没懂。怀灭一旁与他来解:“门主,铁门正堂后头是怀氏先祖的宗祠,里边供了一件要紧物什。入山之前,得先祭天酬神,将它请出来。”
步惊云唔一下:“这个要紧物什,就是你们前番来中州寻的那枚玉璧?”
怀灭一呛。玉璧之事了结得草草,是他怀氏宗族往易风那里输了的一筹半筹。怀灭念及此节,心下难免耿耿,半晌一叹:“我有负门主重托。”
师兄扶额。他不过闲来一问,可怀灭却十足的上了心。师兄瞧他:“怀灭,我没有怪你。”
怀灭执拗,梗了衣袂望他:“可我还是有负门主重托。”
步惊云哑了,再不与他搭茬,只抬头去瞧庭中境况。良久小郎君从宗祠拐在廊下,一转,入了堂来。他与师兄为揖,捧一蓝缎缀金匣子,一俯,叫衣襟里头的长命锁跌在外头,铿锵罄了一个响。他是年少,却也晓得此节不合宜,仓惶将那枚镌了“金玉满堂”的银饰儿敛在衫里,可一下错手,把匣子砸地上去。
里头滚下半截子玉璧来。
怀□□半堂耄宿都一下慌得眉素。师兄却没甚惊动,一抚袖,将匣子并了玉玦卷在怀中,还垂眉来看小郎君。少年也省得惹下弥天大祸,一时把泣憋了又憋,立那敛衣正襟。他乱,却仍没失仪。
师兄望他:“小孩子,你叫什么?”
少年拱手话了两字。
步惊云看他:“你很好。”
完了又话一句:“这个酬祷祭天之事,讲究甚多。神佛收受了,你我皆大欢喜,神佛不收受,它又能奈我何?此节错不在你,你不必挂怀。”
外头歌吹祈祝未休,师兄这边已怪罪起天地来了,也当真是他高枝独向的性子。小郎君叫他一劝,稍敛了泣,拱手退下。怀灭一旁扶额:“门主。”
步惊云瞧他:“现下玉璧已得,如何?”
怀灭一看时辰,忙引他往铁门后山来。边上一干宿老仍不言不语,远近衔着。罗衣姑娘拾于末,边走边歌,唱的古词。一途敲敲打打抵在川畔,两人立半晌,江上来舟。怀□□他上去,解缆快楫,向烟水中行。
步惊云坐舟头去看,仍见怀氏一族泱泱立于水畔,且行且随,俯来为揖,却不倦。姑娘罗衣抱筑,临川为歌,也不倦。唱词末的一句,师兄闻见了——残疆仍为君王守。他听得一愣。怀灭转来拱了手:“门主,今日我们歇在山脚寺中,明朝入堂取剑。”
师兄嗯一下,瞧云水外头依稀约莫,舟去半里,还有怀氏拜起迂迟,长揖未归,不由扶额:“怀灭,你们,咳,你们怀家人都如此识礼么?”
怀灭垂眉:“门主有所不知,这是怀家先祖定下的规矩,不好擅自改的。”
言罢又看他:“门主,天山明堂是洛城重地,只怀家家主可出入。山下寺中再没旁人,就宿了几个世传的僧侣,今日恐怕衣食潦草些,委屈门主了。”
步惊云摆手:“这个无妨的。”
舟行半时,往川中拐过几方矮丘,将暮抵了天山。两人一入地头,已叫雪霜及鬓,飞白盈袖。师兄掩眉去望,见途上起一野寺,朱门半掩没掩,檐牙上挂一竹骨白绢儿灯,于风中将烬未烬,瞧着已是香断火尽。也有匾,奈何年岁太久,文墨褪了大半,但依它余笔撇捺如刀,也可一觑留书之人的孤直性子。
怀灭携师兄上去,进了寺。外头烟火伶仃,里边却叫人拾掇得十分清静。经幡鼎炉一尘未染,正殿里头没立旁的,只一笑佛松了袍袖,扶跏而坐。莲龛边一个老僧垂眉敲鱼。廊下一青袈和尚行过来,见了他俩,不惊不乱,合十为揖,话一句:“两位施主请。”
和尚将两人让在偏厢,敞了扉,往案边剔灯,焚起一炉木樨:“步施主请自便。”
话毕把怀灭引去旁屋歇了。步惊云当晚宿在庙中。一夜莲钟几罄,敲得入眉抵心,闻之如在耳畔。将晨罢了早食。怀□□师兄上了山去。寺中和尚一行五人,全盛袈黄衣,衔他们至下马石畔,立那合十为揖。
步惊云共怀灭入了山来。此地境况与川畔洛城已相去甚远。一途尽是闲野,石径上多几茬青磐负雪,莫提草木,就是薜萝也没见着几株。偶有三四尾青狐于岩下探了头,叫两人一骇,也不撒爪,只戳那呆呆来看。
大抵天山车尘不侵,马足不至,连鸟兽都不晓得怎地避人了。师兄共怀灭又骎骎行了半里,过一处旧时校场,将午才抵明堂。罄钟的和尚正下来,与两人礼罢,返了寺去。
步惊云立下边抬头一望明堂。果然去天十尺,高不知几何。檐上灯火百千,昼时未歇,仍焚了不灭。门也阖得紧。外头一双玉铸的梼杌,一尾绽齿弓身,心舒一瞬;一尾敛眉蜷爪,摄藏一念。师兄扭头来看怀灭,却见校场上两个石头架子,叫风霜拂得残断,是旧年用以敛刀兵的。
他心下莫名一悸。怀灭不晓得他思忖了甚,只一拱手:“门主,我在此候你。你入堂之后,循回廊而上,至得坛顶,便是盘龙椅。”
话毕又添一句:“烦请门主将玉璧握在手中。”
师兄承下,将剑托与怀灭收了,循阶上去。怀灭立那望他,看他闲云出岫,横山不让,登穹门来了。两人当年于明堂下一拜相别,今时故地重归,故人重见,仍在此处辞过,也是一番成全。
可半途师兄转来望他:“怀灭。”
怀灭一愣:“门主?”
步惊云拱手:“这许多年来,有劳你了。”
话毕仍往上边行。他戳高门大户底下,一垂眉。两梼杌嘎吱嘎吱歪了头,瞧他半天。敛爪的那个一怔:“是他么?”
呲牙的啧啧端详他好久:“是他。”
完了两兽将尾巴一勾,卷了扉上叩环,吭哧吭哧扯了半天。果然与步惊云辟了径来。师兄掠在里头。后边重门一阖,罄得堂下灯火初开,一盏一盏循回廊千转之势,次第焚起,映坛上黄卷爵盏尽皆煌然。
堂中设炉九鼎,挂一佛钟,上凿法华一卷,一罄一转,当真字字皆声。步惊云看罢拾阶上去。踏道折曲之间一水儿素幡未敛,叫廊下所祭九鼎四象忙忙一衬,已十分伤颓。却不晓得是何人心血为枯,有漫天神佛扶跏于侧,竟也求不来一个依住。
步惊云行了半时,才抵坛中。他抬头去瞧,见上有一座,金玉鳞砌,明珠结络,镌成九龙飞去之状,五爪盘屈勾连之间,莫名竟成王气。一旁立一案几。上边无杯无盏,更无莲龛,只一柄长剑,通体黢黑,刃虽未开,却已叫人望之觉寒。凭谁见了,也晓得它一生,当与日月千古,与天地齐老,与大千俱坏,劫火洞然争一番荣毁来了。
可它不,它是泰阿失主,心下委屈,却不铮不鸣,仍沉沉往那寂着眠着。师兄瞧它半晌,一时大觉无奈。他过去将它一握,也有话。
——绝世,该醒了。